芜是一个旅人,一个流浪者,他背着老旧的行囊,在世界各地游走。
他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但却永远保持着与其他人的距离,淡漠而疏离。
其实相比于与他人交流,芜更喜欢在一个僻静的角落,独自一人捧着一本书,从清晨看到夕阳西下;亦或背着自己的行囊,穿过无数或绚丽或平淡的风景,偶尔歇脚时,从行囊中掏出画本,用炭笔记录下美好。
生机盎然的春天,芜来到了一个小镇。
又是全然不同的一种体验,入眼是鲜活的绿色植被,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呼吸间都能感受到惬意与安宁。
小镇上有很多美丽的风景,芜想,他或许会待在小镇一段时间。
去寻找新居住地时,小镇上的孩子会偷偷打量他这个外来人的新鲜面孔,他则微笑着回应。
房东是个热情而豪迈的健壮大叔,他领着芜先四处介绍了小镇的主要街道与建筑,然后才带着芜来到了新居住地。
“先生,你觉得怎么样?”大叔笑着问到。
芜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欧式小屋,简约而干净,而且还是个挺安静的地方。
“很好,真的很好。”芜笑了笑,又说,“非常感谢你。”
又与大叔寒暄了几句,芜才将自己的行囊放好,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今后又该是什么样呢?他打开自己的行囊,拿出厚厚的画册,心想。
或许又是尽量避开世人,平平凡凡地在某一个地方只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又漫无目的地启程,前往另一个远方……
那些曾经遇到他的人,会逐渐淡忘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存在。
其实,也没什么可悲的啊……在芜漫长的生命中,他也有自己的亲人以及不少的挚友,在岁月的流逝后,亲人、挚友一个个地死去,只有他,仍旧孤独地活着,参加完那些人的葬礼,于是这个世界上连最后记得他存在的人都不见了。
芜开始了自己在小镇的生活,于其他人而言,或许他的生活被自己安排到了一种古板的程度。
芜发现,他经常能够在外出时看到一名少年。
少年大概十多岁的样子,干净的衣裤,柔软的黑色短发,面容俊朗温和,浅浅地笑起来时像是扫净了所有的阴霾,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有时是在图书馆,少年安安静静地捧着书阅读,或在教堂,那名少年虔诚地进行祷告,还有在小镇新修的小广场,他甚至发现了那人在写生……
芜有些好奇,少年会是谁呢……
直到有一次傍晚他结束了写生,正走在街道上,芜又一次看见了在自己前方的少年的身影,少年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芜仔细一瞧,才发现好像是……一罐糖果?
芜不由地放慢了脚步,看着少年走进了一栋房屋。
原来是住在一条街上的吗……芜反应过来,又突然失笑。
少年和他住在同一条街。
周末路过街道时,芜偶尔会看到坐在草坪上的少年,出于礼貌与修养,他会向少年打招呼。
“你好!”芜站在离少年较远的栅栏外,微笑着说道。
他以为少年也会向自己问好。
然而大多数时候,少年也只是对着他点点头,露出温和的一笑。
芜的心里觉得有些疑惑,但他以为少年只是过于腼腆,便不再多想。
直到隔天,他又一次经过草坪时,看见熟悉又陌生的那名少年蹲下身子,低着头,用手在柔软的草坪上不停地翻找摸索。
芜不知道怎么的,走到了男孩的前方,然后蹲下,友好地问道:“你好,请问需要我的帮助吗?”
少年没有回话,抬起头看向他,眨巴了几下漂亮的双眼。
芜莫名有些尴尬,于是只能又开口说道,“我经过时看见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少年的视线盯着的地方……好像是芜自己的嘴唇?发现这一点后,芜觉得羞涩之余,气氛好像更加尴尬了。
“是的,先生,我是在找东西。”少年点点头,说道。
“是我的助听器……”
芜惊讶地看着少年,心里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抱歉……”他伸出手去揉了揉毫无防备的少年的头。
“先生,没关系的。”少年说,“其实是我自己不小心把助听器弄丢的啦。”
他调皮地吐舌,“唉,不过弄丢了确实还是挺麻烦的,人们离我太远我既听不见,又看不清唇语。”
芜闻言一笑,“我来帮你找找吧。”
“哎,先生你要来帮我吗?那真是太好了!”少年忍不住轻笑,“我在自己房间和其他常去的地方找了好久了,如果再找不到的话,我就只能再存好久好久的钱去重新买一个了……”
两个人忙碌了差不多大半个小时,直到芜在草坪的一个隐秘角落发现了助听器的踪迹。
芜小心翼翼地将它捡起,拿到了少年的面前,问道,“是这个吗?”
