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你好了没啊?”
陈滋站在门口不停看表,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保健品,不耐烦地又唤了一声。这个吴越,穿个衣服穿这么半天。
“来了!”吴越急急忙忙跑出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一脸期待地问:“这样可以吗?”
陈滋啧了一声,无奈地笑:“又不是第一次去,那么紧张干什么?”
上个月陈滋做了一个决定,要向父母正式出柜,准确地说,是要正式地介绍吴越。虽然早在高中的时候他已经出过柜了,也闹过、吵过,后来顾忌到他的学习,父母只好先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但他也因此和家里闹得不是很愉快,高中毕业后他就搬出来住了。一直以来,他成绩优秀,工作努力,一家人便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此事。
陈滋的父亲是一名法官,可能是见过的人、遇到的事多了,父亲对同性恋并没有多排斥,只是保持中立的态度。
而母亲就不同了,她生在一个很传统的家庭,当初知道儿子是同性恋时几乎天都要塌了,她大闹了一场,能想到的改变陈滋的办法她都做了,但陈滋坚定不移,没有丝毫动摇。
谈恋爱后,陈滋带过吴越回家,然而他自己也很少回,带吴越的次数便屈指可数。他没正式地去介绍吴越是他的男朋友,他只是一次次地带吴越回家,也是在默默地告诉父母,他有男朋友了。一家子心知肚明,没有人问便没有人说。
陈滋没去介绍不光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本就是自己过活的,没有必要去说明什么,更是担心父母的态度倾向于不好的一面,会打破这些年的宁静。
但这几年里母亲应该是想通了的,吴越来看望,她都表现得泰然自若。所以这次,陈滋想郑重地介绍,正式地在他父母眼里给吴越冠上男朋友的名号,吴越应该会很开心吧。
“妈,这是吴越买的保健品。”进了家门,气氛变得拘束起来,陈滋笑呵呵地将礼物递给李燕玲。
“嗯,进来吧。”李燕玲瞥了一眼吴越,面上没有表现出不悦。
“小吴来了?”陈立丰放下报纸招呼两人:“来就来,不用带那么多东西。”
“没、没关系。”吴越小心翼翼地把礼物放到茶几上,礼貌地解释:“一点心意。”
李燕玲在厨房看着茶几上的礼物许久,深深叹了口气,镇定心神端出大大小小的盘子唤他们吃饭。
饭桌上,除了陈立丰和陈滋的探讨声,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吴越时不时瞄一眼李燕玲,她也只是闷头吃着,也不说话,气氛一度有些尴尬,但这只是屈指可数的见父母中最寻常的氛围。
“听说你接了一个民事案子?”陈立丰喝了口小酒,脸有些微红,提醒陈滋:“这案子是挺简单的,但涉及到婚姻和继承权,很难平衡,你处理好,别出问题。”
“知道了,放心吧。”陈滋很自然地给吴越夹了菜,不自觉地向父亲抱怨起来:“这案子我也是不得已接了,其实我也最怕麻烦,但我尽力吧,尽量不惹祸上身。”
李燕玲死盯着吴越碗里的那块鱼肉,眼神锋利得如一支箭,要将鱼肉狠狠刺碎,谁也不要吃了,可她不能这样做,只是握紧拳头,不出一声地扒拉碗里的饭。
陈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语气略显严肃叫她:“妈,我有事想和你说。”
李燕玲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时慌乱地要把筷子掉在地上,脸色骤然阴沉,胸口被心跳砰砰捶打,好似已经预见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我…”腿被轻轻掐住,陈滋有些疑惑地看向吴越,见他皱着眉,眼里满是拒绝,终究是没说出口。
吴越不想让我告诉他们吗?
饭后吴越积极主动去洗碗,厨房里只剩下他和李燕玲两个人,异常的安静,似乎只有水流和冲刷碗筷的声音,两个人各做各的,都没有说话,表面看起来和谐温馨,却不知这里面蕴藏了多大的悲愤。
吴越心不在焉又很局促,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他总要埋怨自己没有巧舌如簧的口才,让事情变得如此克制又危险。
打从上个月商定好再次去拜访陈滋的父母,吴越便加大了锻炼强度,陈滋揶揄他瞎折腾,他也只是默不作声,不断地加码加量。
就连今天也没有断,与陈立丰寒暄几句后,他就出门跑步了。
“呕——”吴越把着洗手台难受地干呕,这一阵子的超量运动导致胃里很不舒服,总有种呕吐感,脑袋也因为缺氧晕乎乎的。半夜腹中翻江倒海,折磨得他睡不着,连灯都没开,愣是跑洗手间吐了半天也没吐出来。
“吴越,你怎么了?”听见洗手间不断传来的呕吐声,陈滋有些担心,迷迷糊糊地过来询问。
“没事,就是有点想吐。”吴越洗了把脸,安抚似地摸摸他的头,绵言细语:“没关系的,去睡觉吧。”
“你是不是今天又超量了?”陈滋环过吴越的腰,担心地劝他:“最近是怎么了?一直增加强度,别总是这样,身体吃不消的。”
“没事的。”吴越别过他耳鬓的碎发,看他仍然一脸忧心,宽慰道:“别担心,我懂分寸的。”
“那我问你,今天饭桌上你干嘛不让我说?”陈滋伸进他的背心,掐了把背肉,佯怒:“你不想要名分了?”
