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你在迷雾中看到了什么?那是坠入凡尘的谪仙,还是诱惑猎物的妖冶精怪?
吴瑾拢起宽袖,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一双倦眼看着迷雾丛丛间开得烂漫的桃花林。他在这林间走走停停,可不论他走了多久,都还是身处这漫无边际的桃花林中,心不由得慌乱起来。他这是走不出去了么。
他只是一介书生,一路辛苦走来,只为上京赶考。可大道不知为了何故被封,许是有哪位大官爷出行,无奈之下询问周围村户,指条快捷小路,只为能早些赶到下一个小镇。
走了许久,他的干粮早就在路上吃完,此刻肚子饿得咕咕叫。林中的雾气越来越浓,可见度不高,只能看清周身的几棵桃树。
吴瑾一手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一手扶着树干轻喘。他是真的没有力气再走了。饶过面前斜生的枝丫,想到前边那微微凸起的树根下坐下休息。
刚走两步,头发就被树枝缠住,吴瑾抬手扯了扯,没扯开,气鼓鼓地直接把那一小树枝折断,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头发解开。他看着手上的这一枝桃花,放到鼻子前轻嗅,又用手指碰了碰那粉嫩的花瓣,嘟囔了一句:
“这桃花,能不能吃啊?”
“但不好吃。”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吴瑾警惕的看看四周。
“谁?谁在那儿,出来!”吴瑾紧张地挥舞手中的花枝,这就是他仅有的“兵器”了。
一高大男子从一株粗壮桃树后走出,打量着受惊的吴瑾,又看看他手上因为快速挥动,把花瓣都给杨飞,就剩下光秃秃杆子的树枝,笑了出来。
吴瑾看着面前的男子,那人容貌昳丽,身上衣物绫罗绸缎贵气非凡,婉如谪仙。
男子看着呆傻在原地的小书生,又笑:“小公子这是迷路了?”
“是……”吴瑾有些羞惭,跟着面前这人相比,此刻自己风尘仆仆,实属狼狈。
可吴瑾生得精致,让人看着分外讨喜。
“阁下……不是这里人吧。”吴瑾攥紧了自己衣摆,手心冒汗。绕是眼前这人再好看,吴瑾也不能无视对方那非同寻常的尖锐指甲。
与常人不同,那黑色的指甲长而尖,指尖也略有差异。不像是人手。
“小公子发现了呀。”男子哼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非我族类,那你……又是何物?”吴瑾把树枝举起来,指着那男子。
男子看过来的眼神淡淡,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漠的姿态让吴瑾心里更是不安。
“山魈。”那男子说。
山魈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民间对此物的敬畏不小,曾有“宁遇豺狼,不遇山魈”的说法,由此对山魈的凶悍程度可见一斑。
吴瑾也听闻山魈的传说。有言山魈魁梧好斗,天性残暴,喜欢掳掠妇幼。眼前的这家伙,它……会不会吃人啊。
“我不吃人。”那男子开口。
“啊?”吴瑾愣住。
“小公子,你都把心事快写脸上了。”男子一哂,“他们胡诌的,你们人,是个复杂而又奇怪的生物,明明没有亲眼见到,却能说得五花八门。”
把手上的树枝放下,吴瑾有些别扭,很多奇闻异志里写着山中精怪,生性如何他不知道,但长得好看这一点,吴瑾发现这倒是真的。
“小公子误入我领地,这桃花瘴能使人头晕目眩,重着致迷致幻,毒气攻其心肺,死在这桃花林中。没我,你出不去。”山魈化作的男子踱步到吴瑾身边。
“你能带我出去吗?”吴瑾垂下眉眼,低声询问。
“可以。”男子折下一枝桃花,把他簪在吴瑾发髻上,看着面冠如玉的小书生,打趣问:“但筹码呢?”
吴瑾闻言心里一咯噔,这山魈虽不食人肉,但讨要筹码,他对山魈的了解只限于传说异志,他可猜不出山魈能要什么筹码。
勉强定了定神,吴瑾壮着胆子问:“你要什么?”
