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李彦,这个男人不是忙到听完她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空闲吗,可还跨越几个城市,飞来B市,听他们这样谈论,似乎是专门为了陪刘小姐看病。
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似乎也是怕冷,罕见地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只是有些针织的线孔扭扭歪歪,同他清贵的姿容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从电梯里出来,俨然一对绝妙的爱侣。见到他,她的眼神便不自觉留意着他,看到他清隽的脸上那总是对周围一切都视若无睹般的神情,他们走向了另一条VIP通道。
奚玥的心莫名抽疼一下,唯恐被谁发觉,很快别开了眼。
她在挂号窗口反射的光线下看到自己的装扮,才觉未免多心,人来人往不说,穿着易许婷的外套,还裹得这样厚实,就算看到,谁又能认得出来。
于是奚玥放松了一颗心,主动把方才的事抛到脑后。
易许婷听闻她已经挂号结束,又不知从哪冒出来,陪她到了三楼呼吸内科问诊。
又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好在有易许婷陪同,也不显得那么枯燥。
她们挨坐着,易许婷似随意地问她,你刚才有看到什么熟人吗?
长久的默契几乎让苏奚钥秒懂过来,于是她皱眉想了想,回道:没有啊,你看到了?
易许婷立马摇头,只是觉得这假期人未免太多,这医院又这么有名气,要是碰到熟人,也不怎麽奇怪就是了。
奚玥点点头。
你说的美女是谁,在我看来,什么美女也没有我们家小玥好看。她虽然是万年单身,但说起情话来,可真是一套一套能麻死人。
不是啦,是真的美女,最近小火的电影女二明星,你没看到刚才还有人偷偷拍照呢。奚玥随口把最近刷的微博搬了出来,心里默默对那位名人默哀致歉一声。
果然,易许婷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听完也只是随口道,是吗,没听过。
易许婷的舅舅就是国内出名的电影导演,她却对这些表示毫无所动,明星吗,不如关心怎麽从她爸爸朋友那边敲下一个潜在客户,那才是实打实的握在手里有用的东西呢。
苏奚钥被诊断急性鼻炎,医生给她开了随便开了两盒感冒冲剂就让她去一楼缴费拿药了。奚玥对她说:看吧,我就知道没什么大事,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可她竟然陪她挂最难挂的专家号,倒是挂号费比药钱都贵不少。
易许婷说,身体上的事,不论大小都不能当作儿戏,以前我妈絮絮叨叨我还觉得她烦,现在想来,母上的话简直处处皆显人生哲理啊。
奚玥很快闭上了嘴,因为她知道,小许同志接下来又要把已经搬出来N次的,她某位二叔的大伯的儿子的小姨的叔叔的侄子的事故来,语重心长地从头开始讲完。
往往这时候,宿舍里剩下的三个人绝无例外地开始犯困。
是极好的催眠物语。
可她现在还不想睡,于是奚玥连忙开口道,唔,我想去下卫生间,你在此地等我,千万不要走开哦。
易许婷:
当然是玩笑的话,医院的卫生间,看起来再干净都让人感到不适应。易许婷也没能讲完这个故事,两个人很快离开了沉闷的医院。
奚玥想吃过午饭就去颐和园,奈何易许婷接到了顾客的电话,她无奈对沙发上看着默片的奚玥道:怎麽办,客户即上帝,况且还是最尊贵的超级大单上帝。
奚玥立马道:去吧,我自己也能去的呀。
咱家小玥果然体贴会疼人,可是不行,你这路痴,谁放心让你一个人打车去,你就在家乖乖的,等着我回来,姐姐把尾款拿到手,就带你去咱B市最大的夜总会嗨一把,也让我们纯情的祖国花朵提前见一
易许婷越说越放飞,同时拿起只正红色口红对着小镜子细细补涂,随后给她一个热烈的飞吻,小跑着走到大门口。
记得等我回来,苏奚钥,你丫不要自己去!
