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第一章 空海
「混帳東西!」
父親難得來一次近江,結果一見面就要結結實實地甩我一巴掌。
「父親」
被怒斥的我僵在一旁一動不動,然這一聲驚雷卻並未落下。臉頰燒作一團的我低聲應和著,眼前這個身材並不高大的男人甚少對我發火,只是這偶爾一次的暴怒便讓我不敢抬頭直視他。
「如今信濃也丟了,若不是今川氏暫時沒空對付東北,你認為我還有辦法來這村雨城見你嗎?」
晴孝大人正巧不在城中,眼下父親就是在這城裏狠狠打罵我一頓也沒人能幹涉。但他還是把仍舊懸在半空中的右手抽了回去,之後背過身去哀歎道:
「哎,當日若是你能狠下心來將那一家趕盡殺絕,便不會有如今這些許麻煩了。」
「最初由我提出計策之時,也特地說了我有按照自己意願行動的自由,父親您當時可是同意了的。」
方才還滿臉滾燙的我努力調整過氣息,恢復能冷靜辯論的模樣後說道。
「哼,可現在你明知道留著那傢伙只會後患無窮了,可你還是不願動手。」
桌上晾著兩盞茶,深褐色的茶湯上飄蕩著本國茶葉少有的濃重香氣。父親說完話後瞟過一眼,便知杯中茶是大明國的勘合[ 堪合船:前文提到過的,得到明朝政府下發的海貿公文書批准的船隻即為堪合船。]船運來的上等品。父親端起玉杯一飲而盡,許是消了火氣,坐下來後他沒再質問我,只是接著說:
「不過眼下還有土岐氏這個靠山,你爹我暫時還死不了。」
父親說完又端起另一杯茶,囫圇吞下了肚,他揚起的衣袖上似乎也沾染了馥鬱的茶香。
「晴孝大人不知何時能回來,父親還要留在此處嗎?」
我移步到桌前,為父親手邊的空杯斟滿大明國的龍井。
「不了。」
父親擺了擺手說。
「只要能看到我女兒還認我這個父親,而不是想著什麼時候也給我背後來一刀,我就姑且能安心了。」
「您說笑了。」
「哼。」
父親冷哼一聲,而後從桌旁起身。
「你母親留給你的那東西你還帶著吧?別鬼迷心竅把那東西也交了出去,或是不小心丟在了哪里。」
見我點了兩下頭,父親又籲了一陣,隨後順走了桌上的朝貢品那只方才還用來盛水的玉杯、揚長而去。
大約半月前,我隨晴孝大人前往京都。儘管那人稠物穰的地界僅存在於我遙遠的記憶裏,不過在這十幾年間倒委實是沒什麼變化。曾推翻主君自己坐上將軍之位的足利氏如今只能蜷縮於浮華而空虛的花之禦所,更是整日靠著武家豪強的庇佑勉強度日。而新主大興土木建成的聚樂第與我而言不過是另一個決疣潰癰之處,連被冰霜覆蓋的水榭庭院都生出一股糜爛的腐屍氣味。
這個國家從幾百年前開始便是如此朽敗的模樣,歷經了兩朝並立時代的日之本如今又分裂成更多個,領國間彼此廝殺不休,僥倖活下來傢伙都變成了以殺止殺的麻木之人。
此時的晴孝大人依舊留在京都與大納言商談,他派了足夠多的護衛將我先行送返,但我回到自己的居城不過是一兩天內的事。離開之前,京都已是鵝毛紛飛。回望方才仍沐浴在金光中的法觀寺,我腳下的木屐卻觸雪生涼。
這一次我又是差點就能殺了她。像從前一樣,每每與她接觸時我都有無數次機會將她殺死。在這六年間,我一度以為她已隨著那座恢弘堡壘一同覆滅,我發自內心地為自己邁出的一步感到寬慰,父親臉上也總是掛著大仇得報的快意。然從我們陸續聽到今川氏捷報連連、她的家氏也在暗地裏東山再起的消息後,忐忑與不安又日日累滿我的心尖。我再三確認過那人的正體,得知是一個毫無關係的少年後,我曾短暫地松了一口氣。
直到我親身直面她,親眼確認過她的模樣後,我胸中已經湮滅的心意再度複燃了,那是我不可違背的欲望、是我漫漫長路上不得不忽視的絆腳石。
