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吻感一寸金
郑小舟把军训服抖落开来,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利索套上宽大裤子和上衣。宿舍没镜子,他下楼时在玻璃门那儿臭了会儿美。一高的军训服继承了大陆校服的宽松老土以及粗制滥造,神仙穿上也难掩糙气,郑小舟撇撇嘴,敞着怀吊儿郎当地去了场地。
操场上已经站了很多人,高一(10)的牌子被排头拄着,在一群人中分外显眼。因为举牌的是赭青。这孙子上回在浴室听了他说的话,一个眼神儿都不屑给他就走了,堵得郑小舟两天没敢跟这人说话。他是发现了,赭青这孙子性子是真他妈独,人在宿舍就往他那地盘一坐,小白耳机一戴,草纸整整齐齐翻页,水笔一支支地换芯儿,谁也不搭理,十点睡五点起,规律得像台机器人。
赭青现在立在操场上,面无表情地低头呆着。旁边就一群小女生偷瞄嬉笑,你戳戳我我掐掐你的,还有偷拿手机拍照的,郑小舟甚至看见几个男的也在那儿偷偷地瞅,妈的一个个贼眉鼠眼那样儿,他真想把他们眼珠子按到脑子里去。
操。不就是长得好看点,穿的立整点,啧,小皮腰带扎得那个齐整,裤脚还给绑紧了,今天能有四十度,妈的热不死你。
郑小舟不耐烦地走过去,挤到赭青后面去,原先站那儿的哥们看他不是啥好鸟,赶忙往后退了一排,后面人探着脑袋看这个新来的男生,切切察察的声音起来了。
-那个是郑小舟吧。
-哪个?
-害,赭青后面那个,三中的郑小舟,长得老好看了,你快看。
郑小舟耳朵尖,一下子给听着了。插着兜儿偏过身去,冲那几个女生眨着眼睛笑了笑,立马激起一阵声浪。
郑小舟热了,把外套扯了搭胳膊上,踢着塑胶操场上的破草玩儿。赭青突然微微侧了侧头,飞快地对他说了一句,“衣服穿好了。”
郑小舟懒得理他,鼻子嗤了一声算是回应。
赭青深吸一口气,冷冷地问他,“你腰带呢?”
郑小舟把迷彩半袖唰地撩开,笑嘻嘻地露出两条人鱼线,一手按住腰带扣做了个挺跨的流氓姿势,“想解开?”
赭青盯了他一瞬,终于不再理他。
教官分配下来了,把自己的队伍带到定好的场地,开始整队训练。一小班和二小班归到一队练,带10班11班的王教官算是不错的,高壮个子,军姿笔挺,一上来就开始检查他们的着装,把赭青抻了出来,刚想说这个就是给你们打样儿的,突然看到了暴露出来的郑小舟,
眉毛狠狠一拧,把郑小舟也拽了出来。教官可能是懒得碰他,对着赭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给大家示范。
郑小舟呼吸一滞。赭青挡在他面前,解开了他的腰带。
饶是郑小舟也不免面红耳赤了,他哎了一声,提着自己的裤腰由着赭青摆弄。赭青把他的迷彩体恤塞到裤腰里,外套收紧了系上一圈腰带,铁扣三两下给扣利索了,视线平直地调整郑小舟歪歪斜斜的军帽,收拢好帽檐,又蹲下来给郑小舟认真弄裤脚。
郑小舟才发现那裤脚是有绑带的,不是肥肥大大散着的。他身体属于劲瘦那型号的,军训服拿了小一号,露了一截脚踝,白的晃眼睛。
赭青手握上去,把那圈儿白挡了个严实。
人看着冷,手倒怪烫的。郑小舟胡乱地想着,看他蹲下来认真给自己系带子的样子,人突然安静如鸡了。整个队伍都很安静,小班学生比较安生,在教官的注视下。郑小舟盯着蹲在地上给他弄绑腿的赭青,奇怪他怎么后脊还是那么直,他看着赭青深深低着的头,小腿处是一勒一勒的紧,脚腕处是滚焰似的灼热,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追人的人总给对方蹲下来系鞋带。
因为太他妈容易动心了。