关门之前,她还不忘在门口对奚玥补充道。
若是不了解她,奚玥几乎就要怀疑,是不是也因为她自己很想去的缘故了。
奚玥打坐在覆盖绒毛的温暖地毯,撑着下巴继续看影片,这是大学时她们俩从地下商城里淘来的,上个世纪的老旧片子。
很简单的故事,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爱情故事,只是因为环境的特殊,明明相爱的人,到最后也只能是分离,连他们诞下的孩子,也在长大后,因为带有纯种雅利安人血统,而被排斥孤立在社会边缘。
第一次看的时候,奚玥被感动得哭了好久,她为着这样的悲剧式爱情而痛哭,后来她从史书上发现了,电影永远都是带着个人主观色彩的美化,现实里,那对恋人根本没有那么相爱,甚至在二战结束后,他们彼此迅速地找到了新的恋人,很快的结婚。
爱情,似乎只永远活在诗人的讴歌里。它的保鲜期,在人类历史长河上看来,太过渺小而微不足道。
正因为难得,才总被赞颂期许。
奚玥看着黑白的影像,虽然是默片,画质却还很好,能看到女主精致的脸上一丝一毫的微表情,被拿捏极好地呈现,从狂热的相爱,到被得知男主已经在遥远的战争之地安居下来。
女主人年轻的脸上,似乎一瞬间有什么湮灭了,变得沧桑又无助,明明她甚至都没有流一滴泪。每每这时,奚玥都觉得女主实在不愧为拿过含金量最高奖项的最佳女主演。
奚玥一丝也不快进地看完电影,随后拿起手机看,已经下午两点半。
窗外的雪早已停了,或许到了晚上,又会下起来。
这时候,仿佛出去走走也挺好的,她不至于会在这别墅区里都迷路。
奚玥拿起围巾手套,步出了院门。雪踩在脚下,嘎吱嘎吱的响动,明明有人一大早专门铲开一条干净的道路在中央,她却偏要去踩有雪的地方。这踩雪声也让她感到新异,从前只在屏幕里看到过。
小区里很安静,走上好长一段路,才能看到偶尔的身影,极为宽阔的路面,两边有时停靠着车俩,会看到被小孩绘上搞怪的涂鸦画作,奚玥就想到了今天早上她自己的傻样,忍俊不禁。
厚厚的口袋里,手机不知响了多久,直到奚玥发觉震动将它拿出来,一看到来电的名字,她有些犹豫了,放进去又拿出,已然是打了好几通。
最终还是被接起来。
她走得有些累了,穿得太过笨重,加之走在雪地里,让她呼吸也不那么轻松。
她在等他开口呢,对方却安静得反常,她拿起手机看了看,还在通话中。于是她说:喂?
再不说话,她就要挂了。
不是说要谈离婚吗,协议书我签了,你过来一趟。真快,她什么也都不用准备,奚玥想,大概是有美玉在旁,哪还会考虑她这支出墙的红杏。
她点点头,又想到他并看不到,于是开口说好。
你在哪里?末了,还是忍不住问了这句话。
男人顿了顿,方才答道,B市,京江花园A栋09。
奚玥又说好,挂了电话,她才反应过来,京江花园在哪里,她完全不知道。。
好在有万能的地图,没过多久,她就走到了小区门口,上了的士,对师傅报上地址。
司机大叔操着一口的本地普通话,听得奚玥半知半解,但大概明白了,司机说那边最近的路堵得厉害,绕道的话得加钱。
她说好,要是堵上一两个小时,李彦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的,他对陌生的人一直是那种冷漠态度。
别让他以为自己是故意拖沓节奏就好。
司机很是熟练地将车拐上另一条大道,果然道路畅通了许多,见她小小的安静坐在车后座,仿佛怕她孤单,大叔便开启了健谈模式,小姑娘,你是去找亲戚还是朋友啊?
奚玥愣了楞,开口道:亲戚。
尽管过一会就不是了。
随便拉扯了几句闲话,司机见她似乎不是喜欢跟陌生人交谈的,也不再开口了,打开随机电台,播放着新闻,倒是自己听得越发聚精会神,便忘了小姑娘的存在一般。
计程车穿过两条主街道,再绕进一条双车道,开了一会,稳当地停在了低调素雅的京江花园大门口。
司机开口提声道:姑娘欸,醒醒哟,到了到了,这里不允许计程车停留很久的,你快下车吧。
奚玥也没真的睡着,将钱付给司机后,便下车了。
冷空气迎面让她瞬间完全清醒,奚玥快步走到大门,又被拦截在门口,那人看着她道:抱歉,没有业主的电话,我们不能放您进去。
奚玥只得再次拨通他的电话,我到门口了,你能不能给门卫电话说一下?
保安很快接到电话后,态度立马不同,微笑道,原来是李先生的夫人,抱歉抱歉,下次一定记得您了。
哪里还有下次。
虽然都是抱歉,可前后完全不一样。奚玥走了进去,这里的别墅区不同于易许婷小区的标准联排,每一栋都相隔甚远,环境幽闭寂静,绿化也极为充实,看出来隐私做得很出色。
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布局里,奚玥迷路了。
她懊恼地第二次回到原点时,只好又给男人电话,连一声也没响完就被接起,仿佛对方一直在玩手机,她顾不得许多,低低地开口,那个,你可以来接我一下吗?
他说,你不是到了?
我...我迷路了。奚玥的声音小得犹如蚊子一般,嗡嗡地咬着耳朵。
李彦挂了电话,随后看着楼下不远处花坛边的身影,厚大的外套包裹着她,显得越发脆弱娇小。
他没有穿外套,修身高领的黑色毛衣也让人觉得莫名燥热,室内空气很干燥,连情绪也因此变得起伏不定。
他站在落地阳台默不作声看了一会,直到那小小的一坨冷不丁被冻得打了第二个喷嚏,才徐徐收回视线。
想到她会有的所有神情,他笑了笑,眼底的阴翳一扫而过。
然后,拿起外套,朝她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