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开发区新建的欧式小镇,夜里灯火辉煌门庭若市笙歌鼎沸,泽洋疲惫的找到一张长椅,他慢慢坐下,喧嚣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他就像一缕幽灵,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泽洋的腹部有些隐隐作痛,他蜷缩在长椅上,拉紧自己的单衣,手指摩擦着胯骨到肚脐之间,那里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伤口虽然好了,但却落下心理伤口,他总觉得那里还没有好,在皮肤之下那些肌理永远也无法愈合。
“肚子疼吗?喝点热饮吧。”
泽洋变貌失色,他将头缩得更低,黑色口罩也难以掩饰他的慌张,他早该想到,对方人多势众,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明明知道这件事最终无功而返,可他还是贪恋这短暂的自由。
他没有接,对方把热饮杯子放在他身边,在长椅的另一边坐下,他没有抓他,也没有揭穿他,泽洋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颢天楦好像不认识他一般,自言自语道,“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见你好像不太舒服,所以...自作主张的想请你喝杯热饮。”
泽洋没有接话,他有一瞬间怀疑颢天楦脑子秀逗了,所以没认出他,可是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认不出,他很快打消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颢天楦见他许久未动,语气温和的劝说,“喝点吧,你需要它,甜饮能缓解你的痛苦。”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泽洋偷偷看去,见他没有动,只是上半身微微前驱,他耐心的说,“你想走的路那么长,如果不补充点体力,你该怎么继续呢?难道你要一直窝在这张长椅上么?”
泽洋慢慢伸手,接过热饮,是他喜欢的热可奶,他用吸管小口小口的喝着,他猜测颢天楦的意向,也许等他喝完这杯热饮,颢天楦就会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拖回家,说不定还会对他拳脚相加,那些事情会发展成如何,已经不用他去考逻辑猜测,记忆自动生成几条结局,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他喝的很慢,身体因为甜饮的滋润渐渐遗忘心里的伤痛,颢天楦恢复坐姿。
他们一人坐在一边,长椅的中间放着空纸杯。
两人谁也没动,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颢天楦最先打破沉默,“还想再喝一杯吗?”
泽洋没有回答,颢天楦继续说道,“我爱人...和你一样,经常肚子疼....”他没有接话,手又按在伤口处,那地方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明明皮肤完好的长在一起,可那皮下组织却好像永远也无法愈合,丝丝凉凉的疼刺激着他的神经。
颢天楦怊怅若失,眼神飘到别处,他说:“有时候我在想,他的心是真的狠....”
“那么小的一间房子,他一个人躺在发霉的被褥上,自己拿着手术刀缝合线,为自己开刀...”
他的话让泽洋越发难受,记忆被搅起时,当时的疼痛历历在目,伤口好似回应他的记忆,将那份痛苦再次浮现到他面前。
“我赶到时,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发霉的被子和一地的鲜血,垃圾桶里随意被丢弃的手术刀....还有没用完的缝合线。”
“和.....一块连着他血肉的芯片......”
泽洋缓缓扭动头部,看向他,他希望他不要再说了,难道他不揭穿他的目的就是想用回忆折磨他么?
在他抬头时,颢天楦正好与他对视,目光交接时,泽洋选择回避,他将头扭到另一边,捂着自己的伤口想要起身。
如果他不抓他,他也没心情陪他,即便下一秒会被残忍对待,他也渴望着见不到他的时光。
泽洋起身,颢天楦跟随起身,他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
在他无数次逃跑被抓回后,颢天楦决定在他身体里植入定位芯片。那枚芯片当初植入他身体时让他吃了不少苦,剥离时更是让他痛苦万分。
胸中燃气熊熊恨意,他的脚步越发坚定,一步一步向前走着,颢天楦呜咽“对不起....”
泽洋没有回头,颢天楦几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腕,重复着,“对不起....”
说着对不起,强迫讨要原谅,显然是最流氓的做法。
他不想接受他的道歉,他只想让他闭嘴。
刀疤在身疼意在心,怎么能是一句简简单单三个字可以抵消。
颢天楦:“对不起.....我想我这样十分冒犯,但是....你看这天色已晚,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在街上过夜,对吧....”
