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带着如意……”
虞嫣歪头打量他,像是在思考这个强身健体的马步他能不能扎。
蔡小郎君快哭出来:“师母,我扎的时候头顶还得顶碗水,洒出一滴就加半个、半个时辰!我爹娘也盼着您去。我家马车就在巷口了,很宽,十只狗都坐得下,咱们快撤吧!”
虞嫣低头看看脚边欢快摇着尾巴的如意,又看看面前的蔡小郎君。
她回身,吹灭了院里的孤灯,合上了那扇原本要锁住一整夜的门。
“感觉还是绣得少了。”
“师母说的是什么?”
“汪汪!汪汪汪!”
马车启动,载着两人一狗,向着蔡祭酒府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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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都在想念
小徐,小徐在下一章[可怜]
金玉堂的地下火室。
赵承业踏进来的第一感觉是燥热, 比丰乐居水暖如春的棚子,大有不同。
它仿照了前朝古书流传出来的建造之法,双层夹壁里填满了烧红的木炭, 热浪在封闭空间回荡, 隔绝了年后冬春交接的寒意。
农作匠人们穿着薄衣,在一个一个昂贵且绿衣盎然的暖坑间穿梭。
赵承业口干舌燥, 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 既是热出来的,也是心虚。
桂叔正握着几把沾满了泥的茭白,同金玉堂最惯用的农作匠人打量。
“桂叔, 这些就是丰乐居在暖棚种的白玉龙芽, 这几株是筛选过后, 长势最好的。”
“一看就不如我们的,这里, 扒开了都软塌塌的,到底是小作坊。”
农作匠人看了, 连连摇头。
赵承业目不转睛盯着, 看到桂叔眯着的眸子松了松,随即把一个桑皮纸包丢给了他。那是辽东紫参的切片, 他双手握住, 生怕抖出了一星半点。
没烧暖棚那日回来。
他给桂叔带了几根茭白老茎, 骗他说是虞嫣外婆走宫里关系弄来的。
他还信誓旦旦,能为金玉堂偷龙转凤, 把最核心那一片的母株都换过来。
赵承业拿了参药就要走, 被桂叔叫住了。
“这么些茭白,你当真能从丰乐居的眼皮子底下偷出来?”
“怎么不能?”
赵承业鼻尖渗出细汗,在火室暖灯下, 更显得斯文清俊,“女人动了情就是忘乎所以。我同她跪下来说是我娘病重等着救命,她便只能嘴硬心软地原谅了。这些就是慧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才能那么顺利拿到手的。”
人说谎话时,首先就要骗过自己。
赵承业望向已冒出丛丛翠绿尖叶的暖坑,“金玉堂财雄势大,等到开春,就是独一份。”
走出金玉堂时,外面的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地下的燥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料峭寒意。
年节早过,街上的商铺卸了门板,重新挂起招幌。
行人缩着脖子,手都拢在袖子里快步赶路,道路两旁树枝灰黑,依旧光秃秃的,他方才的燥热、农人的薄衫和翠绿叶尖好像都是一场错觉。
赵承业雇了辆车,直奔天净山。
天净山数峰环抱,绵延辽阔,里头寺庙众多,佛音缭绕。在山势幽深之处,依附许多清舍与尼姑庵。它们像是大树上的藤蔓,安静、隐秘,供那些想要逃离红尘的女眷们清修。
赵承业在一座不起眼的别苑前停下。
这里没有金玉堂的奢华,只有几株腊梅,形态弯曲,蔓延向灰蒙蒙的天空。
门开了。
赵承业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生生顿住,出来的只有虞嫣。
虞嫣的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那个他午夜梦回会见到的身影。
“思慧呢?”
“她在忙,说过了只是配合演戏,其余时候不见你。”
虞嫣淡淡道,目光平静扫过他,挡在别苑门前寸步不让,“金玉堂还在种那些?”
