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在楼下站了十五分钟,冷风都把小脸吹僵了。
他知道哥哥肯定是告诉舅舅舅妈去了。
他像个罚站又不认错的小孩一样,倔得要死,好像上楼了就要被威逼利诱跟邵时渊分手,他不,就不,凭什么啊?他和邵时渊在一起又没犯法。
这当然是甘霖能想明白的,但吹了几分钟也能明白,自己跟哥哥的前男友在一起,于理没问题,于情则是很怪异的。
年前在家吃饭,余枫朋友提到甘霖和邵时渊圣诞那天在外面吃饭,大家的表情就很奇怪了,何况他的的确确和邵时渊在一起了呢?
甘霖又不傻,知道这些个道理,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约定俗成的规则,自己是余枫的弟弟,就和他所属同一阵营一样,绝不能和邵时渊达成亲密关系,否则像一种叛变。
好幼稚啊,他想,但换个角度,自己讨厌的人要是和邵时渊亲近……那他也会气死。
甘霖又突然觉得哥哥没有很过分了,他真的很讨厌邵时渊吧。
好吧,就算理解哥哥不想自己和邵时渊谈恋爱,舅舅舅妈也会吗?自己和邵时渊在一起,也会显得对不起他们吗?
“哎,”他跺了跺脚,“烦死了。”
按刚刚的“阵营理论”来看,舅舅舅妈和哥哥的同盟更加牢不可破吧?甘霖失落地想,他们一定觉得我和邵时渊在一起,是很差劲的一种行为。
想到这里他就更不敢上楼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甘霖一哆嗦,掏出来发现是邵时渊。
“喂?”甘霖接了电话,语气很颓丧。
“是我,宝贝。”邵时渊说,“到家了吗?”
“到了,但我没上去还。”
“怎么了?”
甘霖哎呀一声,语气全是困扰:“我哥骂了我一路,逼我跟你分手,现在回去肯定告诉舅妈了!怎么办嘛!”
“好好,”邵时渊温声说,“先不着急,好不好?”
“烦死了烦死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啊?”甘霖几乎要哭了,想马上见到邵时渊发泄委屈,“他自己不珍惜你,神经病,凭什么不准我和你谈恋爱啊!”
“我们不管他。”邵时渊说。
“气死我了!”甘霖越想越怄气,又想不出别的骂人的话,拿着手机绕着楼下走了一圈,最后再朝电话吼:“气死我了!”
那头传来邵时渊闷笑的声响,甘霖又开始委屈了:“什么啊,你怎么来接我了,都说了我哥来……一看到你我就什么都忘了!”
“都怪我都怪我。”
“就怪你!”甘霖气哼哼地说,心情不知不觉好了不少,真是奇怪,邵时渊像他的某种药剂一样,抗抑郁还治焦躁。
“原谅我好不好?水宝宝。”邵时渊说,甘霖哼了一声,他便接道:“等下你回家交代,记得要说是我一直在联系你,知道吗?”
“为什么啊?”甘霖问,想起高铁站邵时渊还安排说,要交代成他们是圣诞那天见的。
“听话。”邵时渊没具体解释,“你现在心情好点没,要不要上楼?别在下面傻不拉几地吹冷风,感冒了怎么办。”
甘霖边应边往楼道走,感觉自己有勇气面对余家人了,最后还是怪邵时渊不和自己讲清楚,很凶狠地说:“吹冷了就变成冰宝宝了,冻死你。”
邵时渊笑了两声,回答道:“这样啊,那只能抱着睡几年,看能不能捂化吧。”
甘霖又甜滋滋的了:“要抱好几年喔。”
邵时渊答应他,甘霖再隔着电话亲他两口,便挂断了。
哎,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就算邵时渊真的是余枫揣测的那样利用自己,自己也根本做不到摊牌吧?他像个被狐狸精迷晕的昏君,要为爱妾伸张正义去了。
离余家大门还有半层楼,门却打开了,是舅妈边说话边出门。
“我看你才不清醒,放霖宝一个人在下面,感冒怎么办?发烧怎么办?”
她朝屋里吼完就急匆匆往楼下赶,一抬眼就看到了小脸冻红的甘霖。
“霖霖?快回来,站着干嘛?”舅妈又是笑又是急,“你别跟你哥生气,他脑子不清醒,快回家,哎哟这手冰的。”
便把甘霖拽回家,换了鞋又急匆匆倒姜茶去了,留余枫、甘霖和舅舅在客厅面面相觑。
余枫板着脸,又忍不住往甘霖脸上瞄,啧了一声给他拿了个暖水袋。
舅舅只开口问了问甘霖在大伯那边过年还习不习惯。
甘霖答到一半舅妈就把姜茶端过来了,他怀里揣着暖水袋,手里捧着热茶,一个没忍住,就放声哭了起来。
“哎呀,哭什么呀?”
