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他睡得很沉。
霸道的日光透過他緊閉的眼簾成了一種偏暗的紅色,他皺了眉,焦躁的翻了翻身,可最終卻還是逃不了被喚醒的命運。
迷茫睜眼,有那麼一瞬間,楚茗一點都想不起來自己身在何處,甚至連自己是身在夢境或是現實現實。不過這種狀況沒有持續的太久,某一瞬間,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大腦『啪』一聲啟動,而後大量的零碎回憶出現在腦海裡,而那大多都是自己不會想想起來的。
可事實上,楚茗從來都不是會喪失酒後記憶的人。
「阿......」
羞愧的將臉埋進枕頭裡,他甚至考慮要不要就這樣悶死自己一了白了。無奈最終還是不甘心的爬起來,當然,宿醉的全身痠痛以及頭痛腳輕也沒能放過他。
揉了揉自己一頭亂髮,他這才發現房間與他上次離開時有所不同。即將擺滿角落的酒瓶消失無影不說,樂譜也以他不熟悉的方式堆疊在桌上。
疑惑的走近桌邊,他拿起桌上另個人留下的字條。凝視著陌生的字跡,他腦海裡不知為何就回憶起了他指尖貼上自己臉頰時的感覺,以及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可回過神來,卻又開始留戀於此的自己感到不可置信。
肯定是因為喝醉了,才變得這麼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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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事件後,雷尚辰只有在隔天傳了封訊息給楚茗,關心他宿醉的情況和希望他別把自己會彈鋼琴一事透露出去,之後就又再次不聞不問。
大學下課後自己一個人來到在外租借的團練室。
今天並不是團練的日子,所以理應是不會有人來這裡的,想到此,雷尚辰聳了聳肩,從黑色的背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接上音源線,將麥克風架調低後拉了張椅子坐在麥克風前,慣用的右側小桌上放著紙筆,一切準備就緒後,點開一個音檔,雷尚辰對著麥克風輕輕的唱著。
這是他一慣的作詞模式。雖然也是會較簡略的帶著電腦窩到喜歡的咖啡廳或是在家作詞,但為了方便錄音,他還是喜歡在團練室裡進行。
這首未完成的曲子是他自己作的,是幾年前聽到某首歌後突然來的靈感而作,而激發雷尚辰靈感的曲子,正巧就是楚茗作的。
其實他很期待,很期待聽到楚茗作的曲子、很期待為楚茗作的曲子譜詞,但他也知道作曲這件事是急不來的,現在也只能耐心的等了。
耳邊聽著自己刻劃出來的旋律,雷尚辰輕輕緩緩的哼著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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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自己的筆電,少年著一身粉色帽t,兜帽被拉起,將他臉龐完全庇護在陰影之中。楚茗抱著黑色吉他彈彈唱唱,停下的指尖時不時移到電腦上修改旋律。只有在概念成形之後,他才會使用錄音程式,而這也象徵作曲進度推進到下一階段。首先是鼓點,界定下整首歌的節奏,而後是貝斯與二部吉他的堆疊。
日光從明豔的黃色逐漸濃郁,最終成為暖調的橘紅。而一就戴著耳機的少年表情仍然認真,時不時也皺眉嘟嘴,最終當他最後一次按下空白鍵時,整個房間已然暗了下來。
第42天,作曲初步完成。
這是一首相當新穎的曲目,就連對他自己也是一樣。
首先以雙踏與吉他營造出嘉年華風,盛大開場過後旋律逐漸平穩,兩把吉他像是對話一般,穿插其中的貝斯則如雷鳴山谷低沉震盪,而後旋律漸弱,最後萬籟寂靜,只剩一把木吉他與vocal和鳴。清脆琴音是主旋律,巧妙營造出大雪紛飛的畫面,配合主唱反覆後,迎來最後的高潮部分。
修改了幾個版本,楚茗最後還是決定收斂曲中苦澀,曲末醇厚而讓讓人感覺幸福,如冬陽暖心,反倒讓人懷疑起先前的淡淡的憂愁與清苦是否只是一場大夢。
聆聽著自己所作的曲子,雖然對楚茗而言這是一種實驗性相當高的曲目,倒也稱不上喜不喜歡,而是單純想與團員、與那個人,一起演奏看看。
從床上拾起手機,他打開通訊軟體,迅速傳了通訊息給雷尚辰,而後走進浴室開始打理自己。