我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憎惡她。我要殺了她,我必須殺死她。
但當我知道她在那時沒被我殺死,看到她還能安然若素地躺在自己身邊時,我渾身又充斥著前所未有的欣喜感。
我從自己和服的腰帶間取出一把短悍的剃刀,老實說,這東西幾乎要跟武士隨身佩戴的短刀差不多大小,刀刃也比短刀來得更鋒利。我沒用這東西殺死過誰,可我的雙手已是鮮血累累,我做下的決定會使無數人喪生,我與殺人如芥的武士並無區別。
直到晚膳後,晴孝大人才匆忙趕回。正月裏的北國酷寒異常,晴孝大人的褲腳蹭上了雪與泥,他濡濕的外褂又被凍到如冰層一般。我替他褪去和服外套,晴孝大人又一如既往地開口道:
「這些事讓用人做就好了。」
「我若連這種小事都做不了,那還有什麼能幫上大人的地方呢?」
土岐晴孝今年三十二三,領國在近江的佐和山。他的正室是家中老臣的長女,我作為側室住進賜給我的村雨城不過是四年前的事。
「大人是從佐和山來的嗎?」
「嗯,本來打算一離開京都就先趕來你這邊,結果阿光發來急報說寅丸病了一場。」
晴孝大人脫了外衣,拉著我的衣袖走入點著炭盆的內室中。
「那孩子現下如何了?天氣這麼冷,可一點兒也馬虎不得。」
「風寒而已,來也快去也快。總叫他多鍛煉便能少得病,不過那孩子時常躲懶,他母親也慣著他。這次見到我後又纏著說要來看你,我正想著過些日子將他一同帶來。」
「怎麼敢麻煩您,待我幾日後去城中拜訪阿光夫人便是了。我也有好些日子沒去佐和山了。」
輕握右拳的晴孝大人用腕骨頂了下擰起來的眉頭,面露難色地說著:
「我總怕阿光再對你口出惡言。」
說完後他又從壁龕中取出擺在架上的木梳,輕輕將那物件抵上了我的後腦。
「你的頭髮似乎又稀疏了些,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嗎?」
「我每到冬天便會掉發,再正常不過了。」
「我記得你常常會用木犀油篦頭。」
晴孝大人小心攬起我背部的幾縷青絲,用手中的木梳緩緩捋動著。
「你連頭髮都是這麼美。」
他語罷便要自身後抱我,這時我卻顫抖起來,目睹此景的他將那已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也抽了回去。
「怎麼了?」
我眼底淌出淚水來,停下手中之事的土岐晴孝一臉慌張地轉向我的正臉,又取出懷紙為我拭淚。
「沒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些幼年的事。」
我故意在言語中混入了幾聲嗚咽,這一招真是百試百靈。每當他想要觸碰我的時候我就會這麼做。
我討厭男人,而我幾乎厭惡被任何人觸碰,與男人的肌膚相親尤其令我作嘔。不論是眼前這個男人還是我從前的丈夫,他們都恨不得將自己的愛意全權傾注於我,儘管我深知他們最愛的不過是我身上這副皮囊。土岐晴孝曾賜給我一副昂貴的西洋銀鏡,如今那光明透亮的碩大之物就擺在內室中、正對著我跪坐在臥榻上的身軀。
鏡中反射出我清晰的人影,我的面孔似乎與記憶中母親的臉別無二致。我如今年近三旬,母親從我身邊離開時也正值這個年歲。
「你若是思念家人,我便安排手下送你回甲斐住一陣子。」
