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不及的天庭之上,月下殿中,正在打扫大殿的仙童信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扫帚,圆润的瞳眸映出了横抱着一位白衣素妆的女子走进殿内的月下老人的身影。
“大仙,这位仙子……”
月老没有停下脚步,抱着怀中的女子径直走进了卧房。
“去取些水来。”
听见月老的吩咐,信子忙去取了水。
见月老轻柔地用毛巾擦拭着女子白皙如玉的面颊,信子忍不住发声问道:“这是哪个殿的仙子?”
“门外捡的。”
闻言,信子止不住惊讶。
“看仙子玉体并未负伤,为何一直昏迷不醒?”
“执念太深。”
“是何执念?”
月老将毛巾放回盆中,缄口不答。他让信子退出卧房,他坐在床边,默默等候女子苏醒。
红色。
血色。
是血的红。
痛感。
好痛。
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
死亡毫无预兆地到来。
意识开始模糊。
为什么会感到雀跃。
难怪我没有遇到你,因为我根本活不到与你相遇的时候。
床上的女子睁开了眼,陌生的环境令她迷茫不已。她的第一反应是——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她迅速回想着她睁眼前的记忆。事故的记忆还模糊地留在脑内,莫非还活着?可是眼前这个男人穿着如此奇特,这里也不像是医院的房间。
“醒了?”
坐在床边的男人神色温柔,眉眼间带有一抹异于凡人的脱俗仙气。
“你是谁?”
未清楚状况的女子平静地动了动毫无血色的白唇,澄澈的棕黑色瞳眸像是为寻求一个答案,丝毫不惊。
“我是月老。”
为了让女子尽快清楚现状,自称月老的男人启唇补充道:“这里是我的住所,月下殿。你已经死了,这里是天庭。”
这下,女人终于明白她的处境了。她不相信男人的话,她更相信她的眼睛。她支撑着还有些眩晕的身体走出卧室,身后红衣披身的男人并未上前阻止。
月下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绕了好半天,女子才找着正门。经过大殿,一个仙童装束,仪表俊俏的十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在殿内打扫。她不顾男孩的惊讶,举步跨出了殿门。水色蓝与云朵白交相映入眼帘,四周柳嫩花鲜,枝头莺啼流连。若不是身处浮云之上,女子一定不敢相信她此刻正身临仙境。
“仙子,仙子——”
女子回过头,只见男童追出殿外。
仙子?是在叫我吗?可我不是仙子。
“她不是仙子。”
如此替她答话的是随后走出来的月下老人。
“大仙。”
男童恭敬地向月老行了个礼。
“这里真的是天庭?”
女子凝视着名为月老的男人,向他确认。
“亲眼所见,仍存疑吗?”
的确,该存疑的地方应另有它处。
“你说你是月老?”
眼中气宇不凡,玉树临风的男人,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世人所认知的那位和蔼可亲的白胡子老人。
“你是整个天庭内第一个敢质疑我的人。”
月老扬起唇角,音色中潜藏着一抹愉悦,而他身侧的信子已面露慌张,纤长的食指紧紧地贴在唇上,示意女子勿要再言,以免惹怒月老。可女子偏不在意,面对这个比她高出十多公分的男人,她也不惧。
“因为你和人间相传的月老完全不一样。”
“你指的是那个亲切的老头儿样?”
“没错,就是那个白眉白须,满脸皱纹,躬身驼背,拄着根拐杖,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帮人牵红线的月老。”
见女子越说越口无遮拦,信子慌忙打断了她的话:“不知仙子芳名?”
都说了我不是仙子。
“我……”
我的名字?为什么我会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桃桃。”
“嗯?”
“你的名字。”
怎么听都不是我的名字吧。要编也给我编个姓啊。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百家姓这么多,就不会挑一个?这个月老要不是骗子,要不就是个一点技术都没有的低级骗子。
“天庭上,你只要记住你是月下殿的仙子‘桃桃’就够了。”
刚才还说我不是仙子的,这会儿怎么就变成月下殿的仙子了。他刚说我是个死人,难不成是生前造化不错,升天成仙家了?