『曲子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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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練室內,雷尚辰交疊起雙腿,一手抵著下唇,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的筆電,但其實他也沒在看些什麼,所有的專注力都放在迴蕩在全罩式耳機裡的曲子上。
楚茗的新曲,非常特別的一首曲子。
曾經聽過他以前作的曲子的雷尚辰,其實相當驚訝於這首新歌的曲風竟然如此特別,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楚茗竟然會寫出跟以往完全不同的曲風。
反覆聽了幾次新曲後,雷尚辰拿下耳機,饒富趣味的眼神看向楚茗。
「對你來說,應該是超大的突破吧?」
偏頭笑了笑,雷尚辰眼裡浮現出一抹躍躍欲試的興奮,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快速的在樂團的群組裡宣告後,起身走到楚茗面前,微微瞇起帶笑的雙眼,伸手揉了下對方的前髮。
「辛苦了,非常棒的曲子呢!後續細節的修改就在練習的過程中調整吧,歌詞就交給我了。」
此刻,因雷尚辰的一句話,群組瞬間熱鬧了起來。
『休息夠啦,下週開始團練。』
『喔喔!新歌完成了嗎!?』
『所以接下來老大又要消失了吧?』
『這次又要不見人影多久啊?』
正如其他團員所言,雷尚辰在開始團練後只露面了2次,接下來就像人間蒸發般的消失無蹤,完全沒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據說,這也是他作詞的習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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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難啊,到底該怎麼做。
楚茗抱著手機大概有兩個小時了,螢幕一直亮著,他寫寫刪刪,總想不到最合適的詞句來表達他所想。懊惱的搔了搔頭,又是新的一輪天人交戰,楚茗是一方面擔心影響到歌詞的進度,可是另一方面,又覺得不發對不起自己。
幾個小時又過去了,終於在天將黑之前,楚茗牙一咬眼一閉,將手上的訊息發了出去後,隨即關閉螢幕,以免自己反悔。
『那個,作詞辛苦了,可以的話請參考一下附件吧,是關於這首歌的故事,不採用也完全沒有關係的。』
『
這首歌關於一隻流浪貓。
最初的記憶,就是透過紙箱看見的天空。他住在一條距離遊樂園不遠的巷子裡,每天的日常就是閒逛到遊樂園,看著人類孩童們的歡笑尖叫。
以前,小貓也曾被人馴養過。但無論是哪一次結局都相同,他總是一遍又一遍回到街上、一次由一次被人裝入紙箱。最終,他開始對每一個試圖接近他的人亮出利爪。
後來的某天,他因爲抓傷一個在遊樂園的小朋友而受到人類的圍捕,雖然僥倖逃脫,但他又再次失去了居所。
那天晚上下著初雪,疲憊至極的小貓終於找到堆放在暗巷裡的紙箱,他渾身無力的在紙箱裡躺下,白色的雪花蓋滿了他的身體。那天,小貓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一雙手,溫柔的將他抱起,無論他如何抗拒撕咬都沒有放手。
小貓再也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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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譜架上放著的手機發出的訊息聲,吸引了雷尚辰的注意。默默的看了看,隨後像是理解了什麼般的笑了笑,隨手回了個『謝謝』的貼圖後,再度戴上耳機。
雷尚辰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了將近2個星期。
期間他其實哪也沒去,一直一個人待在他的秘密琴房裡,作詞到半夜才晃回家休息,隔天一早又回到琴房裡。
「嗯應該差不多了。」
2個星期後的某日午後,雷尚辰滿意的看了下手中完成的歌詞,隨後大大的伸了個懶腰,把掛在脖子上的耳機丟到一邊,整個人仰躺到一旁有些破舊的沙發上,一手摸啊摸的把手機撈了過來,發了封訊息給楚茗。
『下課後來音樂系的練習大樓頂樓的琴房來聽個流浪貓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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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消失了啊?