晴孝大人是可以容忍如此無理要求的男人。他在我眼前完全不像是個精明強勢的大大名[ 大大名:大名中實力強勁者即為大大名,反之則是小大名,一般以石高計算,然而歷朝歷代的標準各不相同。],他對我又敬又愛,那份感情中又流露出幾分恐惶來。他害怕失去我,所以從不逼迫我做不喜歡的事,正是利用了這點我才能以側室的身份獨居村雨城,並一直遊刃有餘地躲避著與他的親熱。
畢竟我可是他大費周章從自己父親土岐家的現任家督晴雄手中搶下的。土岐父子為了爭奪一個女人深陷荒謬至極的漩渦,晴雄的領國在美濃的稻葉山,在這場鬧劇即將演變為近江和美濃的內戰時,挺身而出的我給自己找了個再虛偽不過的理由:
「若是我的存在必將使土岐家陷入內亂,那我旦求一死。」
我來到土岐家、又迫使這對曾同仇敵愾守衛近畿的大名父子反目,最後是晴雄纏綿於臥榻的正室在病中規勸他才終止了這場鬧劇。不過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土岐氏已然是父子離心,納我為妾的晴孝大人還是在大納言大人的調和下才與自己的父親在京都同席。
我受邀與晴孝大人一同前往聚樂第赴宴時,年近六旬的晴雄坐在席間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他眼中是藏不住的貪婪之色,我這副皮囊就這麼令他垂涎若渴嗎?
這十來年間我除了思念著母親,就是時常在想若是沒有這副惱人的容顏,我母親是不是就不會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我也不必為了達成遙不可及的理想而身陷亂世。
但我又要感謝這張臉。我窺向鏡中,即便屋中只點了幾根燭火,鏡中女人的肌膚仍被光照得玲瓏透漏,幾根烏髮自鬢前垂下,五官與身姿只會在畫中出現那便是我,是被眾人誇耀為東國第一美人的澱川雪華。
「不必了,勞煩大人費心了。」
土岐晴孝收起染上我淚水的懷紙,素手撫摸起我眼角的肌膚,這次我沒有躲開。
「過陣子恐怕要再帶你去京都一趟。」
「是大納言大人還有什麼其他吩咐嗎?」
我的右手向上遷移扣住他的手背,結束了給予他的溫柔施捨。土岐晴孝的手跟大多數武士一樣,長期持握太刀的虎口處生起了幾層硬繭。
「現下關東地區雖然難得有了安穩日子,但西國諸大名還在按兵不動。在我看來他們與如今的今川家作對不過是自不量力,然純信大人為了在警醒武備的同時給予西國威懾,還是打算於近期在都內舉辦演武鬥技。所謂演武不光是軍隊內的鍛煉,純信大人還會邀請盟友和手下眾多有頭有臉的武士互相切磋技藝,身為盟友的我自然是受邀在列了。」
「大人勇武無雙,一定會令諸君折服不已。」
「不,雪華,我擔憂的倒不是這個。不如說今川氏手下的那些老臣根本不能稱得上是我的對手。」
晴孝又自我腰際處提起一縷頭髮,纏繞在手中把玩。此刻鏡中反射出我二人的身姿來,而他則是一臉自鳴得意的神色。
「如今最受今川純信寵愛的,並不是輔佐他家幾代的家老,協助他上洛的盟友和臣服於他的領國也並未受到推心置腹的優待。大納言胸中有著十足的算盤,他是真的瞄準那天下人[ 天下人:稱霸日本之人,一般用來指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的寶座。而我父親已經年老,對於兆載永劫的統一之路並無幾分興趣,眼下為圖領國安寧只甘心做今川家的陪襯。」
晴孝大人的野心恐要比多年前的北條勝彥更旺盛,不,這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只是能制衡他的傢伙大有人在,我深知他的風頭不過也就這麼一時了,在這動盪中誰敢說自己能主宰萬世永劫呢?人的性命也不過爾爾幾十載。