吴越被逗笑,摩挲他脸颊,有些恍然:“其实不用说的,现在这样也很好,而且阿姨对我还有些敌意,我想再等等。”
“再等?再等黄瓜菜都凉了。”陈滋歪头蹭他的手,感受手掌上粗糙的茧子,连成一片的手茧磨在脸上麻酥酥的,“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说罢了,你不用太担心。”
“还是再等一等吧。”吴越看他顶着一头毛糙糙的头发乖巧蹭脸的样子像极了小猫咪,宠溺地捏他脸肉,又觉得不够,俯下身偷香一口。
按住偷亲的脑袋瓜,贴上两瓣唇,陈滋的眼睛笑得弯弯:“偷亲不成蚀把米,让爷好好亲亲你。”
双手攀上他的肩膀,直接挂在身上索吻,舌头顽皮地伸进去又缩回来,却被吴越一口咬住,陈滋吃痛地呜咽一声,覆上他的后脑向下按,报复似地狂舔他的牙齿,舌头在口腔内征伐扫荡,手也不老实地伸到前面揉他的胸肌,手感甚好,隔着衣服撵住乳头,听到他压抑的呻吟,身下酸麻起来,更加大力地撩他口腔,两舌交缠,好不痛快。
“陈滋!”
一声嘶吼穿透沉浸在爱吻中的两人,诧异间向门口看去,只见李燕玲大惊失色,面如土黄,手指微微颤抖,嘴巴都忘记闭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仍抱在一起的他们。
李燕玲晚上觉得口渴,起床找水喝,转眼便瞧见洗手间拥吻的两个人,自从儿子向她出柜,她也了解了不少有关同性恋的事,一想到自己优秀的儿子会和一个男人做些有失常理的事情,心里就直犯恶心。
这一刻之前,她还心存侥幸。吴越第一次来的那天,李燕玲是非常气愤的,对他的态度很刻薄,甚至躲在房间里不肯见他们。
为了维持一触即破的安宁,她渐渐平复情绪,转换思维,对于吴越的到来,她只当没看见不知道不清楚,内心坚定认为吴越只是优秀儿子的垫脚石,总有一天他会离开,儿子一定会回来,等他玩够了闹够了,就会结婚生子了。
只要陈滋没有光明正大地提起这件事,她只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今天眼睁睁看到他们接吻的画面,气愤与冲击充斥了她的大脑,浑身血液急速膨胀,直蹿上脑袋,脑内都是血液,血液中盘轧的不仅仅是接吻,任何具有画面感的幻想覆盖住她的五官,一瞬间,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她扯着嗓子大声喊出陈滋的名字。
“妈…妈?”陈滋没有松开吴越,拉着他的手,走到李燕玲面前,孤注一掷郑重地说:“妈,我们…”
“你别说!”李燕玲打断他,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像是两棵矗立的大树,自然而然地牵着对方的手,面对风吹,接受雨打前传递对方勇气与底气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牵手。
这样并肩战斗的模样刺痛了李燕玲的心,她愤怒地上前掰开他们,拽过陈滋站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吴越,砰一声关上洗手间的门,也将吴越关在里面,她平复好情绪,尽量温柔地对陈滋说:“儿子,你先冷静一下好吗?”
“妈,我很冷静啊。”陈滋说着就要去开洗手间的门。
李燕玲一手把他拉回来,攥紧他的手,声音颤抖着:“儿子,你还不太明白,我觉得妈妈有必要和你好好谈谈,你现在还不懂,我知道这个世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病,妈妈…”
“妈,我不是病!”陈滋听到母亲对他的性取向仍存在误解,生气地说:“您又要说我有病是吗?又要带我去看医生是吗?您还要我说多少遍,我这不是病!”
“儿子,你听妈妈说,你从小没接触过女生,你不知道女生都很可爱的,你别一时贪玩,你都不小了,要学会成长好吗?”李燕玲抓着陈滋的手,莫名地不停摇晃,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妈,您也说我不小了,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懂得明辨是非,我压根不喜欢女孩子,我见过那么多女孩子,我就是喜欢不起来!”陈滋想抽回手却被拽得生疼,他看了看洗手间的门,有些着急:“妈,这个世界是彩色的,什么样的人都有的,我不要求您多理解我,但您劝不动我的,我是同性恋这件事是无法改变的,您懂吗?”
