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疯子
凌晨,有人打开房门,泽洋明明醒了,他却睁不开眼睛,头脑是清醒的,但身体却还在沉睡,就像被梦魇的人。
通常情况下,正常人遇见梦魇一定惊慌失措,可泽洋没有,他很镇定,感受自己脑内错乱的神经。
有一缕思绪让他冷静,其他不可控的神经不断跳跃,恐惧的,惊慌的,甚至还有喜悦的,乱七八糟......
这让他有种回到胶皮衣里的错觉。
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确定自己在沉睡,可他清醒的知道,自己的房门被打开。
“诶......”
颢天楦叹息,泽洋终于可以理解那些混乱的情绪之中,为什么会有喜悦,因为他的身体感受到颢天楦。
“颢哥...先生他吃了镇定药物.....很早便睡下....”
“嗯,我知道了....”
泽洋被人抱起,他刚刚窝在那人怀里,他的思绪立刻平静,那是一个让他安心的怀抱,他不再慌乱,甜甜的睡去。
天蒙蒙亮时,泽洋睁开眼睛,他没有在自己的小屋,而是回到颢天楦的别墅,躺在他熟悉无比的床上。
颢天楦的胳膊搭在他的腰上,他一睁眼,对方的气息瞬间改变,泽洋知道,他醒了。
“醒了?”
泽洋没有回答,颢天楦起身去看,“吃了药也睡不着么?”
泽洋起身,不想回答他,经历过那样的虐待,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正常人。
看着外面的天,颢天楦拉过一件衣服披在泽洋身上,他将泽洋抱在怀里,下颚抵在泽洋的肩膀,他说:“不如我们说说话吧.....”
泽洋将头撇到一边,他没什么可说的,颢天楦:“那我先说吧....”
“还记得我上回讲的那个小男孩吗?”
“呵呵,不记得也没关系....”于是,他又将那个故事复述一遍,这次不同,他又加了后续。
颢天楦:“泽洋......如果你是小男孩,你会怎么做?”
泽洋想,他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但他绝对不会去害人,就像颢天楦对他做了这么多过分的事,他怨过恨过,却没想过报复他,或者要他的命。
在他的心里,他永远也做不出伤害别人。
好听的说叫善良,难听的说叫窝囊。
“如果你有一次翻身的机会,你会不会摧毁私生子的依靠?”
“他太可怕了......小男孩那么多兄弟都折在他手里......进监狱的,破产的....背债的,甚至惹上黑道的.....”
泽洋想,在颢天楦的故事里,他是这么厉害的人物,真可谓是翻云覆雨无所不能,但仔细推敲下,那些人会倒下,确定不是自己作的?
就像颢天楦的故事里,他是因为对无辜弟弟下手,不断将人逼上绝路,导致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路。而他的朋友不分青红皂白的帮他,助纣为虐又怎么会有好下场?
“你说啊.....”
颢天楦催促道,“你会怎么做?”
泽洋陷入深思...
曾经颢天楦折磨他时,也会编造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告诉他,这些就是他的罪行,是他罪有应得,与小男孩故事最为接近的,是他曾经听过的,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那是一个凄苦女人的故事,女人被骗婚,家产被夺,还被囚禁,女人很坚强,无论受多大委屈,面对自己孩子时,她总是保持着温柔的笑颜。
女人本可以坚持,等到她的小孩长大,她的小英雄就会救她出牢笼。
可惜有一个黑心的坏人,他很聪明,他帮助邪恶的女人,帮她的小孩打压女人的小孩。
最后,女人和小孩再也无处伸冤,死在冰冷的地方。
泽洋还记得,那时颢天楦拿着鞭子不断抽他,一定要他磕头谢罪,甚至承认自己有罪。
如果小男孩的故事里,那位十四岁的天才又是暗指自己,那么他只要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重复说一遍,一定是最满意的答案。
“我会.......”