女子摇了摇头,止住了心中杂乱的思绪。
“我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
见她的玉指直指被层层浮云托起的回廊下方,信子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法力低微的仙子,是无法下界的。”
女子只是想一死了之,并不想回到地下那片人间地狱。即便现今浮云遮蔽,令她看不到人界的模样,不过她也知道那是一团黑雾弥漫的熔炉。
“你不是说我死了吗,为什么我的意识和记忆还这么清晰?而且我怎么可能会有法力?”
如今的她连厌世的心情都未曾遗忘。
月老瞥了一眼身旁的信子,这个机灵的男童识相地返回了殿中。
“阎王爷说你不适合待在地府,他见我殿中缺人,就把你送给我了。”
“什么!?”
女子仿佛吃了一个惊天雷。
“你们仙家……都是这么随便的吗?”
至此,月老不再理会她,只让她回到殿内随信子一同干起了活。
“桃仙子,大仙让您到内殿去。”
身后传来男童信子的声音。
在天庭的这两日,女子已经习惯信子和月老称呼她为“桃桃”。她对她生前的姓名一点兴趣都没有,遗忘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走入内殿,只见红色的房梁后站着一袭红白相间长衣的月下老人。月老皙长的食指着镜中映出的一男一女,指尖轻轻一划,一条红线从他的指尖横生而出,随后如同被吸附一般溶入了铜镜中央,荡起一环金色的波纹。
桃桃这两日没有机会进入月下殿的内殿,见到手持红线,在巨型铜镜前有条不紊地为祈愿者牵线的月老时她不禁诧异,原来月下老儿有在认真工作啊。
察觉到身后之人的气息,月老停下了画线的手。
“把祈愿者的名字记下。”
说着,一本红色封皮的古线装从月老的袖口里腾空飞出,落到了桃桃的手中。桃桃抱着厚重的古线装坐到桌案前,她依照月老的吩咐将许愿者的姓名一一写下。
“何人在祈愿?”
“楚晗曦。”
“心念何人?”
“齐旻乐。”
桃桃不急不慢地回答着月老,执笔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我想起来了,刚才有一个叫齐旻乐的男子心念的正是这个名为楚晗曦的女子。”
这不就是所谓的两情相悦吗。
桃桃望向月老,发现他并未抬手为他们勾勒红线,她止不住问道:“不给他们牵线吗?”
“我两年前就给他们牵好了。”
桃桃顺着月老指尖所指的方向看去,铜镜内一条红绳编织的同心结就快成型。
看来,他们的恋情距离修成正果已经不远了。
月老与桃桃就这么共同作业着。桃桃不时会问他一些关于天庭的问题,月老被她问烦了会反过来捉弄她。
“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当然得多了解一些了。”
“你只要乖乖待在这里,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我又不是你养的坐骑,干嘛要这么听你的话。”
月老收起手中的红线,走近桌案。他只手托起桃桃的下巴,俯下身,深邃的明眸对上了她那双水润的桃花眼。
“既然这么想知道,就先从了解我开始吧。”
眼前女人的脸一下涨红了。
桃桃一把将月老推开,躲开了他的视线。
“我对你没兴趣。”
闻言,月老只是扬唇一笑。他似乎达到了取乐的目的。
门外传来信子的敲门声。
“大仙,千里眼大仙求见。”
话音刚落,月老脸上柔和的神情瞬间消失殆尽。
“让他去偏殿。”
桃桃从未听过月老如此严肃的声音。虽然只认识了两日,但她眼中的月老是个极其随意,且极度腹黑的神仙。除了银发红衣,这个看似只有二十七八,长相俊美的男人毫无人间月老的模样。
“桃桃。”
柔声的呼唤令桃桃回过了神。她抬起头,只见月老露出了一如往常坏心眼的一笑。
“留在这里,好好做事。”
桃桃不愿再被月老戏弄,她默默点头听从。
月下殿偏殿,千里眼神色不安地站在殿中,一见月老进殿,他连忙快步上前,语气焦着道:“月下兄,你在地府里干的好事阎王爷全都知道了,过不了多久怕是会到玉帝面前参你一本。你有何打算?”
“该来的总会来,千里兄无需挂怀。”
月老平淡的回答使得千里眼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在奈何桥边截下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她生前,我欠她一条姻缘线,只能在死后补给她。”
“月下兄何时变得如此尽责,甚至不惜触犯天规?”