側趴在課桌上,他懶懶的滑著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樂團專屬的群組,但打從雷尚辰上一次公告團練時間後,群組裡就再沒人說過話。
這兩個禮拜楚茗過得其實也不算清閑,非但得加緊練琴,還得想辦法趕上前個月因作曲而翹掉的課程。可他還是總掛心著送到主唱手裡的曲子,並不是質疑主唱的作詞能力,而是一種更複雜、更忐忑的感覺。
嘆了口氣,可剛按掉螢幕,手機突來的震動嚇的他險些從座位上跳起來。他終於是等到了來自雷尚辰的訊息。
『好的。』隨手敲著鍵盤回覆,他揹起書包就往外走。
第一次來到音樂系館,他花了些時間找到訊息裡所謂的琴房,在門口駐足了一會兒,他才抬手禮貌性的敲了敲門,並等待裡頭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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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楚茗前來的期間,有些睡眠不足的雷尚辰差點因爲琴房裡略為低溫的冷氣,舒服到陷入昏迷,所幸在意識飄遠之際,敲門聲響起。
開了門,讓楚茗進到這間因爲太過偏遠而被音樂系的學生遺忘的琴房,偌大的室內原本只有一台漆黑的平台式鋼琴和一個譜架,其他什麼都沒有,但在被雷尚辰擅自拿來使用之後,默默的多了一顆音箱和一張略舊的雙人沙發。
在鋼琴前坐定,雷尚辰抬頭看了眼坐在沙發上的楚茗,深吸了口氣後,開始用他的方式,訴說著流浪貓的故事。
『炫爛夢幻的遊樂園,像是曾經被馴養的過往
短暫、虛幻。
眼前的歡笑不屬於自己,真切而深刻的扎心。
不願再受到傷害的武裝,終究盲目的造成了另一個傷害,失去一切。
夢裡,那份求而不得的溫暖令人眷戀。
不想醒來不願醒來只因不願再度失去那雙溫柔接納自己的手。
然,一絲小小的希望迫使緊閉的雙眼怯懦的張開
溫暖依舊、環抱著自己的那雙佈滿傷痕的手依舊
夢已不再是夢,眼前的真實雖非華麗的樂園,但卻是確實而美好的幸福。』
雷尚辰用前所未有的柔和唱腔,詮釋著楚茗的新曲。時而高亢、時而低迴,不同於以往偏向搖滾式的唱腔,他用著深刻而溫柔的聲線,像是敘事般的唱出這個小小的故事。
踩下踏板,讓最後落下的音迴蕩,雷尚辰提起手,輕輕的喘了口氣,目光回到一旁的楚茗身上,臉上漾出個帶有詢問意味的笑容。
「我不想要小貓就這樣一睡不起,所以改了下結局。」
抬手靠在鋼琴上,雷尚辰傾身將下巴抵在前臂上,笑容依舊。
「因為我相信不離不棄的溫柔終究是會到來的,只是前面多花了點時間迷路而已。」
「如何?還滿意嗎?我們的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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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作曲家啊
蜷縮在沙發的一側,他原是以手托顎,傻愣愣的盯著唱著歌的雷尚辰,可曲末的一句話,又讓楚茗有些不好意思的移開眼神。
不離不棄的溫柔終究會到來嗎?
對方的歌聲仍迴盪在腦海裡,他一臉的若有所思。對方的歌詞很是適合曲子的旋律,只是他不曾預料到這首歌會這樣發展。柔和的詞句中和了樂句裡的苦澀,意外了激發出一種他從未想過、不同於一般抒情歌的真實感。
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腦裡突然回想起了在表演區內,雷尚辰背對著觀眾輕撫過自己髮頂的瞬間,以及那雙晶亮的眸子。小貓夢裏那雙手大概就像那樣吧,足以驅散冰雪的溫柔。他臉上的遲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笑。
「最後小貓再一次被馴養了嗎?」
偏頭問了句,意料之外,他感覺自己的語氣竟抱著一絲期待。
若小貓這次乖乖的,不叫不鬧,結局會不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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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對方的問題,雷尚辰一邊將防塵布撲回琴鍵上,輕輕蓋上琴蓋。
「小貓是否再次被馴養,就要看他是否願意接納那雙手了。」
起身離開鋼琴前轉而坐到雙人沙發的另一側,將身體沉入沙發裡,一手支著頭,微微瞇起雙眼的溫柔視線看向楚茗。
「可以肯定的是,那雙手會一直陪伴並且等待著小貓,不會因爲幾口啃咬、挨了幾下利爪就離開的。」
所謂的小貓,指的是他自己嗎?
雷尚辰不確定,但隱隱約約有這樣的感覺。
完成任務後,精神很快的放鬆了下來,楚茗來之前就已經造訪過的睡意又再次襲來。將身體更往沙發裡沉了些,語氣慵懶的開口。
「想睡一下,你要陪我也行,或者就回家休息吧,我明天開始就會去團練了。」
才剛說完,雷尚辰幾乎是下一秒就直接斷電,頭靠著沙發扶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