「與那被滅掉兩次的北條家相比,我們的處境還算是幸運的。土岐家先代也曾與北條家交好,父親大概是對北條家的末路深感惶恐,才決心尋求來之不易的安逸平穩度日。然而北條氏已經東山複起,北條家如今的家主正是今川純信的親侄子,也是深得他寵信之人。此人用了短短三年的時間就收復相模失地,還將曾經的領國全部交由今川氏處置,更是在其後極速吞併難攻不下的信州。他立下如此軍功,卻只享受區區十六萬石的俸祿,難怪大納言會十分器重他。在我看來,這個年輕小子是決心做天下人手中的一柄利刃呐。大納言怕是要在本次的演武鬥技中讓他沒有吃過敗仗的侄子給諸方勢力一個下馬威,好警示各位臣下要時刻像北條家那樣抱有赤忱丹心。」
鏡中的晴孝再度糾起眉頭,勾著我發絲的手也耷拉下來,他歎了口氣,我少見他有這般神眷憂思的時候,原因竟是因為她的存在。
因她而造成的種種現狀委實讓我啼笑皆非。據說她在侵攻信濃之時,遭到了信州寺家[ 寺家:獨立於日本公家與武家之外的特殊勢力,戰國時期的日本人普遍信仰佛教,寺廟和禪宗便因此握有人脈與聲望。由於幕府律法和地方條款中一般都會明令禁止對寺家領地的侵犯,所以寺院也是戰爭時期百姓用來躲避戰亂的庇護所。]的猛烈反抗,以前那些對付過信濃國的大名都不敢公然與仁心仁聞的寺家作對這是忤逆人心的做法,所以信州這塊肥肉才會遲遲沒人敢動刀。而她卻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火燒佛寺、屠殺反抗她的僧兵,這一切甚至沒經過今川純信的首肯。今川軍內部似乎都認為先斬後奏的她會受到主公純信的嚴厲處置,但她如此做法正是順了純信的意,還替寬仁治國的純信背下一身罵名。
「大人不必擔憂,那北條家的大人既然是大納言的親侄子,會讓他出一出風頭也是應該的。近江國曾為今川家上洛一事立下汗馬功勞,大納言大人必定會對此銘記在心,又怎能貿然質疑土岐家的忠義呢?」
我說了些自己最為擅長的客套話,土岐晴孝這才舒展眉頭、又同我聊起一開始便要說的正事。
「這次演武我決定依然帶你前往,但怕你往返奔波會勞形苦心。你要是不願意,我便索性帶阿光去,只是寅丸這孩子就要拜託你照看一陣子了,正巧他也嚷著要到你身邊。」
「我自然是願意去的。」
這是難得的機遇,我當然不會推脫。在上次的拜會宴中包括大納言在內的諸國大名都對晴孝大人的妾室謬贊有加,這必然使他嘗盡了甜頭。要讓他在更為重要的演武上與自己年老色衰的正室夫人攜手,他內心大概也是百般不願。什麼結髮妻子,像土岐晴孝這樣的男人看待自己的女人就好比看待自己佩刀的成色。光鮮亮麗的儀式刀具遠遠勝過殺敵無數的無名刀,更何況在這些男人眼中女人都是自己身邊的擺件,哪里要靠她們對付敵手呢。
不過若是真有用女人為自己立威鋪路的男人,或是依靠買賣女人的身體從中獲利的男人,在我眼裏他們已經比無惡不作的流寇還要醜陋,我只能期望著他們迎來毀滅的那一日了。
說來我也還未正式見過她,不知她看到今時今日的我會作何感想。我們在多年前就有了無可否認的肌膚相親,在那時我就知道所謂的綸音佛語於她而言都是虛無縹緲之物。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讓我覺得難以把控,她一面能在我身前卸下所有防備,另一面又像北條勝彥一樣令人捉摸不透。
我決定先不殺她,當然也不會讓她脫離我的掌控,只是我會找到更為合適的機會。