月老凭窗而站,窗外花开正盛的桃园,纷繁的飞花荡不起他眼中一丝波澜。
“时候不早了,千里兄还是别在这儿偷闲,赶紧归位吧,以免又惹顺风兄不快。”
见昔日好友这般固执,千里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月下殿。
入夜,桃桃端着菜品走进雅室,雕栏玉铺上月老优雅地举樽半卧,尤显仙家的自在潇洒。桃桃将信子嘱托的下酒菜放置酒桌,正要离开,月老叫住了她。
“过来。”
月老挑了挑视线,让桃桃坐到他的侧旁。
忙活了一天,难得可以清闲一会儿,桃桃没有拒绝的理由,便顺从地坐了下来。
“蟠桃园的桃子,尝尝。”
月老随手将果盘里的一个蟠桃抛给了桃桃,桃桃双手接住粉嫩饱满的桃子,回想起今日午后一群彩衣仙子纷纷提着果篮堵在月下殿门前的场景,她鼓起了双颊:“我不吃。”
见桃桃不悦地将蟠桃放回果盘中,月老勾唇一笑:“为何不吃?”
“这是仙子们送给大仙的,我才不吃呢。”
果然不出月老所料,桃桃是介意今日之事了。
每隔几日,天庭的仙子们都会以送礼为由来到月下殿前,为的就是能见上这位风流倜傥的月下老人一面。碰巧近日蟠桃园果实丰硕,她们便借口前来,听闻门外吵闹,桃桃忍不住躲在里间偷偷往外望,谁知却看到月下老儿与众仙子有说有笑,聊得甚是欢乐。
不务正业!玩忽职守!以为靠着这张脸就能吃饭吗!桃桃对今日所见还未释怀。
桃桃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身旁这个男人,她只是很失落,她觉得不管天上地下,男人就是男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尝尝吧。”
一个剥好了的水润桃子出现在了桃桃的嘴边,准确来说是被月老喂到了嘴边。
桃桃睁着水灵的桃花眼,扑哧扑哧地巴眨了几下。她抬手接过蟠桃,一口咬了下去。
看着桃桃一系列可爱的举动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月老扬起了唇角,低磁的嗓音里多了几分柔情:“甜吗?”
桃桃双手捧着蟠桃,皓齿又轻轻咬了一口:“嗯。”
月老侧靠在桌边,只手撑着脸颊看着吃相可爱的桃桃。
“普通人是吃不上的。”
“我就是……”
话未说完,桃桃想起她已不是生人了,于是她不再往下说。她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个男人也并非常人,她对他仍是知之甚少。她好奇道:“你既是大仙,应该活了很多年了吧?”
话音刚落,月老明显顿住了举杯的手。
糟糕,即使是大仙也会有不愿意透露年龄的大仙。这么一想,桃桃心里涌上了一阵悔意。
“三千年。”
“嗯?”
“我在天庭待了三千年。”
低沉的嗓音传入耳中,一时间桃桃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望着空樽对月的男人。
月老没有发觉杯中的酒已空,想再饮时身旁的女子主动为他斟起了酒。
“这酒好喝吗?”
“你品一品便知。”
月老拿过桃桃手中的酒壶,为她倒了一杯。桃桃接过月老递上前的酒樽,将杯口靠在唇瓣上,仰头饮下。甘甜与特有的醇厚滑入喉中。
“这酒叫什么?”
月老摇了摇手中的酒壶: “千杯醉。”
“是喝一千杯才会醉的意思吗?”