“还没发现,火室土好肥好,还有人精心伺候,再劣的种也能长出吓唬人的架势。”
赵承业被山风一吹,眼里那股在地底沾染的焦躁隐隐浮现,“虞娘子,你说这法子还能拖多久?那些老根茎根本不是白玉龙芽,只是水生野种,到时候长出来若是露馅……”
“那就让他露馅。”
虞嫣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丝毫波澜,“赵郎君不是良心发现想赎罪吗?当初你可是说,陪我去官府自首都不怕的。”
赵承业顿住,面上泛起苦笑。
人就是这么贪心,得一想二,保住了阿娘过这个冬天,就想她还能看看新一年的春花。
他该再自己想办法,赵承业转身要走。
“赵承业。”
虞嫣叫住了他,语气并不严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漆盒,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同仁堂去年的老参,比不上辽东紫参霸道,但年后越来越暖,护住心脉足够了。”
虞嫣将漆盒塞进他手里,“若事情败露,金玉堂要报复你,我不会管,这是你骗思慧该得的惩罚。但你阿娘是无辜的,丰乐居要是能站稳脚跟,日后老参的钱,你慢慢还。”
赵承业张了张嘴,喉头滚动。
“虞娘子……你没骗我?”
“这里是天净山,那么多尊佛看着。我不像赵郎君。”
赵承业沉默良久,将漆盒揣入怀中,深深地看了虞嫣一眼,转身离去。
那道背影依旧清瘦萧索,但脚步似乎比来时沉稳了一些。
别苑的斋堂里,清甜的水汽氤氲。
柳思慧正守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汤羹,听见了虞嫣的脚步,动作顿了顿,半句话都没问,“三鲜羹熬快好了,阿嫣你看看。”
虞嫣凑过来看。
这是第一批试验出来的茭白,在沸水中翻滚,像是几尾活泼的游鱼。汤里还有圆润如珠的鸡头米,透着粉白的嫩藕,是根叔开了一片小塘试种的,收成不多,品质却都很好。
“阿嫣,不知西北那边打战怎么样了?徐将军有给你写信吗?”
“我没收到,但蔡小郎君同我说,西北历来有定北侯坐镇,必然输不了。”
两人一边忙碌一边议论。
小沙弥脚步匆匆跑进厨房,双手合十,“两位施主好了吗?”
虞嫣把三鲜羹装入食盒,递给了他。
这是思慧在庵堂小住,拉来的生意。
天净山中天竺寺最大,每每要承办朝廷的水陆法会、祈福庆典,香积厨忙不过来时,都要借调其他寺庙庵堂的斋菜。
思慧擅长做素馔,得了庵堂主持赏识,而丰乐居恰在试水八仙,她们就设计了这道甜羹。
“今日水陆法会,”柳思慧轻声叹息,“听说不少大人物来为西北战事祈福了。”
“不管是谁,饿了都要吃饭。思慧做的素馔,菩萨都会喜欢。”
“你就哄我。”
眼见小沙弥将最后一道素馔打包走了,虞嫣擦净了手。
“我去偏殿拜一拜。”
徐行这一去,渺无音讯,她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天色近黄昏,山里的钟声悠远绵长。
前殿气氛比后厨的要凝重得多。
虞嫣绕过回廊,要去偏殿,几名神色肃穆的侍卫守在台阶下,将她拦住了,“里头都是官眷。敢问娘子是哪家的夫人?”
虞嫣一愣。
过往水陆法会在正殿,偏殿是能让普通香客进去的,没想到是官祭。她摇头,正要离去,蓦地,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是官眷,放行。”
男人的语气很轻,却叫侍卫们霎时把架着的刀放下了。
虞嫣心跳快了几分。
回头见偏殿的雕花石阑干下,一行穿着绯红官袍的官员阔步而出。
一人黑衣戎装在最后头,一边大步流星,一边侧耳听着身旁属下的低声汇报。
徐行瘦了。
轮廓比离京时更加锋利,像是被路途的霜雪风沙打磨过。他走在群臣之后,眉目之间那种冷峻还未消融,与偏殿内慈悲垂眸的佛像大相
径庭。
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深邃如潭,一触即分,继续听着军务,没有再看她。
想见的人已经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