泽洋很想甩开他的手,大声告诉他,他不需要在街上过夜,而他想睡哪条街也不用他管,可是他不敢,曾经的记忆会告诉他,不要忤逆他,那些疼痛随时会从脑海里蹦出。
也许是习得性失败,让他像一条巴普洛夫的狗,不但条件反射还形成潜意识行为。
他不会反抗他。也不能反抗他。
他就像一个被长年家暴的小孩,不但要硬生生吞下委屈,还要跪着尽孝。
即便心中不满,也不会违背规则。
可怜,可悲,又可笑。
颢天楦:“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他的语气有些开心,泽洋低下头顺从的和他走,身子虽然很听话,但心里却好似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灵与肉的分离之中,泽洋想,他们之间还不是他说得算,无论他愿意与否,他都会听从他,那些年对他做的事,不就是想让他成为一个不会反抗的奴隶。
他看着颢天楦的背影,觉得他虚伪至极。他明明知道,只要他下令,他哪敢不从,今天却非要在他面前这番表演。
泽洋看看街道,稀稀疏疏的几人还在游荡,他轻轻叹息,颢天楦在外面极其在乎自己的面子,怎么会做出当街殴打他人这种行为。怪不得想拉自己去某个地方。
也对了,他今天早上走的那么嚣张,按照他的脾气,绝对会百倍千倍的报复回来,即便当初他什么都没做,也会因为他心情不好而受罪。
他没什么可想的,颢天楦拉着他去哪里都无所谓,他一定会带着自己回到他的地盘,然后再好好教训自己。
他这个人,一贯如此。
他们在附近找到一个五星级酒店,颢天楦拉着他的手腕,紧紧的,生怕他会跑掉,泽洋依然垂着头,一副赴死的模样,等待着这个禽兽对自己施暴,他甚至想,也许在他一个措手不及的时候,他真的死掉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呵呵...别胡思乱想....”
颢天楦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人可以做个伴,大晚上的在外面过夜总是不安全。你放心,是我邀请你的,所以房费我出....”
泽洋没看他,心道,让他出钱他也没有,正好可以借这个借口离开,他愿意演戏就让他自己演吧。
前台的美丽小姐正在耐心等待,看在有外人在的情况下,如果他开口拒绝,颢天楦应该会很难看,并且不会撕破自己的脸皮硬将他拉上去。
“我....不接受,我也没钱...”
泽洋干巴巴的吐出几个字,他很多年没有好好说话,嗓子略微有些沙哑,说话气息也不稳,几个字好像消耗掉他很多力气,尤其是他在拒绝颢天楦。
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即便他的大脑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能抖,不能害怕,可是那些可怕的记忆依然会干扰他。
他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恐惧让他无法违抗,而他刚才却作死般说出那种话。
“我请你,不需要你花费,算我求你,陪陪我吧,我一个人住,我......会害怕.....”
颢天楦说完,前台小姐忍俊不禁,他再次哀求道,“不然,你就当陪我,房费抵消如何?”
他说完觉得不妥,泽洋也觉得不妥,他又不是卖身的,可是他还不如卖身的。
颢天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怕黑。希望你能陪我。”
泽洋想,怕黑的是他吧,他被封在胶皮衣里扔进黑漆漆的仓库将近一个月,出来时差点疯掉,导致他夜夜无法安眠,除非有颢天楦在他身边。
颢天楦为了能完全控制他,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什么腌臜招数都往他身上扔,五感尽失的封闭调教,口舌技能的讨好,像妓子一样取悦他,不但身体如此,连他的心理都变得极其扭曲。
泽洋捂住自己的嘴,隔着口罩,他的舌根发麻,这是训话后的结果,他永远也忘不了嘴里被塞着那东西,调教师的鞭打,让他灵活运转舌头,只为了让颢天楦早上可以爽一次。
原本很恶心的行为,现在却成了他的习惯。
直到他被拉上床,颢天楦的手搭在他的肩膀,小声说,“睡吧。”
他差点从床上跌坐到地上,有一瞬间的恍惚,他险些要像平常一样伺候他,跪在他双腿间,用最扯下他的拉链,再含住......
泽洋悄悄挪动,颢天楦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依然温柔,“别害怕,我在你身边呢。”
“快点睡吧,明天....你不是还要走很久的路。”
泽洋搞不清楚他到底在耍什么把戏,这里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何必再带着虚伪的面具?
想到这里,他摸上自己的脸,黑色的口罩不曾摘下,他还要与他装作陌生人吗?
如果他摘下,承认自己,颢天楦会不会就在等待这个时刻,等待他先投降,就像从前那次一样,即便他跪地求饶,得到的也是耻辱嘲笑。
他想,颢天楦一定是这样盘算,他喜欢看他痛苦,喜欢看他绝望的样子,甚至以践踏他的尊严为乐趣。
他从前想不明白,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无限恶意到这种程度,明明,他们根本什么关系也没有,在一个青天白日里自己莫名其妙的被抓,被扔进一个黑屋子里,割断一切社会关系,成为一个工具。
他对自己的定位只是如此,工具,一个被颢天楦榨干最后一滴血的工具。
从他十六岁开始,被抓在颢天楦身边,不但被迫调训,还要被迫做工,颢天楦的庞大企业让他有做不完的工作,白天黑夜皆是如此。
最开始那几年,他过的很苦,因为少年心性遭不少罪,有一次让被颢天楦十分气愤,被他扔给别人,当做礼物随便玩弄。
那些年他活的就像只狗,或者.....还不如颢天楦养的猎犬。
“别多想了,睡吧。”
颢天楦扶着他,将他放平在床上,泽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颢天楦摘下他的帽子,摘下他的眼镜。
然后.......