“我还没说完。”
桃桃不解地歪了歪头。
望着白皙的面颊上泛起两圈红晕的桃桃,月老笑了笑:“千杯醉,一杯倒。”
“……”
看着桃桃趴倒在桌,月老伸出手轻抚着她那柔顺的秀发。见桃桃没有丝毫反应,他又忍不住用指尖戳了戳她那粉嫩的脸颊。确认桃桃的确是醉过去之后,他将身上的外衣解下盖在了她的身上。
夜色又浓了些。
月老拿起酒樽,注视着伏案熟睡的桃桃,嘴里喃喃道:“花前月下,佳人卧旁,人生几何有。”
翌日桃桃醒来,发现她躺在卧房的床上。即使没有酒后的记忆,她也可以猜到是谁将她带回了房间。她姑且确认了她身上的衣着,与醉酒前别无二样。她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碰天庭的酒了。
桃桃带着些许宿醉的余韵走出卧房,经过偏殿她停下了脚步。偏殿外的桃园内一名红衣男子伫立花中。
望着男子银发垂腰的清高身影,桃桃忍不住走上前去,身前的男人只是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又将视线转回了花枝上。
两人无言驻足林间,过了良久,桃桃才启唇打破这片静默。
“我生前,你有给我牵过红线吗?”
月老垂了垂眸,思量片刻,答道:“牵过。”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一个人?”
“……”
深邃的瞳中映着桃桃微微蹙起的细眉,月老抬手将飘落在她乌发上的落花花瓣取下。指甲大小的桃花花瓣粉嫩玉白,在他修长的双指间尤令人怜。
“下辈子,别再这么倔强了。”
月老低沉着嗓音:“要是有人对你说他是月老牵给你的,你就接受他。”
听着月老平淡的话语,桃桃只觉脑中一阵眩晕。
下辈子?我还会有下辈子吗?
“我不想再做人……”
有心之言无意倾吐而出,桃桃悄悄窥探月老,见他对她说出的话没什么反应,她壮起胆子问道:“你知道我要怎样才能彻底死去吗?”
这是桃桃这三日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她以为她已命丧人界,不料魂魄肉身留存于天。她想要的不是轮回转世,而是——
“魂飞魄散。”
落寞的话语低绕耳边,桃桃抬起头,眼中一瞬间倒映出了月老悲伤的神色。但桃桃脸上的神情却与月老相反。她言语渴望道:“要怎么做?”
刚问出口,她的额前便被月老的双指用力一弹。
“好痛。”
桃桃条件反射地捂住前额。
“回去做事。”
月老不顾桃桃不满的目光,袖口一背,转身往内殿走了。
桃桃快步跟在他身后出了桃花园。
走到半路,月老突然停下了身,桃桃刹不住步伐,一头撞上了月老那宽厚的后背。
“怎么突然停下了?”
桃桃揉了揉前额抱怨道。见月老不搭理她,她探出头越过月老高挑的身背朝前看去,只见一个一袭华美黑衣,明眸英眉的男子挡在了他们的面前。男子见到桃桃,朝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桃姑娘,别来无恙啊。”
这是谁?天庭上的美男子?那我肯定不认识。嗯,不认识。
桃桃擅自在心里下了结论,又缩回到了月老的身后。只听黑衣男子对身前的月老说道:“月下兄,你这么拐人,会让我们地府很难做。”
“地府怎么做,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私下地府已触犯了天规。”
“私上天庭同罪。”
“你……!”
黑衣男子犟不过月老,他愤愤道:“今时不同往日,天规戒律越来越森严,岂容你千年闹一次地府,剃一回仙骨。”
月老瞥了一眼身后的桃桃,轻轻动了动薄唇:“这次,我会让她放下。”
说着,月老便要拉着桃桃离开。黑衣男子无奈地勾起毫无血色的唇角,一团蓝色焰火腾于掌心。
见男子不做退让,月老长袖一挥,赤玉镶嵌的长剑徒然握于手中。
一战,不可避免。
赤月剑的剑锋划出道道红光将黑衣男子逼退至廊外。
“阎王殿下,瞒着我让孟婆带她过桥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月老执剑之手毫不留情地刺向这名名为阎王的黑衣男子。每一剑看似步步紧逼,但都被阎王从容地躲开了。
“你要是再晚一步,孟婆就能把她送入轮回之境,本王也不用冒着被玉帝哥哥责罚的危险上天庭找你要人!”
阎王振袖一挥,泛着蓝光的黑炎宝剑腾空而出,“咣当”一声挡住了赤月剑的攻击。
见阎王动起真来,月老握紧了手中的赤月剑,扬唇一笑:“正好,我们今天就来做个了结,新账旧账一并算……!”
“求之不得!”