到了演武鬥技當日,提前下榻在京都驛館的我與晴孝大人早早就到了指定地。演武臺搭在聚樂第周邊的空地上,在這周圍又有幾畝林地,此時即將立春,林中枯木尚未結出新芽,冰雪消融的大地上只有些沒被綠植點翠的硬土堆和灌木。聚樂第的南面開了一道門連通演武臺,是供諸位賓客與其家眷回到城中休息的捷徑。演武臺旁即為陣勢浩大的宴席,讓武士在寒冷的室外飲酒多少有些刻薄,不過東道主架起了牢固的頂棚,能一邊用膳一邊觀武也算別有雅興了。
大納言請來了將軍這是理所當然的,儘管如今的足利氏只是個任人擺佈的人偶。我猜將軍會與大納言一道入席,早到的我和晴孝大人只能先在這裏和陸續前來的賓客互相寒暄以消磨時間。
「外頭這麼冷,你倒不妨先到城裏歇息。」
晴孝大人和若狹守大人說完話後就扭頭關照起我。我拒絕了他的好意,只因我已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她。身邊司茶的侍者又替我斟了一杯,我剛端起暖手的茶杯,便見一隊人馬帶著轎子從城外的橋上往這邊來。
「那是北條家的隊伍。」
說話的是伊賀守大人,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赫然闖入那再熟悉不過的黑白三鱗紋旗。今日是個無風的好日,然騎在馬上的她的頭髮也跟旌旗一樣左右擺動著。她穿著整齊的大鎧,身為女子的她眉目雋秀,在這時世人間還流行著好男風的情趣,她沒有頭盔覆蓋的年輕面孔立刻就吸引了在場所有武士的目光。她將馬親自拴在棚中,之後一名我從未見過的女性從轎輦中邁出,她與那同樣年輕的女人左右手相牽,兩人領著身後的幾名侍者款款走入宴席。
「真彥大人,看您如此風塵僕僕,您這是剛從信州趕來嗎?」
她的衣衫沒來得及規整,反折的大袖[ 大袖:日式鎧甲中用來保護上臂的遮擋板。]在身邊女人的萱草色[ 萱草色:日本傳統色之一,以萱草花榨成,是介於黃與橙之間的明黃色。]打褂上蹭出幾縷褶皺來。女人發現了這細微的紕漏,她繞到自己丈夫的身後,親手整弄起華麗的大鎧。而後她們再度執手,矗立在目光中心的她二人誠然是一對再般配不過的夫婦。
「嗯,松本城剛剛竣工,我在信濃還有要事處理,一來二去就耽擱了。」
伊賀守似乎與她很熟絡,她應答如流,身邊那位女子也落落大方。我與晴孝大人正同坐席間,她還沒向這邊看來,不然她臉上淡然的神色馬上就要煙消霧散。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她身邊的女子與若狹守的夫人攀談以後,二人就又一同挪步到離若狹守最近的晴孝大人身前。我隨晴孝大人站了起來,不知她是何時出現異樣的,但當我終於凝視著她的臉孔時,她那驚詫的目光再也掩蓋不住,她的面容像是出現了細微裂痕的冰塊,眼眶也因充血而腫脹,她的嘴角更是陷入死寂,本該彎腰行禮的身軀驟然間一動也不能動。
「真彥大人,上次與您擦身而過真是遺憾。我在近江國就對您的事蹟多有聽聞,今日能親身得見實屬榮幸。」
遲鈍的土岐晴孝似乎還以為她僅僅是受了凍,甚至仍能泰然處之地介紹起身邊的我來:
「這位是我的側室村雨殿,您身邊的恐怕就是那位岡部大人的女兒、葛夏夫人了吧。」
「您便是近江的晴孝大人嗎?家父常跟我提起您的武勇,這次也說要與您好好比試一番。」
她娶了今川氏寵臣的女兒,這是我早已得知的。只是我以為她會將那婦人置之不理,誰知她不僅帶自己的妻室一同前來,兩人間還是一副琴瑟調和的模樣。這個叫葛夏的女人就更是了,她應該是個長在深閨之中的武家之女,但此時她正緊緊握著自己丈夫的手,極力替她平復心緒,在自己的丈夫無法開口回應前亦能不卑不怯地與正對面的大名夫婦交談自如。
