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澈送林浩淼一家登上飞往新西兰的飞机,每天都能收到她发来的报备消息。她发了林凤和邹石在霍比特人村的合照,分享着这里的一景一物。
秦澈问她怎么不拍照,林浩淼发了一张自己在霍比特人小屋里的自拍照,哭唧唧的悲伤表情,眼睛下面一圈乌黑:“我好像有点认床,这几天一直睡不好。”
“怎么办?下星期回去就要结婚了,到时候我会不会很丑啊。”
“我想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老公,害怕给你丢人怎么办qaq”
忙着监工婚礼现场的秦澈看见这条消息,忍不住轻笑出声。正在因为他严苛要求而焦头烂额的花艺师几乎想要戳瞎自己的眼睛。
如果是以前的秦澈,应该会说“你本来也不好看”,但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欲求不满、充满攻击性的年轻男孩了,他没那么多无处发泄的精力。
“别想怎么多,相信我们的化妆师吧。”
女人很活泼地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甜得流蜜。
“ua~爱你!”
见冷峻男人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花艺师趁机走上前:“秦先生,我想和你聊聊鲜花的问题。由于玫瑰需求量太大,无法保证每一朵上都有自然露珠结晶——”
花艺师被直接打断,男人语气不善:“我花那么多钱,不是来听你抱怨工作的困难之处的。我只听解决方法。”
“呃,这个”花艺师绞尽脑汁,“或许,我们可以通过营造冷藏鲜花的环境,来产生凝结的露珠,如果这个失败,可以考虑微喷淋技术”
秦澈点点头,丢下一句“保证花朵新鲜”就离开了,留下工作人员们瑟瑟发抖。
婚礼需要筹备的事情太多了,他必须力求一切完美。
按照规划,林浩淼一家应该在结束新西兰之行之后直接飞到美国参加婚礼。
按理说是这样的。
秦澈在接机处,等到很久也没看见她的身影。他原本以为是林浩淼的手机还处于飞机模式,所以耐心等待着。林凤和邹石的电话也打不通,他担心是不是行程出了问题,又确认了航班的起飞降落,一切正常。
直到天际逐渐暗下来,橙红色的晚霞被灰蓝夜色吞没。
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浮现。
林浩淼逃婚了吗?
不,不可能!她明明比谁都期待这场婚礼,她亲口说过她爱他,她会撒娇喊他老公,她会向他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她昨天还在跟他发行程报备——诶?
他打开微信,往上翻跟林浩淼的聊天记录,才忽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林浩淼只发过自拍,没发过跟父母的合照。而且仔细看的话,他们虽然去的地方是完全一样的,但是在细节上却有细微的差异,比如装饰物的摆放位置。
突然,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婚礼开场视频,可以看了。”
秦澈连忙打过去一个视频电话,无人接听,再发消息就只剩下红色感叹号。
他没有选择,只能回到婚礼场地,投屏了林浩淼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等到“合适时机”才能放映的婚礼视频。
“因为都是我的真心话,提前看了不就没有震撼的感觉了吗?”她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灿烂,嘴角两个小梨涡浅浅旋转,“所以一定要保密哦。”
“秦澈”屏幕上的林浩淼看起来有些疲惫,苍白,眼圈乌青,眼睛却亮得惊人,“你终于开始开这个视频了,我有好多话要告诉你。”
记忆中的林浩淼和录像中的林浩淼开始重合。
-“不知不觉,开始变得喜欢你了。”
“我真的好讨厌你,每次和你做爱都想吐。”
-“阿澈,我是你的人了。”
“我的心从来没有动摇过,一次也没有。”
-“阿澈…你最好了!”
“因为你一直都是个混蛋啊,哪怕学会伪装了也是。”
-“我想变成配得上你的人”
“我从来没忘记,你有多烦人、恶心、自私、下贱。”
-“轻点,老公……”
“秦澈,你就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强奸犯。”
说到这里,录像中的林浩淼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微微泛红。
秦澈面无表情望着屏幕里自己最在乎的人,眼泪比她先一步流下来。
“或许我可能真的喜欢过你吧,在很早的时候,记不清了。”林浩淼微微仰头,“那个时候我超级崇拜你,想亲近你。你不爱说话,所以每次跟我多说一句话,都会让我很开心。
“我知道我远不如你,我们能做朋友只是机缘巧合。可我还是很喜欢你。”
她的表情变得悲伤:“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明明话不多,总是自以为是地说一些伤害别人的话。我当然知道自己不够好看,身材不够完美,也没有你聪明,但我也是有心的。”
“当你轻视我、贬低我、侮辱我的时候,我的心也会痛!跟你越是相处,我就越折磨,我不知道哪句话就会让你不开心,做什么事就会惹你生气。”林浩淼有些哽咽,泪水滑落,“你明明不喜欢我,只是应该‘占有’我,不是吗?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舍得伤害她?”
