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曾叫谢必安?”
白无常转过身,神色淡淡,心里却卷起波涛:“你怎知道?”
“民间传说里总有你的故事。”
他们已经下了山,穿过小道,来到人来人往的集市,他们的身边是川流不息的车马彩灯。身处其中的王槐猛然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那么热闹的风景了。他以一个厉鬼的身份在小村庄里待了太久,起初是身为树整日听虫鸣鸟叫和自己身上树叶的沙沙作响,然后是进了府,见惯府内的白烛绿纸红灯笼,见惯了村里的棕土绿树。许久没有见过这么绚烂的人世风景。
“……我是曾叫谢必安。但那是久远的事情了。”白无常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槐顺着街道走,穿过一个又一个的人,走近一个卖纸人的小店前,小店门口摆着一排排彩纸做的纸人,做工算不得精细,却也是十分动人。王槐用手逗弄那纸人,无疑,他的逗弄毫无作用,纸人摆着笑脸,几乎是动也不动。店门口的土狗看到王槐,直起身子汪汪叫。店老板走过来,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王槐在的位子,只看到那地方除了纸人在被风吹动之外,压根没有什么人在那,于是转头训斥那狗无事别叫,又丢给狗一块肉。狗咬着肉,呜呜地叫唤着,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走了。
王槐看着狗离去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感觉到,很……寂寞?”
“是你在寂寞。”白无常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这么评价。“我带你去处最热闹的地方,陪你走一遭。”也好坦坦荡荡地面对这死亡。
这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不就是酒楼?王槐随着白无常上了酒楼,一层一层地走。楼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不停地有酒菜被端上桌,又消耗殆尽。无论几层,都是如此景象,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菜肴也是端上端下,但始终是热热闹闹的。王槐看着,很是羡慕。
白无常看穿了王槐的心思,“随我来。”
他带王槐接着上楼,走到一处空房间,伸出手将门口的风铃摇响。风铃的声音像碎玉碰撞,清脆悦耳,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侍女就端上了菜肴,很快桌上就摆满山珍海味。红的绿的,粉的白的,好不诱人。
那侍女端上菜之后,就走开了,顺带将门带上。
白无常坐到桌前,敲了敲桌:“坐,吃。”
王槐狐疑地坐下,试着拿起筷子,果真拿得起来。再夹了一筷子的肉放入口中,丰盈的肉汁立刻在口中化开。他既惊喜又不可思议:“这……!”
“想做大生意,就免不了接触一些阴间的玩意。这是他们给我上的供奉,你大可放心吃。”白无常也拿起筷子,左手撩袖子,右手夹菜,放入王槐碗里。“你尝尝这道清蒸脆笋。”
很快,王槐就将这桌上的东西扫荡了个精光。他是鬼,因此可以不用顾忌食用太多东西。饭饱之后,白无常又端来一壶酒,两人把酒杯满上,就着这明月清风,坐在窗旁饮酒。
这古代和现代终究是有很大不同。很多东西都极其古朴,更没有夜晚的电灯。但很多地方还是灯火通明。
“白无常,若你能在千年之后见到我,你作何感想?”
白无常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复:“我如果能在千年之后再见你,那才好呢,这可能吗?”
“千年之后,这个世界,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王槐将酒杯伸出窗外,一杯酒液里灌了月光,又收回来饮尽。“高楼林立,人们不再用现在的车马出行,人们能从一块小小的玻璃板上,看到远隔千里的人。”
白无常似乎是听得入了神:“还有呢?”
王槐把一只膝盖屈起,端着酒杯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叩,他的视线停留在白无常的身上,却在通过白无常望着那个触碰不到的远方。
“有数不清的人,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和现在人们一水儿的造型不一样。做菜不再烧火,入睡不再吹蜡烛……那是个很绚烂的世界。”
“比如今的皇宫还绚烂吗?”白无常抬头示意远处的金色宫殿。
“……差不多吧,甚至比那还要绚烂几分。”王槐苦笑着再接了一杯酒,慢慢地饮者。
“我很期待那个世界。”
“我……”
王槐望着楼下的灯火,灯火通明处,是他碰不到的人间。
“我也很想回去……”
王槐将指伸入房中,似乎能借此触碰到房内的一点光亮,可他是鬼,连个影子都无法留下。
若世上没有鬼物,那他一开始就不存在,没有声息,无法言语,纵使哪一天他悄然地散去,那也只是房檐下一阵风,树林里一丝虫鸣,若有若无。多少人费尽心思,污泥浊水里摸爬滚打,浑浑噩噩里讨得生计,只为活着二字,可连那都是奢求。
而珠光宝气中,仍有人纸醉金迷。杯盏交错间,地底下又多了多少孤魂不语。
“这人间烟火气,我一魂飞魄散,就再见不到了。”
王槐望着那窗户缝中透出的细丝一样在末尾扩散消融的光亮,目光黯然。
白无常望着王槐的侧颜,忽然感觉记忆里有什么被唤醒了,心酸涩得有些发疼。只是他身为阴差太久,有些事情已经永远也记不起来了。一时间,居然也有些羡慕。
他稍微定了定神,牵起王槐的手,轻点脚尖,就这么接着势头登上空中。王槐起初还慌了一下,但看白无常如闲庭信步,也就放松,果然在空中稳稳前行。
“你要带我去哪?”
“去些让你能暂时放弃苦痛的地方。”白无常笑道。
“等等,你不会是……”
王槐话音刚落,就见到牌匾上大大的“怡红院”三字。
……是不是这世上所有的青楼都得叫这名字?
白无常看王槐一脸奇异,还有些好奇:“怎么了吗?你来过?”
王槐连忙自证清白:“没来过,绝对没来过。”
白无常不再调侃,拉着王槐,“那你就在这随意看看,我先离去。”
“你要去做什么?”王槐一脸莫名,白无常也没回复,只是很快消失在王槐的视线中。王槐深入一堆温香软玉之中,这青楼阵势豪华,但他毕竟也不是没有体会过情色滋味,也不会太过拘谨,顺着一幢楼走走停停,去欣赏那些带着脂粉香的美人儿。
他走到这楼的最顶端,绕了一圈,忽然发现面前多了一条未曾见过的天梯,梯旁挂了一牌匾,写了四字,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王槐笑了一下,顺着这天梯,一层层登上去。天梯极长,却似乎看不到周围,四周几乎是浓雾缭绕。走了一段路后,王槐才看见眼前,是青烟袅袅,暗香涌动。四周都是华丽的装扮,红紫镶嵌,金银点缀,却又恰到好处,俗,却也俗得恰到好处。
他面前的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床,层层帷幔落下来,只露出里面的人隐约的背影,身姿绰约,腰肢纤细,又在臀腿处划出圆润的弧度。里头的人将头发披散下来,轻轻撩动着。王槐顺着这身影走,将帷幔层层撩开,步伐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一层帷幕被拉开,王槐面前的人戴着一幅水墨晕染的美人面具,转向王槐,声音似男似女,雌雄莫辨。
“客官……”
“你是何人?”
“奴家只是一介妓女,客官可将奴家当成任意一个客官心悦的人,肆意玩弄。”
那美人靠近王槐,微微鼓起的胸乳袒露在王槐面前。美人面具在王槐的面前,似鬼魅。
“那老爷可否告诉奴家,老爷看到的是何人?”
王槐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伸手去揭那面具,面前的人有些退却,却被他按着身子,随着面具被摘下,面具下的,是白无常的脸。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