“阿、阿姨,我…”吴越推开一些门缝,想要劝住吵架的两个人。
“你别说话!”李燕玲怒火攻心,终是压不住十几年的憋屈,不留丝毫余地,摔上门把吴越反锁在里面,继续和儿子争辩。
“陈滋!你是个优秀的孩子,我们不要办错事,好好找个女孩子结婚生子不好吗?为什么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说着一边还敲打紧闭的门,无形间指向门板另一边的吴越,“咱们做个正常人不好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呢?我们一家正正常常的不好吗?”
“我很正常,妈!”陈滋心急火燎地要开锁,刚碰到门锁却被李燕玲用身体挡住,她后背紧贴在门板上,抓住门锁,不让他靠近。
陈滋无可奈何地劝她:“妈,你别这样,别给他关里面啊!”
“你今天不答应我做回正常人我绝对不开门!”李燕玲靠在门板上威胁陈滋,眼球布满血丝,她已经无计可施了,和陈滋的争吵早就变得无用,她知道她劝不回他,只能像一只愠怒无理的母狮,宛如扞卫自己的领地般牢牢地握住门锁。
“您这样有意思吗?”陈滋扒耳挠腮,对自己的母亲他终是无法与她剑拔弩张,对峙抗衡,看着李燕玲苍白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好退一步,劝哄道:“妈,洗手间里面没开灯,我把灯开开可以吧?”
李燕玲“啪”拍开他,捂住开关低吼:“一个老爷们黑点怎么了?陈滋,你不答应,我不开灯也不开门!”
“您别无理取闹了,你要关,关我,你别关他。”陈滋想要推开李燕玲,但她梗着脖子一动不动,他又不敢太用力去推,反复劝说都没用,逐渐变得烦躁起来。
“我觉得您真的是太保守传统,太固步自封了,您去了解一下好吗?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我们天生喜欢同性,我们没有病,也不是神经有问题!”
李燕玲手脚冰凉,气得全身直颤,握紧拳头捶打门板,无处发泄的狠戾言语只能泄到门上,她爆喝道:“我传统?男女在一起是天地伦常!是注定的!你背叛伦理,做这种苟且之事不是有病是什么?我不管别人是什么样的,我自己的儿子不可以!”
陈滋最愤恨的便是母亲一口一个有病,人在愤怒情绪攀到顶峰的时候,总会说出一些不理智的话刺伤自己最亲的人,陈滋明白这个道理。
他压制险些脱口而出伤人的话,狰狞的血筋爬满他的脖颈,太阳穴的血管鼓起,指甲陷进手心,勉强稳住语气:“我再说一遍,我们没有病!爱的目的不是生育,不要把愚昧当作道德,把无知当作单纯,把偏见当作底线,妈,您是个读书人,这点道理您不懂吗?”
陈滋的话犹如尖锐的矛一下下戳破李燕玲最后的理智,她低吼着发问:“你想让我懂什么?我只知道!作为一个男人就要担起自己的责任,你说长大了,你真的长大了吗?你受得了大家的压力吗?你受得了这条路的坎坷吗?”
抬手打断他的反驳,李燕玲继续叫喊着质疑:“行!假如你受得了,吴越呢?他行吗?你们处了几年很幸福就觉得一辈子都可以这样了?以后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时候,你们能忍受孤独吗?两个人无儿无女过一辈子二人世界?这现实吗?”
“现实啊!我们在一起的这几年一直都很快乐,过一辈子二人世界绝对可以!您别把我们的感情想得太浅薄了。”
李燕玲觉得好笑,嘲讽道:“感情?几年的感情就叫爱情了?两个男人之间能有什么爱情?陈滋,别把你们哥们间的兄弟情看作高尚的爱情了,你这样让妈妈认为你很搞笑。”
两张对质的面孔霎时被一片大海隔开,母亲讥讽的语气像万箭穿心扎得陈滋无力,自己捧在心尖的爱情被最亲的母亲这样瞧不起,他心情沉重,寂静的思绪托着他回想起高中出柜的那段时间,他冷笑一声:“和你生活的日子还不如我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年来得幸福。”
眼珠瞪得溜圆,李燕玲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滋,他眼神坚韧冷漠,眼底深处的一滩死水化作雷鸣的闪电劈伤她的心,眼泪无声无息地滚出眼眶,豆大的泪珠如滂沱大雨唰唰地落在她脸上,不服输的性子在这时发挥得淋漓尽致,她提高音量大喊:“你们能有什么幸福?像刚刚在洗手间那样吗?陈滋,你恶不恶心?啊?”
恶心二字是吼出来的,这一声回荡在陈滋空白的脑海里,声波震碎了仅有的底线,他感觉到自己火热的心一下子坠入深潭,他也跟着吼出来:“我恶心?对!我恶心!我的幸福在你看来就是你的面子!你就是觉得我是同性恋丢你面子了是吧?”
本不是这样的,妈妈不要面子,我只想让你活得舒服啊。
“对!丢面子了!现在别人问我,你家儿子结婚了没有,生孩子了没有?我怎么说?难道说我儿子喜欢男人!要给别人生孩子去!”
“我就给别人生孩子!怎么了?我要是能生我他妈生一窝!”
“你生啊?你要点脸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