秦澈的手指下意识动了一下。他觉得她说的一切都是无稽之谈。他喜欢她,喜欢到做梦都在想她,喜欢到她完全无法承受他的情感。他从来没想过伤害她,但是她总是学不会听话。她猜不到,他却也不肯说。
林浩淼自己擦去泪水,笑起来:“我讨厌你。但我不恨你,因为你根本不配。你应该恨自己才对,这么看不起我,鄙夷我的身材,但还是能对这样的身体硬起来,还能对根本配不上你的人有欲望,秦澈,你真下贱。”
“够了!”他踢飞脚边的温莎椅,椅子四分五裂,撞倒了香槟塔,碎裂酒瓶中流出的酒水弄脏了华贵精致的地毯。
秦澈早已泪流满面,可林浩淼还没有结束她精心准备的“婚前宣言”。
屏幕里的女人恢复到开头的冷静模样:“除了你,我还讨厌a大,讨厌首都,这本来就不是我的选择!你的破房子我不稀罕。不过看着你像个冤大头一样为了结婚到处撒钱,还挺解气的。”
“祝你早点找到能忍受你的人吧。不要再来找我了,虽然你大概率找不到我们。”
“哔”的一声,画面中断。
黑色屏幕映照出男人骤然颓丧的惨白面容,一片狼藉的婚礼场地。
明天本应是他们的婚礼,他策划、筹备了那么长时间的婚礼,一切都是按照她的理想布置的——不,不是的。秦澈突然笑了出来,只有新郎不是她想要的。
从高中到大学毕业,整整六年,他以为林浩淼慢慢接受了他,结果全都是她的演技,只为了在最后的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他可以为以前做的事道歉,他可以在她耳边说一万次她想听的情话,他可以写整整一本书去阐释她身上的每一个优点为什么之前不说呢?为什么不早点把她的怨气、悲伤发泄出来呢?秦澈麻木地想,哦,是因为她从来没给过他机会,也不打算原谅他。
婚礼取消了,以一种惨绝人寰的方式,新娘在婚礼前一天逃了婚。
秦宝禾和张楠大为震惊,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看来,林家可是完完全全的高攀了。结果不止林浩淼联系不上,林凤和邹石也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操他大爷的。”秦宝禾难得卸下斯文面皮,说了句脏话,“你被人玩了,秦澈。你这蠢货,林浩淼那个小丫头片子给你喝什么迷魂汤了?几百万美元都打水漂了!你自己收拾残局吧,我们回去了。”
张楠也十分不满:“小澈,当初是你说,只要我愿意接纳她,你就会事事以公司和家族的利益为先。我自认做得不错,尽力做个好婆婆,但是结局是什么样你也看到了。”
“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了。”她离开之前,又扭头叮嘱了一句,“等回国,你赶紧收心成家立业,见几个好姑娘。崔家的老三下个月就回国工作了,和你同龄,长得很漂亮,最重要的是对你和公司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秦澈一言不发,照常给司仪、场地工作人员结清了费用,取消了无人机的演出和摄影。做完这一切,他飞回国。
落地首都机场,他打车去了那套“新房”。
依旧是崭新、完美的,从落地窗可以看到a大的校区,他们一起学习、生活,度过了四年的地方。对他来说,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四年,没有父母的约束管教,没有碍眼的情敌,只有他喜欢的人——对于林浩淼而言,可能是人生中最屈辱的四年吧?
他走到卧室,恍惚之中仿佛看见林浩淼站在床边,努力往墙壁上钉毛毡板的样子,她手上脏脏的,扭头对他笑着说:“你快看,这里可以挂我们的拍立得照片,还有我的毛茸茸挂件,终于有家了!”
物是人非,毛毡板上还用大头针扎着他们的合照,她的挂件也乖巧呆在原地。
秦澈突然发现,挂件和玩偶不是全部都在,只有他送的在。她最喜欢的那个奶油色小熊不见了,不是他送的,林浩淼从高中带到了大学。
他何德何能,让她讨厌他到这种地步?他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
手机响了一下,他发现是马尔代夫酒店的入住通知——他忘了取消这场没有人会去的蜜月旅行。
如果能再见到她的话,他一定要告诉她,她的泳衣非常漂亮,她穿什么都特别好看。他之所以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是因为他不想让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看见她。
窗户敞开,卡布里蓝色的天鹅绒窗帘随风扬起,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最爱的大海依旧潮涨潮落,永不停歇。
冬夜漫长,星星暗淡,天空深得像是浸了水的牛仔布。
天上飘下来鹅毛大的雪,好在这雪刚刚下起来,还不太妨碍行走。
一个年轻女人从les超市里走出来,提着两大袋食物和生活用品。她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很快一辆车开进停车场。
车上下来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男性,同样的亚洲面孔,皮肤很白,气质俊雅。他朝女人打个了手势,示意他走过去,她呆在原地就行。
狂雪飞舞,风声呼啸,她真正的爱人正在一步步朝她走来。
“我买好东西了,雪越下越大了,快点去机场接爸爸妈妈吧。”
“好,我也加满油了。”男人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他轻吻女人的额头:“叔叔阿姨知道这次要在墨尔本多待一段时间吗?”
林浩淼点点头,揽了揽他的围巾:“嗯,我跟他们说了。不过还没说我们的事。我妈现在只知道我跟秦澈分手了,等他们安顿下来我们再好好说吧。”
“嗯,都听你的。”郑琦茗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女人背包上的奶油色小熊挂件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
这是郑琦茗高考结束那年送她的。
他说:“淼淼,毕业之后我打算去国外读本科。等我有了独自在国外定居的能力,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秦澈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把欧洲每一个小镇都翻个遍。”
“好,我相信你。”林浩淼攥着礼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放心,秦澈就交给我了,他最近对我还挺好的,也没有再强迫我。总之,我会努力让他信任我,放松警惕的。”
林浩淼觉得自己的计划执行得还算成功。
七月的墨尔本阴冷,漫长,彻夜的寒风冷雨。不过,按照计划,林凤和邹石会跟他们一起待到明年。他们应该还有机会享受到这里美好的阳光、大海和黄金海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