操。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郑小舟感觉脖颈上脸上都火烧火燎的,今天太阳太他妈毒了,感觉要褪一层皮。郑小舟推开宿舍门,里面空无一人,他坐到自己书桌前,想把打火机香烟掏出来锁到抽屉里。一开抽屉,发现里面躺着一支绿了吧唧的东西,拎出来一瞧,发现是管芦荟胶。郑小舟笑了,这个位置之前的主人还挺精致,他看了眼生产日期,挤出点胡乱在脖子上抹了,他记着去年郑霖音晒伤了就这么干的。
郑小舟往抽屉里一摸,竟又摸到一样东西,他啧啧有声地端详了一会,一支防晒霜。操,这哥们,可真他妈细致,这玩意都有,估计和自个儿一样,也是个皮子嫩的。害。
抹完了芦荟胶感觉脖子上清清凉凉的蛮舒服,连带着看赭青回来的冷脸也温和了许多。
第二日早上郑小舟又起晚了,赶紧套了衣服,却发现那腰带在外套外面磨磨唧唧很不好系,裤腰没了腰带束缚松的很,不知道昨天赭青怎么那么利索就系好了。操。
他困顿地眨眨眼,哈欠打到一半见了鬼似的咽回去了,操,赭青这孙子怎么还没走。
赭青看了他一眼,给他扔过来一根鞋带,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系上。”
郑小舟赶紧在里面系上了,瞄着赭青学着把腰带收拾利索了,犹豫了一会,开了窗子翻了出去。一楼男寝没装防盗窗,倒挺方便的。没
空儿了,他可不想迟到挨那教官训,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家伙。
他是卡着点到的,赭青稍微晚了一小会儿,就被教官逮住了,王教官风轻云淡让他做了两个小时蹲姿。军训过的都知道,蹲姿是所有姿势里最累人的,蹲一会还行,时间长了就像针扎似的,也亏赭青身体素质不错,硬是一个字儿没坑扛到了休息。
到了下午中途休息,大家喝完水聚在一堆儿,表演才艺玩游戏。班里女生起着哄让长得帅的起头儿。赭青的名字喊得最响亮,到后来别的班的也来凑热闹,七八个班一起喊着起哄,声势一下子闹起来了,教官也不管,就笑笑地看这个蹲了两个小时的男生热闹。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别的不行,就帅哥美女的消息传得最快,这才几天。几乎整个年部都知道10班那个中考状元长了一张好面孔,甚至有不少高二高三的学姐也趁课间假装来这边溜达,就为了看看赭青到底长什么样。
郑小舟有点坐不住了,他甚至想代赭青站起来,他那个性子,现在不知道心里烦成什么样了呢。
突然人群一声口哨,赭青在排头,从军训服兜里掏出一只口琴来,银亮亮的,他手上摆弄着口琴,漫不经心走到人群中央,背脊笔直,肩膀微松,一声调子起来了,他眼睫低垂。
夏日午后树影重重,他背后是学校老气的红色砖墙和偏西的太阳。后刷的白色墙皮斑驳掉落,影子拉的暧昧细长,勾到郑小舟盘着的脚下,塑胶细碎,破草褪色。
la vie en rose。
低柔温和的旋律,亏得他用口琴吹得缠绵。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很认真地看着那个吹口琴的男生,有点提着心地看他手指的停顿,看他被风吹起的头发,他低垂的很分明的睫毛。
郑小舟低声咕哝了一句脏话,心里有股子火气闷得人使劲出汗。终于一曲完了,郑小舟却觉得像过了一整个世纪那么漫长。鼓掌和尖叫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人起哄再来一曲,赭青没搭理,向队伍这边瞟了一眼,低着头回到郑小舟身边坐着了。
很快就开始有人起第二波哄了,这回男生比较激动,喊着叫着一个名字,一个小巧纤细的姑娘走到了中间,是漂亮,娇柔的五官,嫩的笋一样的身子,弯腰鞠躬的时候郑小舟发现自己右面那哥们裤裆都看硬了。