“在他十六岁时绑架他,趁他还未成气候的时候将他杀死,如果不能杀人,便囚禁在自己身边,对他洗脑,虐待,找人调教他,让他成为自己的工具........让他,只能服务于自己........”
“所以,泽洋,你是理解我的,对么?”
泽洋面无表情的说,“是的,我理解你。”
颢天楦扼腕抵掌喜形于色,“泽洋....苦难已经过去,我也选择原谅你,我们...可以在一起的,这些年,我们相处的很好,你我早已将彼此融入在一起。”
“你看,你习惯我的存在,我也不能没有你,如果这是本小说,我们现在就该happy ending..”
“对么?”
泽洋点点头,“你说的对。”
颢天楦把住泽洋的肩膀,十分恳切,他说,“泽洋.....你会幸福的,相信我......”
泽洋低下头,他说,“我不信我不会幸福.....”
颢天楦重新吻上他的唇,泽洋将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一次,和谐又美好,从柔情似水到激烈碰撞,他们彼此交缠,直到天明。
早晨,颢天楦从床上起来,他又看见泽洋的身影,他走到泽洋身后,将他抱住,看着泽洋脖颈上的吻痕,他轻轻用鼻子蹭着。
撒娇道:“做什么好吃的?”
泽洋没有回话,他默默的做着颢天楦喜欢的食物,按照以往的习惯,为他做饭,为他准备衣服,为他将屋子打扫干净,为他整理文件包。
待他吃完饭,穿好衣服,泽洋拿着公文包站在门口,颢天楦的眼角微微湿润,他习惯性的将泽洋搂在怀里,亲吻他的额头,“我爱你.....”....
泽洋垂下头,没有回答,颢天楦的好心情在最高涨的时候,被泼了一桶冷水。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泽洋,泽洋说:“要迟到了....”
颢天楦将内心的不安揣进心里,两人再次来到公司,许多苦不堪言的员工高声哭诉,“泽洋!!啊啊啊你可算回来了!!!”
泽洋轻轻欠身,对各位同事行礼,随后他和颢天楦进入办公室,几名主管急不可待的抱着自己的文件跑来。
颢天楦敲着桌子,呵斥道,“干什么呢!!都干什么,拿月薪二十万做搬运工吗?”
其中一名主管擦着汗,说道:“BOSS....这....这实在是扛不住啊,这段时间,我们又招了几百个员工,依然供不应求,天天加班,也没办法堵住需求口啊。”
这几天公司的状况也让颢天楦焦头烂额,他挥挥手,示意他们将文件放下,最后看看泽洋,他又说:“别放那么多!想累死他啊!”
颢天楦:“供不应求就不要接那么多单!自己有多大本事,就开多大的坑,懂吗?”
在颢天楦咆哮时,泽洋打开电脑,快速整理,那些主管排着队将自己的文件放下,不出几分钟又欢天喜地的搬着自己的文件跑开。
一上午,解决完这几天的瘫痪问题,公司终于正常运作,颢天楦这边电话不断,他时不时看向泽洋。
他还像从前那样,安静的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工作着。
颢天楦悄悄用手捂住手机,他说:“你们讨好心上人都会买些什么?别笑,认真的...”
泽洋将最后一叠文件整理完毕,在电脑上敲击最后一个字母,他呼得松一口气,回过神时,他在想,他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又跟着颢天楦来到这里,他明明根本不想再为他效力。
自己为什么无法拒绝他,他懊悔又厌恶自己。
也许,是因为他贱吧。
十六岁,昏暗的地牢里,少年白皙的后背上,满是鞭痕,鞋尖抬起少年的下颚。
带面具的男人说,“你是个贱人....天生下贱的贱人....”
少年呸一声,将一口血痰吐在男人的鞋面上,换来男人暴怒,他的头狠狠的被踩在地上。
“真是天生的贱,你很期待被人这样对待吧。”
“不然,你为什么故意激怒我?”