「嗯晴孝大人,您幫了純信大人很多,能見到您我也深感榮幸。」
眼神躲閃的她從口中擠出幾個別扭的辭彙,她不敢看我,目光只是落在了身材魁梧的土岐晴孝的衣領上。
「真彥大人,您臉色有些不好啊,聽說您是從信濃連夜趕來的,不如先去城中歇息片刻吧。」
「呃我只是有些內急,實在抱歉,晴孝大人。」
她臉上暈染著的難堪已到了無法被人忽視的地步,她把手從妻子手中抽出,飄忽不定的眼眸又盯上了一旁司茶的奴僕。她確實遵照了土岐晴孝的建議、快步穿過南門前往聚樂第城中的賓客室。這時我也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關切著我的晴孝大人認為我已在寒風中站了太久,遂囑咐下人將我扶到城中休息。
上次來聚樂第時,我花了些許時間將居城的內部構造摸清。聚樂第有著不輸於花之禦所的龐大院落,大納言此次將幾間最靠外的和室改作賓客室,也讓下麵的人在屋外多準備了幾個廁間。我不知她臨時為自己想出的蹩腳理由到底是否屬實,但見她照直躲進了一間無人的和室,我便也屏退了身邊的下人跟了進去當然,沒有任何人會發現我進入的房間已有前人落腳。
「阿照。」
關上門的我叫了她的名字,這是一間鋪著六張榻榻米的和室,屋裏點了炭盆,她就站在屋中的屏風後,紅著臉的她渾身顫抖著,在聽到我關門的聲音後更是呆滯了許久。
「雪雪華,你怎麼會」
她的語調與她的身體同樣滯澀,我走到她身旁,晦暗的室內沒有立起高腳燭臺,我正置身於陰影中,而她卻在下一刻撲了上來。
「你怎麼會成為那近江國大名的側室!莫不是澱川六郎逼你的!」
她抓起我的雙臂,將我壓倒在房間的角落。她先前的萬般異常都始於眼下終於能被釋放出來的怒火,她怒目圓睜,凸出的眼球上爬滿血絲。
「是我自己的決定,我只是給自己找了個合適的出路。」
「你可以來找我,在那之後北條家很快就復興了,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阿照,現在的你是那北條真彥大人啊。」
她松了手,我也任由那兩條解脫束縛的臂膀垂下。她眼中的火焰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我曾在小田原城的冬日裏見過的落寞神色。
「你說得對。我已經做不成我自己了。」
「但眼下的你比以前的你更好,你是大納言大人最寵愛的大名,你能夠以武士的身份逐鹿天下,往後的你將前途無量」
「不」
她再度擁了上來,她身上冰冷而堅硬的甲胄緊貼著我的身體,我正被她死死抓在懷中。
「雪華,名利和領土對我而言只不過是鏡花水月。我只想要你不,雪華,你在土岐家過得好嗎?只要你過得好我便能安心了。」
她的話語不甚連貫,我知道她本想大放厥詞,然而爭搶自己盟友的妾室這種事實在是過於荒誕,如果她一意孤行,最終會收穫也只有被斬首的結局。
「嗯,我一切都好。」
聽了我的回答她終於將我放開,又恢復那一語不發的模樣佇立在原先的位置上,我沒有看向她垂下的臉孔,而是盯著她的甲胄說:
「這屋中生了炭,我來幫你把大鎧脫掉吧。」
她沒有點頭同意,我也並不是要替她卸下鎧甲,我將臉伸向她的腰際,雙手則伸向了她的下襟。
「雪華,不要這樣。」
我脫下她的外褲、把腦袋埋入她被草摺[ 草摺:日式鎧甲的下擺部分,樣式類似於裙擺。]掩蓋著的股間,她抓起我的頭髮,似乎是要阻止我,但她沒有用力。她的私處正被裈[ 裈:兜襠布。]包裹著,在乘馬長途奔波後那布條上已是汗水津津。我將礙事的下裝解下,她正充血的陰部便被我盡收眼底。