桃树下,红黑两道剑光彼此相撞,缭乱人眼,剑柄碰撞的钢铁声更是震人心魄。
“两千六百九十二年前七公主下凡,你偷偷调换忘情水让本王喝下,害本王失忆,错过了与星萤仙子的约会!”
“本意都是为了帮助七公主,你这个亲叔叔做点牺牲又有何妨!”
“两千四百二十一年前,你在天庭盛宴上夺得头筹,独享嫦娥仙子一舞。本王明明告诉过你,不许跟本王抢!”
“哼,那是你棋艺不精,愿赌服输!”
“一千七百五十六年前,你说圣音仙子想为本王独奏,把本王骗上天庭,让本王帮你盗取太上老君的灵丹,东窗事发后你就立刻把本王出卖了!”
“你是玉帝的弟弟,他不会怪你……!”
“本王可是被关禁闭了一百年!一百年见不到天上的仙子!”
“禁闭之后我帮你邀请到了圣音仙子,那两夜,你不是过得挺快活的吗?”
“……倒也是。”
黑炎剑瞬间顿了一下,随即再次挥舞了起来。
“八百一十年前,你说不醉不归,结果趁本王喝醉又把本王的地府翻了个底朝天,偷走了本王的生死簿。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啊!”
“谁知道你这么笨,不长记性。”
“你说谁笨!”
“说你!”
被月老激怒的阎王腾空一跃。
“月下,今日本王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你倒是留个情让我看看!”
缤纷落花下,手执宝剑的两人不分伯仲,嘴上的恶语更是伶俐不止。
桃桃站在回廊内,望着不远处不知是敌是友的两个仙家,忽觉一阵眩晕。
花中红衣乘风,剑姿潇洒利落的月老的身影让她觉着有些似曾相识,可她记不起究竟是在何时何处见过他舞剑。
桃桃轻扶梁柱,眺望着这个熟悉的身影,耳边只能听见铿锵激昂的交剑之声。
“两千年前,我让你把她送入仙道,你说她不具仙资,最后只能让她轮回转世!”
“世事轮回自有定数,不可变改!”
“一千年前,我求你让我与她一同转世,你不肯,把我锁在幽冥阁直到她走过奈何桥!”
“你是仙,她是人!人仙终归殊途!”
“……”
“流落地府七日内若不过桥必将神形俱灭,无论如何你都无法改变!”
话音刚落,赤月剑随即脱手,重重地插入了土壤之中。
黑炎剑直指月老咽喉要害,剑尖前的人露出了一个无奈的浅笑。
“你说的对。所以这世之后,我只能再等上一千年。”
闻言,阎王锁起了眉心。
等上千年,冒着触犯天条的危险自剃一根仙骨护她上天,只为与她共度七日,实则愚蠢。不管是他,还是她。
月老为桃桃牵的姻缘线全都被她固执地斩断,尽管她根本没有前世的记忆,但她三世都未曾接受过任何一名男子的求爱。本想背着月老将今世的桃桃送入轮回之境,不料还是被他察觉,使得他在奈何桥边与鬼兵们大打出手,再次犯下天规戒律。
阎王收起手中的剑,直视月老:“留她七日,这样就能满足了吗?”
月老背过身,将掉落地上的赤月剑收入袖中。他紧闭薄唇,朝着伫立廊下粉黛灵韵的女子走去。
怎么可能满足。若是可以,我恨不得时刻伴她左右,与她同甘共苦无数个日夜。
桃桃站在廊内,眉间尽是担忧之色。见月老朝她走来,她赶忙迎了上去。未待她开口,月老噗嗤一声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月老抬手揉了揉桃桃额上的乌发:“你是在担心我?”
桃桃低垂着头,没有作答。月老方才的举动令她的心口悸动不已,是她生前从未感受过的心动。
沉默了好一会儿桃桃才想起那名黑衣男子,她起抬头,阎王早已不见了踪影。
“回去做事吧。”
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月老一如往常的语调让桃桃恍惚了起来。她再次往桃树下望去,刚才的交战仿佛不复存在。
“刚才的仙家……”
“虾兵蟹将而已,不用在意。”
月老打住了桃桃的疑问,抬步走向内殿。
今日,桃桃仍是月下殿中打杂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