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远被推进急救室,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亮着。
何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的衣服被血染成深色,手上的血已经干涸,她盯着那盏灯,身体一动不动。
林知意正用一块打湿的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又一点一点擦着她的手指,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怎么会有人因为自己女朋友说了句分手,转眼就把自己脖子划了。
她都不愿意去回想破门而入那一幕,只记得何漫抱着浑身是血的男人坐在地上。
林浩刚输了血,袖子卷到手肘,棉签压在针眼上。他在何漫对面的椅子坐下,背靠着墙,缓了一下,失血后的头晕还没完全退去,脸色不太好,嘴唇隐隐发白。
接着看了何漫一眼,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很好奇两人是怎么闹到这一步,如果不是何漫说了一些刺激到周沉远的话,这个男人根本不会无端做出这种疯狂的举动。
但事情已经发生,再去追究原因,没有任何意义。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老爷子拄着拐杖,身后跟着西装革履的助理。
一上来,别人他是一眼没看,盯紧了何漫,开口指责道:“我就知道你迟早要害了他。”
所以他才想尽办法让她离开自己的孙子,现在倒好,人直接进了抢救室。
何漫动了下嘴唇,精神状况明显也不好,没有反驳。
“老爷子。”林知意忽然站起来,毫不犹豫的维护好友,“是他非要往自己脖子上来一刀,谁能想到他能这么疯?您不能把所有的错都怪在何漫身上。”
周老爷子目光转到她身上,心系孙子也无心争辩些什么。
他沉默片刻,举起拐杖在地上又是重重一敲,“现在你知道了,只要你待在他身边,他就会受伤。”
这孩子从小性格就这么执拗,不管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周沉远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种自残行为。
有时候太过执着于一件东西也不好,反而会伤了自己,老爷子不想看着同样的戏码,在儿子身上演过一遍之后,又在孙子身上重演一回。
何漫抬起头,老爷子眼里的愤怒跟责备,完全是出于对孙子的心疼。
病房里灯光很暗,男人躺在床上,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缝合后的伤口还在慢慢渗血。这张脸在沉睡中卸掉了所有戾气、疯狂。睫毛低垂,嘴唇抿着,睡着的样子,安静,温柔,没有任何攻击性,像个天使。
何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
难得他的手一动不动,也没有回握。
“周沉远。”她叫了一声。
他没醒,自然也听不到。
“你就是个大傻子。”
医生说他的伤口虽然深,却没有殃及到动脉,如果再用力一点点,怕是就不能好好地躺在这里。
何漫低下头,忽然把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取下来。
这根红绳很旧了,她戴了很多年,是奶奶给她亲手编的,据说当时还特意去很灵的寺庙里开过光。
她小时候经常被人欺负,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奶奶说这是平安绳,戴上了就不会出事。
她把红绳缠在周沉远手腕上,打了一个结。他皮肤白,戴着也很好看。
希望他以后都能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她又从他手腕上解下那条银色的手链,链子很细,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这条手链是他戴在手上最多次数的一条。
她把那条链子握在手心里,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他,换他一条手链,留个念想。
何漫把他的手轻轻放下,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转身走了。
周沉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他下意识偏过头,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何漫。
林浩站在床边,见他醒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周沉远看着他,唇色苍白:“何漫呢?”
“她走了。”
旁边的老爷子替他回答。
床上的人立即掀开被子下床,直接扯掉手背上的针,暗红的血珠从针眼处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刺目。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看都没看一眼。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毕竟是刚手术完的身体,还很虚弱。林浩赶紧上前扶住,发现他脖子上的纱布又渗出一小片红。
“看你这点出息。”周老爷子怒声道:“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
跟他爸一个死样。
周沉远又问了一遍:“她在哪?”
“那丫头自始至终就是在利用你,从她接近你那一刻开始,就是有预谋的。”
事情老爷子都已经了解清楚,她为什么这么恨钟家。
周沉远像是根本没听到这些话,脖子上纱布下面渗出的血迹又往外扩了些,伤口大概重新撕裂了,可他不管不顾就要往门口走。
“你给我站住!”老爷子在身后大喊。
几个医务人员闻声赶过来想拦住他,被男人一把推开,受了伤力气却跟之前无异,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更是让人不敢真拦。
林浩愣了两秒,赶紧追了上去。
“车钥匙。”
“不是,大哥,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连站都站不稳。”
而且都过了两天,何漫早就走了,说不定已经离开这座城市。
周沉远转身,一把揪住林浩的衣领,把人狠狠压在墙上。
“你是不是想试试我的拳头有多硬?”
“我现在是有伤没错,但揍你,绰绰有余。”
林浩被他按着,后背撞上冷硬的墙壁,疼得龇牙咧嘴,对上他眼神就怂了,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
周沉远拿过钥匙,转身就跑。
老爷子带着几个医护人员追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关上了。老人家气得原地跺脚,拐杖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疯了……这是真疯了!”
周沉远回到酒店,屋子里空荡荡的。鞋柜里只剩下一双拖鞋,他往里走,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拉开衣柜门,她所有的衣服都带走了,一件都没留下。
洗手间里,她的牙刷、毛巾、全都没了,她把猫都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哪怕一丁点属于她的东西,都没给他留下。
一种巨大的恐慌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男人像发疯一样翻墙倒柜。柜子里的衣服被他尽数扔出,被子和床单也被他掀了一地。他跪在地上翻床底下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哪怕是一封信,一张字条。
林浩冲进来的时候,卧室里一片狼藉。
被子堆在地上,枕头散在角落,衣柜敞开着,衣架散落一地。周沉远坐在地板上,脖子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哥们,求你消停点吧!”
“你再这样下去小命都没了!你是真的不想要这条命了吗?”
他跟周沉远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为谁失控到这种地步。脖子上的伤口缝了好几针,刚下床就折腾成这样,他生怕男人用力过猛,伤口又彻底崩开。
周沉远坐在地上,神色恍惚,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手上的红绳。
她带走了他的链子,留下了自己的。
那指腹近乎焦躁一下又一下,不断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
忽然他想到什么,站起身来,往外走。
林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又要去哪?”
“找林知意。”
这女人跟何漫关系最好,周沉远不信她会不知道何漫去了哪里。
林浩脸色变了变,周沉远这会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他真的去找林知意,万一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
林知南会发疯的。
谁动了他妹妹,他跟谁拼命。
林浩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去找她。”
男人一甩手,他后背砸在冰冷的墙面,疼得眼前一阵发黑,咬着牙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整个骨架都要散了。
“你、你轻点……。”给他输了这么多血,林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不是很明白一个脖子上缝了好几针、失血过多、刚醒过来不到一个小时的人,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何漫到底在哪里?”周沉远逼视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像裂开的蛛网。
林浩皱紧眉头,“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她跟老爷子的对话我听得模模糊糊,大抵是她根本就不是真心要跟你在一起的,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她想搞垮钟家,还拿这个跟你爷爷做了交易……”
“你亲爷爷总不会骗你。”
说完,他以为周沉远会愤怒,会摔东西,会砸墙,会质问他为什么何漫要利用他。
可周沉远没有,肩膀上的力道忽然一松,他松开了手。
男人退了半步,神色恍惚地站在原地,眼眶发红,脸上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绝望,沉默了很久,像是用尽全部的力气从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一句。
“我不在乎。”
林浩难以置信听到了什么。
“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利用我。”周沉远抬起眼睛,“她想利用我,利用到死都没关系。我无所谓,我不在乎。”
林浩张着的嘴半天没合拢。
周沉远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条被她亲手系上的红绳,一遍一遍,近乎病态地吻着。
“只要她不离开我,我什么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