转身去管灯。
屋子里黑漆漆,泽洋感到一阵凉意,不是从外在,而是由内发起,随着眼前一黑,他的鸡皮疙瘩瞬间遍布全身,每一根汗毛孔刹那竖立。
“别怕!!!我在呢......”
颢天楦躺在他身侧,将他拥入怀里,“睡吧....没事的.....”
黑暗之中,泽洋的口罩被摘下,他一动也不敢动,接着,他的衣服被脱下,他以为颢天楦会对他做什么时,一条被子盖在他身上,颢天楦起身,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接着,滚烫的肉体贴在他的肌肤上,颢天楦抱着他,就像他们在一起的无数个日夜,渐渐的,他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绵长。
他的心跳与他慢慢一直,直到他也进入梦乡。
泽洋的作息时间非常精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着枕头边的黑色口罩,他连忙带上,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可笑的事。
回头望去,颢天楦还未醒,可是他微微蹙动的眉毛显示着,他快醒过来。
泽洋身无寸缕,颢天楦醒来时便看见他这幅模样,脸上带着黑色口罩,两人四目相对时,泽洋如常的避开。
颢天楦起身,抱住他的腰,在他的腰间轻轻亲吻,手指摸索在伤口上,他说:“起这么早做什么,又不需要你做早饭....”
泽洋未动,七年.....他到底被颢天楦霸占了多少东西?身体,尊严,精力,时间......
他为了让他爱上他,不但用最残忍的方法对付他,还要强迫他为这段‘爱’心甘情愿的付出,不知是谁说的一条歪理,想要一个人身心都深爱着你,那边占用掉他所有的精力,让他为你做事,做到事无巨细,让他的世界里,只有你的存在。让他忘记自己.....
颢天楦的确做到这些,他让他每天起早贪黑为他服务,不但在工作上还是家事上,他已经习惯照顾他,甚至他微微邹眉便知他是喜是怒,是要发火还是要惩罚他,亦或者想要戏耍他一番。
他时刻戒备,应对他的各种刁难。
“你啊....这样会着凉的....”
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颢天楦没有摘他的口罩,却在他的耳尖处轻轻亲吻,每次他要做这个动作时,泽洋便要转身拥抱他,当他这样做事,他有些悔恨,这该死的习惯。
颢天楦摸着他的头,说着,“乖....”
泽洋想,他不得不乖,在被那样暴力对待后,顺从的习惯成为他求生的本能。
颢天楦将他的衣物递给他,转过身去穿衣,两人背对背穿着各自的衣服,“今天,你想去哪?”
泽洋带好帽子,他没有回话,他想去哪?他想离他有多远跑多远。
颢天楦扶住他的肩膀,劝道,“洗个澡吧,昨天,我们谁也没有洗,但早上还要这样出门,有失体面。”
泽洋想,的确有失体面,可他再丢人的事都做过,区区小事不值羞耻。他可以毫无忌惮的顶着一身馊衣服出门,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离颢天楦远点。
颢天楦将他推到洗浴室前面,递给他一条浴巾,“去洗吧,我在外面等你。”他的话说到如此地步,如果泽洋还要执意,那么便是危险信号响起。
泽洋顺从的进入洗浴室,温柔的水洒在身上,洗掉疲惫与焦虑,他有些后悔昨天没有好好洗个澡再睡觉。
他洗到一半,颢天楦推门而入,他躲在浴帘后面,紧紧盯着那个黑色身影,颢天楦:“我把你的脏衣服拿去干洗,新衣服我放在这里....我出去了....”
随后,他便真的出门。再没进来。
泽洋看着那叠新衣服,上面还一个新的黑色口罩。他如此细心到底想做什么?
浴室的门打开,颢天楦的笑脸映入眼帘,他手里拿着墨镜,“给你.....”泽洋接过墨镜带在脸上,他低着头等待颢天楦的命令。
颢天楦:“我....我也去清洗一下,你会等我吧......”
泽洋没有回答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头,颢天楦自顾自贴上来,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一口,开心的说,“我很高兴,等我,我马上出来。”
说完他走进浴室,泽洋摸着口罩,心道,神经病......自己高兴什么?他又没答应他。
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泽洋一声不响的走向门口,他轻轻的推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两名保镖,他一只脚还未踏出,那两人的手便横在前面。
果然如此...............
泽洋退回去,坐在椅子上默默的等颢天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