“你真是贱啊......”
泽洋盯着电脑屏幕,他只有几个小时,就将这些天的困难解决,楼下的那些人应该会很高兴吧,即便用些事,并非出自他本意,可他还是会做,也许.....
是因为贱吧。
“喜欢吗?”
颢天楦的声音打断泽洋的回忆,他看向桌子,颢天楦将绒盒推到他面前,“送给你的。”他的语气十分轻快,他大概心情不错。
泽洋拿起绒盒,打开一看,他的眼睛瞬间一亮,颢天楦的声音更加愉悦,“果然!你喜欢这个东西。”
他的确喜欢,由内而外的喜欢,但一想到这颗钻石属于颢天楦,他就再也提不起兴趣。他眼神里的光芒渐渐消退,扣上绒盒,将它放在一边。
“谢谢你....”
泽洋轻轻的说,颢天楦将他拉起,“说什么谢呢,你开心便......好.....”他的语气渐渐落寞,颢天楦不确定的询问道,“怎么了?你不喜欢么?”
泽洋的手指在绒盒上摩挲两下,他将绒盒放在一边,他说:“我不喜欢....”
颢天楦显露一丝慌乱,他说:“不可能的,你喜欢的,你最喜欢的就是这些东西....”
泽洋哀叹一声,不想和他继续纠缠,他的妄想症可以统治世界,他无奈的说:“好,我喜欢...”
拿起绒盒,随便的将它扔在抽屉里。
中午吃饭时,颢天楦心不在焉,时不时偷看泽洋,他嘴里嘟囔道,“倘若你不是他.....你若不是他....那我......”
下班后,颢天楦:“泽洋,我们去会所...”
泽洋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说:“不!”让他再回那个地方,他宁可现在立刻马上去死。
颢天楦转身想抓他的手腕,泽洋嘶吼一声,“滚!”
他就像一只崩溃的野兽,拿起桌子上的笔,吼道:“别过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颢天楦反应不及,泽洋已经疯了,七八个保镖将他按在地上,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泽洋忽然咬舌自尽。
一名保镖手疾眼快,将手指伸入泽洋口中,这样下嘴极狠,那保镖卸掉他的下颚,才保住自己的手指。
“先生,得罪了。”
泽洋后颈一麻,昏厥过去。
他再醒来时,身体被固定在白色铁床上,他左右看去,自己的嘴里塞着防咬舌装置,手脚分别被扣在床角,他没有激烈的挣扎,只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
颢天楦推门进来,他摸着泽洋的头,“泽洋,你现在是清醒的,对么?”
泽洋垂下眼,点点头,颢天楦说:“那么,我将你放开,你不会伤害自己,对么?”
泽洋抬头去看他,颢天楦眼睛红肿,他哽咽道,“别怕,我只是想让他们给你检查一下,我觉得你最近不正常....我不希望你有事。”
泽洋顺应的点点头,颢天楦竟然真的过来给他解绑,在他恢复自由的过程中,泽洋脑内闪过无数个念头,颢天楦的一百种死法。
他可以用锁链绕过他的脖颈,硬生生勒死他....
当他有这种想法时,吓得自己一身冷汗。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杀人。
两人坐在床上,颢天楦拉着他的手,说道,“之前是我不好,没有把话说全,不是要送你回来,只是带你过来做检查,你最近一直睡不好,可以让他们出一套调理方案......”
他将他拥入怀里,亲吻他的额头,“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颢天楦:“泽洋,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
泽洋低下头,他想死....
诊断很快有结果,颢天楦将泽洋安置在外面,自己进入诊室,泽洋透过门缝,他听见,那位调教师说....
“他疯了,我劝你弃了吧....”
“也是,虽然疯了,但还能用....”