“我要……你带我去你们的城市,听闻你们人类有好多好玩有趣的小玩样儿,我想看看。”
原来妖物也是有好奇心的,吴瑾心道。
山魈把小书生带出了桃花林,知道他要上京赶考,也兴致勃勃地一路跟上去见识见识。时间久了,山魈化形也越发的似人类模样。
渐渐的,吴瑾还知道了山魈的名字。说来有趣,山魈他随了不知在哪儿碰上的人的姓氏,名叫季子淇。
山魈跟着吴瑾走走停停,到了京城,季子淇还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座府邸,带着吴瑾住进去。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待在书房中。吴瑾在一边奋发图强看书,季子淇则在一旁翻看人间流传的话本异志,一边跟吴瑾抱怨,他们人类撰写的好多都是错的,他们精怪根本不是那样,也并非全是恶类。
时间久了,吴瑾跟季子淇熟识起来,像聊斋一般,他爱上了这善良的妖怪。
而后两人忘我地亲亲腻腻的在宅府中生活,他们热恋,亲热纠缠。那段时间里,吴瑾度过了一段美好又荒唐的时日。
直到有一天,除妖师找上门来,把吴瑾从荒淫的生活中打醒,他还打伤了季子淇,把吴瑾恶狠狠骂醒。
“痴儿!人妖殊途,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一堕落书生。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啊!”除妖师恨铁不成钢,费了翻力气把季子淇封印了起来。
季子淇生活在山中,鲜少有遇天敌。他不敌除妖师的厉害,吃了番苦头,最重要的是,他看见了吴瑾眼底的挣扎。
是了,人妖殊途。
一天夜里,季子淇冲破除妖师的封印,浑身是血的跑了出来,他找到吴瑾。
“小瑾还想考取功名么?”他耽误吴瑾太久了,一月后就开设恩科,他记得吴瑾最初的愿望就是能考取个好功名。
“我……想。”吴瑾不敢看季子淇,他比爱着这个妖物又如何?可他和季子淇是没有结果的。
亦或说,人和妖,都是没有结果的。
“对不起,我的好小瑾,好好考。我们就此别过,小瑾忘了我吧。”季子淇笑着把吴瑾紧紧抱在怀中,咽下心中的苦涩,把泪和不舍都藏了起来。吴瑾爱他,他又何尝不是深爱着吴瑾呢。
“我祝我家小公子前途什锦。”季子淇吻了吻吴瑾,要做最后的告别,邀人共饮他特有的桃花酿。
最后的分别的一夜,季子淇把吴瑾灌得烂醉,他的酒里带了法,第二天清晨,吴瑾会忘掉关于他的一切。
“就当是做了一场美梦吧。”季子淇亲吻他那温润如玉的小公子,封存了他的记忆。
京城第一的酒楼里热闹非凡,酒宴上座无缺席,觥筹交错。时光荏苒,他现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仕途光明,妻妾成群。吴瑾捏着酒杯,看着堂下偏席那位轻轻倚靠在巨大屏风旁的男子,高大俊朗,淡着一双星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美男子见他不曾移开视线,不禁莞尔:“大人,这般看着小人,可谓何事?”
“阁下好生眼熟,我们可有见过?”
“大人说笑了,许是下在长得像大人的哪位故人吧。”男子拿起桌前的酒壶,施施然上前给他斟了一杯酒,“上好的桃花酿,下在敬大人,愿大人前程似锦。”
愿他前程似锦……这句话也好熟悉,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这般深情又温柔的祝福他。
吴瑾举杯,饮下杯中酒,其他人见有人来敬酒,也纷纷来劝酒。邀杯的都是朝廷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也不好推脱,又斟满一杯,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好不畅快。在这一室的欢声笑语中,那俊朗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到了后半夜,吴瑾已经醉得眼都睁不开了,还是被几个同袍搀扶着送回了宅邸。妻妾服侍他上床歇息,吴瑾脑袋一沾上枕头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个温暖的怀抱把他包裹起来,后背被对方轻拍着。有轻柔的吻时不时落在自己的发上,脸颊上。被这淘气又黏人的亲吻闹得不能好好安睡的吴瑾抬手推搡了一下,耳边就传来男人的轻笑。
“别闹,我要睡。”吴瑾眼眸半挣,嗔怪道。
“好,你睡,我唱歌哄你睡好不好。”嘴角带笑的季子淇拥紧了他,凑在自己耳边轻吟浅唱着古老又舒缓的歌谣。
吴瑾睡意又上来,梦中都是季子淇以前跟他缱绻纠缠的画面。
他想起来了!
吴瑾猛地睁开了双眼,在梦中挣扎着起身。那个在酒楼里给他敬酒的美男子,分明就是季子淇!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照进屋内。吴瑾在那缕阳光中看到了桌上放着张什么,旁边还有个东西,可他这方向逆着光只能看出个轮廓。
好奇心驱使下,吴瑾来不及穿就鞋赤着脚下床,疾步走到桌前。
拿起那精致玉壶下压着的纸张,上边只有一句话。再看玉壶,吴瑾把小盖子揭开,馥郁醇厚的酒香在室内弥漫开来。
是季子淇留给他的桃花酿。
吴瑾低着头,把那张纸往桌上随意一放,翻起倒扣在托盘里喝水的杯子,手执玉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可不知怎的,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酒液漫出杯子,吴瑾才急急忙停下。
端着杯子仰头饮下,昔日佳酿此刻却火辣苦涩异常,滚过喉头如吞刀子般咽下,没两下就呛得他眼泪直流,泪水砸在那纸上,晕开了遒劲秀丽的小字。
那人只给他留了一句话,就再也没有出现,彻底消失在吴瑾的余生里。
时光易逝,再年轻貌美的美人到了迟暮也都避无可避的变成行迈靡靡的老者。
吴瑾妻子卢氏哆嗦着手收拾着丈夫的遗物。她太老了,眼睛昏花,手脚也不利索了,拿着信封的手一直在抖。
好不容易打开信封,小心翼翼的把泛黄的脆弱纸张展开,令人惊讶的是,这纸还透着浓浓的桃花香气。这是吴瑾一直珍藏的一封信,可他从来不让其他人过目。现在丈夫已逝,收拾遗物时她也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卢氏拍拍身边小孩白嫩的小手,柔声道:“乖孙啊,你帮祖母看看,这上边写的什么呀?祖母眼花,看不清咯。”
小孩儿亲热地挽着卢氏的手臂,“孙儿给主母念。”
稚嫩的童声一字一顿,努力辨认着纸上被晕开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原来相逢是梦中。”
究竟是不是梦呢,没人知道。
小孩儿见祖母继续收拾,无趣的他忍不住扭头看向窗外。长风过处,庭外的桃树枝丫被风扰动,桃花瓣纷纷洒洒飘落下来,煞是动人。
那桃花树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俊美的高大男子,他望进窗里,看着妇人的动作,喃喃自语,“原来相逢……是梦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