“齐韵安,看着没,我女神,我小学同桌。”后面有个哥们儿嗓门大的恐怕别人听不见。
教官看了看这个小姑娘,走过去把班主任的麦接过来递给了她,齐安韵红着脸眯着眼,笑着说谢谢,戴上了。
她一开口,大家愣了一瞬,立马起哄吹哨的声音几乎冲破了云霄。
又是la vie en rose。也不知道她这口婉转的外语从哪儿学的,听的就让人一阵眩晕。
[font=宋体][i]
[size=4]Hold me close and hold me fast
The magic spell you cast
This is la vie en rose
When you kiss me, Heaven sighs
And though I close my eyes
I see la vie en rose[/size][/i][/font]
当你吻我时,天空也叹息。当我闭眼,便是玫瑰色的人生。
郑小舟心头火更起,他看了一眼旁边赭青若无其事的脸,一声操就从嘴里秃噜出来了。没事儿闲的学这么娘气的歌干吗?吻你妈了个逼吻。操。
她一首歌唱完了,男生起哄那个的声音几乎要把树叶给震下来。不知怎的起哄的声变了,直直指向郑小舟,有人还自作主张地把姓给去掉了,小舟小舟,喊得比谁都起劲儿。
郑小舟心情不怎么好,站起身子拍拍屁股的草,晃晃荡荡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麦,也不带上,话筒似的拿手里,活动活动脖子,似笑非笑地抬头扫视一圈,说道,“前两个整的挺高雅的,咱们也不会那个,我就随便唱首,别嫌弃就得啦。”
下面挺给面儿,有欢呼有鼓掌的,郑小舟笑笑,嗓音一压,开了腔。
众人愣了。这根本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调,标准的粤语,沉郁沙哑的声线,没有伴奏都走的字字踩点。一手插着兜唱歌的郑小舟,看起来特别像一个穿了军装的痞子,偶尔抬眼带笑的目光,带着气流扫过来,莫名色气的脸红心跳。
[font=宋体][i]
[size=4]你爱热吻却永不爱人
练习为乐但是怕熟人
你爱路过去索取见闻
陌路人变得必有份好感
你热爱别离再合再离
似花瓣献技 叫花粉遍地 噢噢
你在播弄这穿线游戏
你小心一吻便颠倒众生
一吻便救一个人
给你拯救的体温
总会再捐给某人
一吻便偷一个心
一吻便杀一个人
一寸吻感一寸金
一脸崎岖的旅行
有半夜情人延续吻别人
让你旧情人又惠顾他人
每晚大概有上亿个人
在地球上落力的亲吻
你那习惯散播给众人
在地球上惠泽遍及世人[/size][/i][/font]
处处吻。挺老的歌儿了,这群新时代的少年少女丝毫没觉得不适,他们叫的可疯狂了,青春期骨子里那点躁动全给激出来了,光明正大地给发泄出来,想来也是荷尔蒙具有传染性,那个场中央的家伙是个移动的荷尔蒙机器,甚至让人有一种回到八九十年代的错觉,操场的背景褪了,他站在灯红酒绿香风鬓影里,一举一动有飒飒港风。
赭青盯着那个一唱歌马上气场全开的郑小舟,有一瞬间的怔忪。他听不太懂粤语的歌词,余光发现旁边的女排头偷偷拿出手机来查歌词,他记忆力好,扫了一眼,那几行字刻在了眼睛里。
你爱热吻,却不爱人。
练习为乐,却怕熟人。
你爱路过,索取见闻。
一吻救一人,一吻一寸金。
赭青突然感觉一阵巨大的震感,让他喘不过气并且头晕目眩。他觉得这几句话太像面前这个人了。它让人开始有一种宿命般的错觉,这个人,没有人能抓得住他。没有人。
他看起来只爱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