随后一个人发出痛苦的闷哼,颢天楦怒气冲冲走出来,泽洋被他打横抱起,那位调教师捂着肚子跑出来,“颢哥!你救不了他,他现在没有任何判断力,你什么都问不出来,何必啊.....”
颢天楦看向泽洋,调教师几步走到他面前,说道:“你若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事实证明,那人说的是对的,感应室内,颢天楦紧紧的握着泽洋的手。
“你看,你问什么,他都顺着你说,你根本无法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回应。”
泽洋被带回别墅,他一直处于神游状态,他想,他到底要继续做行尸走肉,还是在最后一段人生里,为自己而活。
颢天楦抱着他躺在摇椅上,泽洋的头,依靠在颢天楦的胸膛,他能听见他强健有力的心跳,身上忽然被披上毛毯,颢天楦说:“阳台风大.....”
“从前我总想着怎么驯服你,想让你听我的,对我俯首帖耳.....”
“现在,貌似我做到了,可我却想和你谈谈心....”
泽洋闭上眼睛,心道,你想的太多了。
颢天楦干笑几声,他继续说:“我也不是天生的坏人,如果你是泽洋,我选择原谅你,如果你不是泽洋,那么我该怎么办,我对一个无辜的人,做了那么多事....我放不下你。好像松开你的手,我就会失去一生所求。”
“泽洋,你告诉我,你不是他,对么?”
泽洋闭着眼睛,说道,“是的,我不是他....”
颢天楦将他紧紧的抱着,他说,“那么你是谁呢?”
泽洋:“对啊,我是谁呢?即便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阶段,也会成为极为相反的两个人,即便是同一个人,在因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成长过程,也会变成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你看,你幻想的泽洋,高大威猛,无所不能,他平安长大,他健康,快乐,无忧无虑,顺利考入他喜欢的学校,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还可以成为偶像的得意弟子,他好厉害啊!”
“而我呢?弱小无助,身陷囹圄,十六岁被割断所有社会关系,我虚弱,抑郁,担惊受怕,高中都没有念完,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我的世界,只有黑暗,折磨,和痛苦,可我还要笑着对你说.....”
“我很好,我很快乐,我很幸福,这些都是我想要的....”
“更可悲的是,我现在当真如此所想。”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不能反抗的....只能妥协的。”
“只有死亡可以终止的.....”
“灾难。”
“住口!”
颢天楦:“泽洋....用死亡终结的一切,都让我厌恶无比......”
“不如,我来说一件开心的故事吧。”
“那个小男孩死后,他竟然又复活了.........”
“但是可惜,他复活在他母亲葬礼当天......”
“小男生疯了........”
那天,雨下的很大,小男孩将一包耗子药倒入父亲的茶杯里,他看着他父亲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而死。
他豪不掩饰的留下自己的指纹,当警察来询问时,小男孩故作天真的说,是继母让他这么做的。
小男孩找到值得依靠的远方亲戚,为自己找来合适的监护人,顺理成章的将那对母子踢出门外。
小男孩少年得志,小小年纪便坐稳东家的位置,大家都惊呼他为天才,他未卜先知很多事,也为自己谋得更多财富,当然,他没有忘记那对母子。
他找人让那女人染上毒瘾,勾着她堕入更肮脏的地方,那位风光无限的弟弟活的很辛苦,非常非常辛苦,他不但要拼命赚钱为满足那女人的毒瘾,还要自己赚钱上学。
小男孩看见他们如此凄苦,心里十分满足。
那对母子被他踩进泥里,永不翻身。
可是,在某一天,小男孩看见...........
一位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私生子弟弟面前,他说,“大哥哥,如果不嫌弃,我可以教你啊,我放学后就来找你,好吗?”
天啊,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落魄的弟弟和未来的天才。
即便弟弟如此落魄,他还是遇见了能帮他翻身的贵人。
有些人的缘分,真的无法割断吗?
他要眼睁睁的看着弟弟从泥潭里翻身,再次站在他面前吗?
他怎么能允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