「在這裏做會被發現的!」
她裸露的大腿不住顫抖著,可能她先前說自己內急並不是誆人的。我沒有理會她的厲聲警告,刹那後就張口嗦住了她飽脹的陰唇。
「雪華快停下」
她話音沒落,我耳際旁就閃過了侍者在拉門外談話的聲音。我先前替她刮了恥毛,現下她陰部上的毛髮又長出來些,那短小的茸毛正與我的舌苔互相摩擦,毛髮頂端的尖銳之處使我口中充斥著些許瘙癢感。
「怎麼了,阿照,是內急嗎?」
我含著她的私處說道,我的話語模糊不清,但這時毛髮皆豎的她必然能聽個真切。
「嗯我從剛才開始一直就」
我的雙臂環著她渾圓又筋實的臀部,她甲胄上的草摺隨著我的後腦勺一起一伏,這玩意實在過於礙事,我開始後悔之前沒把她身上的大鎧整個扒下來。
「實在憋不住的話,你便用我的嘴吧。」
還沒開始舔弄她陰唇的我暫且鬆開了嘴巴,然她的陰道已流出蜜液來,淫液與我唾液混合拉出的銀絲如今正垂掛在我的嘴和她的私處間。
「這怎麼可以!」
她破口而出,意識到這會驚動屋外之人的她隨後又細聲說道:
「我會忍住的,你要快一點啊,雪華。」
這時我已從她身下站起,我的唇緊貼上她的唇,濡濕的舌頭照直撬開她的嘴巴,那根軟肉在她的口內大肆翻攪一頓又迅速抽出,接著我用手背抹了把嘴角溢出的液體後說道:
「你每次潮吹時噴出的淫液中總會沾點那污穢之物,那時我不也將它咽下了嗎?」
被我逗弄一番的她面紅過耳,索性將腦袋向一邊偏去。即便她知道在這裏交合風險極高,她也依然沒有拒絕我的愛撫。我又將右手伸向她的陰部,她那裏積蓄的淫液越來越多,吸飽水分的兩層陰唇都變得濕答答的。
「你就這麼想要嗎?阿照。」
我的拇指搭在她的陰阜上,食指與中指擠入她的縫隙內,知道她正憋著內急,我反而愛撫起她尿道口周圍一圈的嫩肉。看她被我嗆弄到滿臉通紅,我突然想開懷大笑一陣。
「因為難得跟雪華獨處,我喜歡雪華,當然想要跟雪華親熱。」
「是嗎,你喜歡我啊。」
她如今的神色就像個在鼓足勇氣後立刻對自己心愛的傢伙表明心跡的小姑娘,她仍是面紅耳赤,但那羞怯的眸中卻平添了一絲柔和的光。
我開始回避她的目光,是我問心有愧嗎?大概是吧,我一次又一次地想殺了她,我對她抱有深刻卻不明來由的憎惡,即便如此她依然對此一無所知,這個無知的女人現下還能對我說出喜歡二字。
我將手搭在她的臉頰上,再度吻了她。這次她不再被動,她回應著我的唇舌,就像要在我口中灌入她全部的心意一般。
接過吻後我又下移身軀、重新跪倒在她的兩腿間。她的陰部變得更濕了,只稍用手指輕輕扳弄就會滑出黏稠的水聲。我張口叼住她整個外陰,自喉嚨深處發力、將她的蜜縫處牢牢吸起,先前收起的牙齒也微微用力在她陰部咬了幾下。
「嗯雪華」
她一邊呻吟著一邊反復叫我的名字,我的舌尖正搭在她的陰蒂上,她的凸起在我的吮吸下逐漸充血漲大、連帶著往上一點的陰蒂包皮一同產生了女性特有的勃起反應。我用舌尖前後頂弄起那顆來回彈跳的櫻桃,耳際也徘徊著她愈來愈迷亂的嗚咽聲。
此時她被我整個吞入口中的陰唇就像一塊肥美的鮮肉,每當我收緊嘴巴時那更深處的蜜穴就會流出更多汁水,我將她甘甜的洪流盡數飲下,腦中卻浮上了她妻子的臉孔。
她妻子是個不錯的女人,綠鬢朱顏,是些上了年紀的武士追求床笫之私的最佳伴侶。正被我舔舐著的她的私處是不是也曾受到過那個女人的愛撫?以她的性格來看,可能並不會向那個女人坦白自己的真實身份。若是那個女人知道自己枕邊人的穴時常被我這樣調教又會作何感想呢?