“嗯,是的!”少年面露惊喜,接过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庆幸道,“还能用,还好没有坏!”
“真是谢谢你了,先生。”少年将调试成功的助听器戴好,对芜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我的名字是乔伊,该怎么称呼先生呢?”
“我叫芜……”他望着乔伊澄澈的双目,内心深处传来些许悸动,促使他又开口说道,“你也可以叫我道格拉斯。”
之后,他不自觉地将视野投向远方,目光透出些许忧郁与空洞。
道格拉斯,那是芜埋葬在久远回忆里的另一个名字——在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
收回思绪,芜几乎是下意识地叹了口气。
“道格拉斯先生……”乔伊默默打量着他,开口说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你好像不太开心……”
“哦,小家伙,我并没有不开心。”芜反应过来,揉了揉少年的头,“呃……怎么说呢?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乔伊微微歪过头,说道,“道格拉斯先生,恕我冒昧,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和我说说你的烦恼吗?”
“其实我只是觉得,烦恼与心事总藏着埋着还不如找个人倾述。”乔伊剥开一颗糖果往嘴里送,“这样的话或许心里能好受些……”
少年又从口袋掏出几颗糖果,塞到芜的手里。
“乔伊……”芜叹了口气,苦笑着,“你还小……”
“先生,你可不能说什么‘你还小,你不会懂的’之类的话!”少年气鼓鼓地瞪着眼睛,看向他。
“哼,你明明看着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嘛。”乔伊嘟囔着说道。
芜:“……”其实,他的真实年龄还是,咳,咳……
“乔伊,你……”芜悄悄地打量少年的神色,问道,“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其实说实话,先生,我觉得你是个很神秘的人。”乔伊挠挠头,“我有时觉得你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岁的哥哥,有时又感觉你是个什么事都看透了的老头子……”
芜:“……”突然觉得有一丢丢的扎心是怎么肥事。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一个老头子呢?”他开口问道。
“呐……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问问先生你自己吗?”
然后少年就用一种“你应该要好好反思”的无辜眼神望着他。
芜顿时失笑。
“小家伙,要不要听一听我的故事?”他伸出手想要揉一揉少年的头。
乔伊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躲开芜的手,乖巧地坐在柔软的草坪上。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别别扭扭地开口,“我又不是小孩子,听不听‘睡前小故事’都无所谓,不过如果是先生你说的话,我还是很愿意听的啦……”
芜在少年的身边坐下,经历过时光沉淀的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显得沉稳而平和。
他看过来的眼神,温柔之余略显忧郁,让少年不禁想起了黄昏时的浅海,吹过来的海风带着咸湿,卷起一层一层清凉又柔和的海浪。
芜不紧不慢地开口,第一次那么平静地向他人叙述自己的故事。
道格拉斯是芜曾经的名字。
道格拉斯曾经也以为自己也是众生中一人平凡到毫不起眼的人,从母亲肚子里的胚胎,到新生懵懂的婴儿再到无忧无虑的孩童,青涩的少年,忙碌讨生活的壮年,最后是垂暮,或是因为疾病或是其他,永远地闭上双眼,直至走完这一生。
但是……
道格拉斯的时光在某一天停止了——他似乎被不知名的诅咒永远禁锢在了青年的岁月里,岁月至此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朋友,亲人等一个接一个地苍老,死亡……
只有他,永远是那副青年时的模样。
其他人们的眼神由惊讶逐渐变为了恐惧。
人类的世界中是没有谁能过逃过时间的吞噬的,除了道格拉斯这个异类。
人们害怕,恐惧,同样也很贪婪。
无限的生命……这个诱惑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来自人类的阴暗与恶意好似被无限地放大。
开始时不断有人上前试探,费尽心思地想让道格拉斯说出所谓的关于“长生”的秘密。
道格拉斯不想理会这些。
他将自家的大门一关,谢绝了所有人不同目的的拜访。
直到有一天,一群野蛮的人强行闯入他的家里,在不停的争执与打斗中,一把锋利的刀插进了他的胸膛。
痛楚传来的瞬间,鲜血溢出,他倒下,前一秒还咄咄逼人的那群人类,却选择了慌张地逃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道格拉斯甚至感受到了一种由衷的解脱。就这样了吧……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
道格拉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醒来。
衣服上仍然有着明显的血迹,胸膛上的伤口却已经结痂。
他变成了一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他只能丢弃了从前的名字与身份。
背上行囊,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栋房屋。
转身,离去。
芜在说完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少年主动伸出手,将他圈进自己的怀里。
乔伊抱住了芜。
抱住了这个人孤寂而疲惫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