舅妈惊道,心也跟着甘霖哭花的小脸一抽一抽的,马上坐过去搂着甘霖:“怎么了嘛?跟舅妈说说。”
“呜、呜……我、对不起呜呜……”
他像个受之有愧的坏小孩,模拟了好多遍舅舅舅妈要怎样责备他,怪他不懂事,都预备好老老实实挨骂了,得到的却是热乎乎的姜茶。
余枫皱着眉不看甘霖哭脸的样子,硬邦邦地说:“那你赶紧跟他分了。”
“我、嗝——呜呜,我不嘛!”
然而情绪放开后在这点上他又显得格外强硬,几乎有些不讲理了。
舅妈哄他不哭了,又要余枫闭嘴。
等甘霖平复下来才耐心问:“你跟舅妈说,是什么时候再有遇到时渊的?”
余枫听到他妈那样喊邵时渊,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甘霖带着鼻音回答:“就是圣诞的时候,在医院。”
“然后呢,你们又遇到啦?”
甘霖很听邵时渊安排地编谎:“没,他就会联系我,我们聊聊天,偶尔出来见面。”
“他喊你出去你就出去?”余枫没忍住插嘴,看傻子似的,“他耍你呢!”
“才没有!”甘霖愤怒地瞪了回去。
舅妈其实也很头疼,心里实在也不认可邵时渊跟自家儿子分手后,又主动招惹小外甥,这算什么事嘛?就算她再喜欢邵时渊,也难免产生一点怀疑。
她试探着问:“都是他喊你吗?”
甘霖想起邵时渊的交代,点了点头。
舅妈又很委婉地说:“霖宝,你仔细想想,时渊跟你哥刚分手,怎么就突然开始找你了呢?”
甘霖开始自由发挥,他说:“因为他喜欢我了呗。”
“我呸。”余枫刚说完,舅妈就骂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甘霖仗着舅妈跟他哥呛声:“怎么了,我不值得他喜欢吗!”
“他骗你啊,你傻不傻?”余枫要气疯了,“我还不知道你,给点甜头就被牵着鼻子走,邵时渊都三十了,套路比你多不知道多少倍!”
“你乱说,”甘霖控诉道,“他可好了,陪我聊天逛夜市,还给我发红包!两千!”
“两千就把你买了。”余枫冷笑,“你现在就是被他迷晕了,有得你悔的。”
舅妈要被他们吵死了,勒令各自回房,停战休整。
心底因为甘霖这副死心塌地的样子,难免觉得邵时渊不厚道,甘霖才多大啊?嫩生生的小孩儿,余枫说得没错,邵时渊都快三十了,保不齐真的在骗人。她自己也是不太认可的,边摇头边叹了叹气。
甘霖关了门,又被余枫闹得气呼呼的了。
他知道舅妈肯定也听了不少余枫说的邵时渊的坏话,甚至还信了许多,搞得他像个被拐卖的可怜儿童,苍了天了,他真的和邵时渊两情相悦啊。
干嘛搞得像邵时渊做了孽一样啊?
甘霖一激灵。
是啊,邵时渊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这样,这样……
他悚然明白了,如果那套“阵营理论”仍然生效,邵时渊便用挑衅余枫的方法,把自己和甘霖解开了。他们不是“狼狈为奸”的同盟,邵时渊才是唯一的坏人,要抢走余家的甘霖。
而甘霖不会被异样看待成,一个和哥哥前任搅合在一起的尴尬角色,是邵时渊把他骗走了,那么余家非但不会责怪他,还会觉得小孩傻乎乎的,要好好保护哩。
甘霖想到这里,估计自己一嗓子愧疚的哭,都会被舅妈他们当成恋爱不被理解的委屈,舅妈肯定觉得他傻,又忍不住心疼吧?他有一点心虚。
而且说到底,其实这也阻止不了甘霖和邵时渊的恋爱,还比自己和邵时渊要躲着余家偷偷摸摸恋爱,来得叛逆。也就是说,他可以明目张胆地和邵时渊约会,不用扯谎说和朋友出去了,顶多出门的时候被担心地望一眼,但这是堂堂正正的啊!
老天爷,甘霖呆滞地看着天花板,自己还没来得及对这段需要隐瞒的恋情进行焦灼的隐瞒,邵时渊就釜底抽薪地把他摘了出来,把未来要面临的坦白的风险剔刮出局。
需要受到谴责的只有邵时渊唯一一个。
而甘霖只是个虚伪的受害者,他会因此得到双倍的爱。
太狡猾了,甘霖幸福又恼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