如此想著,我的舌尖又滑入了她的縫隙間。沒有藥物作用的她的穴口此時正緊收著,兩面濡濕的陰唇也向中宮壓過來。不過她已瀉出了太多愛液,眼下的閉門塞戶只是在欲擒故縱。我在她的內陰上舔了兩圈,接著沒費太多力氣就用舌頭頂開她被泡軟的小穴口、把口中嫩肉的前半截都推進了她的陰道內。
她的內壁還是這樣嚴絲合縫,四面生著顆粒的肉緊緊纏著我的舌頭,我前後推拉了幾下,她的陰道稍微放鬆了些,穴內藏著的脈搏卻像打鼓一樣怦怦直跳。
「雪華光是用舌頭我就要高潮了。」
我頭頂還蓋著她大鎧上的草摺,沒辦法仰視她表情的我只能根據她淫靡又舒暢的叫喊聲推測她的心境。這個無知的女人,光是讓我這麼做她便滿足了嗎?
「屋子裏面有人嗎?真彥大人,是您在裏面嗎?」
突然間,屋外響起了有些熟悉的女人聲。這聲音異常清晰,恐怕發聲之人離和室的拉門僅有幾步之遙。這時我的嘴還吸吮著她的陰部,舌頭的多半也被她的陰道緊夾著,可我卻對這一推門就會被揭露出的彌天大禍毫不慌張。
但她卻不然,當她在分辨出那發聲女人身份的瞬間,她的陰道內壁驟然縮了起來,壁上血管的震動也更為激烈,她狠狠抓起我的頭髮,這迫使我原先還在抽插活動中的舌頭也停下了步伐。
「這位夫人,您是在找北條家的大人嗎?那位大人不在這房中,如今歇在這裏的是土岐家的村雨殿。」
門外的女人最終沒能撞破這屋內的姦情,真遺憾。待到屋外侍者的回話聲徹底消失了,她的大腿和臀部仍是汗毛直立,不過在聽到自己妻子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後,她長籲一口氣,近乎在扯著我頭皮的手也鬆開了。就是在這千鈞一髮的危急時刻,她被填滿的陰道卻猝然湧出大量淫液來。
「嗯啊、啊雪華我已經不行了」
她高潮了。在這險些被擿奸的背德的快感中,她體內的姦淫污穢如泉瀑般瀉出,而一直壓抑著氣息和聲調的她也終於能如釋重負般地浪叫起來。
「真彥大人,您真是個淫蕩的人呢,竟能在自己妻子眼前高潮啊。」
我努力咽下她的愛液,又將她濕透的陰部細細打掃乾淨。然她最後一次瀉出的量實在太多,淫液不可避免地被擠出我的嘴角。我抬起身子,故意用她最不喜歡的稱呼調侃她,這時我的唇邊和臉上還滿是胡亂勾織在一起的銀絲。
「別再這麼胡來了,雪華。」
她似乎是在怪我,可她臉上沒現出一絲責令之色。她用自己乾淨的錦緞袖口替我擦拭著臉上的水跡,之後她便擁我入懷,她腔內呼出的溫熱吐息正纏繞著我的耳畔。
「嗯。」
我也抱緊她的背,將下巴牢牢抵在她肩膀上,她身上的大鎧冰冷而堅硬,但蘊藏於她肉體中的暖意卻徐徐傳導過來。她緊貼著我胸口的左心房正劇烈躍動著,她無比鮮活,又如此熾熱,那份毫不遮掩的心意不由得要讓人流出淚水來。
可我好恨你,我好恨你,北條真彥。
所以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的,阿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