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漫再次醒来时，人在车里。轮胎碾过一条减速带，车身颠簸了一下，她后脑勺轻轻磕在座椅靠背上，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眼皮子还很沉。

    车窗外的风景正往后移动，微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脸颊被吹得有些凉，她下意识缩了缩脖颈。

    周沉远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她醒了。空出一只手来，掌心覆在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何漫还没完全清醒，人有些发懵，眼睛半眯着。

    见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下懒腰，像只还没睡饱就从被窝里被捞出来的猫，男人声音染上一丝笑意。

    “你睡得太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还不是你折腾我太狠。”

    她揉了揉眼睛，浑身酸痛。等脑子慢慢恢复运作，精神好了，才偏过头看他。

    “这是去哪？”

    “回趟家。”

    想起他在床上接那个电话，原来是老爷子打的。虽然之前见过周老爷子一次，与其说是见面倒不如说是交易、谈判。

    这次不一样，是跟着他一起回去，还是以女朋友的身份，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要去见家长。

    她赶紧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不算太丑。周沉远对她柜子里那些千奇百怪的女装款式表示不理解，但审美在线。随手抓了条浅色的长裙给她套上，领口不低，露出锁骨，又不显得暴露。

    男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显得柔和，看得出心情不错。

    车子拐了个弯，两旁的树木枝叶交错，在半山腰停下，被一座巨大的黑色铁门拦住。保安从亭里走出，认出车里的人后随即放行。

    开进去以后，道路还在往前延伸，又开了将近十分钟，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

    何漫把脸贴在车窗上，不太确定地问:“不会从进铁门开始，这里就都属于你家的范围吧？”

    周沉远没有说话，没否认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路的尽头才是主别墅，一栋带着岁月气息的老宅，庭院道路两旁种满了松柏，正中间是一座喷泉。水池里养了大大小小的锦鲤。看颜色就不便宜，在水底慢悠悠地游着。

    车子随意停在一处空地上，周沉远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绕到另一边，弯腰把人从座位上抱起来。

    女孩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子，被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走上台阶。

    几个佣人从门廊里迎出来，微微低着头，叫了一声:“少爷。”

    周沉远略过所有人的招呼，抱着人径直往里走。何漫被他抱在怀里，感觉到那几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好奇地落下，又迅速移开。

    眼前的豪宅跟她在电视上见到的无异。宽敞的门厅，挑高的天花板，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层楼的高度垂下来，像一座倒悬的瀑布，把整个大厅映得金碧辉煌。

    这是何漫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周沉远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

    两人进来时，老爷子刚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拄着那根黑色的拐杖，看见何漫，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

    这话是对自己孙子说。

    被轻轻放下后，何漫站在周沉远旁边，脚还不太能完全着地，半倚着他，张了下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周沉远看出她的窘迫：“叫爷爷。”

    “爷爷。”她便乖巧地叫了声。

    老爷子也没有应，目光停在她脸上，很快又移开了，“坐吧，今天叫你们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凑一起吃顿饭。”

    马上就到饭点，佣人们陆陆续续地把菜端上餐桌。

    老爷子看了眼门口，心里估摸着时间：“还有一个客人。”

    话音落下，管家从门口进来，一个女人跟在后面。

    她穿着一身水墨色的旗袍，立领衬着修长的脖颈，腰间收得很细，开叉的裙摆隐约露出小腿的线条，发髻间别了一根白玉簪子，垂下的流苏在走路时一步一摇，五官明艳、气质温婉。

    皮肤很白，是一种从小被精心养护不显病态的健康白。其身材，何漫看了一眼，自愧不如。

    倒也不是自卑，这女人一看就是温室里长大的大家闺秀。

    老爷子见到她，竟是喜笑颜开，亲自走到门口去迎接：“来来来，快进来。”

    他拉着那个女人的手，亲切地拍拍她的手背，像在招呼亲孙女：“就等你了。”

    周沉远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像是意识到什么。

    老爷子突然找他回来吃饭，还让带着何漫一起，恐怕不只是简简单单吃顿饭这么简单。

    但下一秒，他就跟个没事人一样，把自己置身事外。因为不管这个女人是谁，什么身份，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人到齐后，几个人在餐桌边落座。偌大的餐桌只坐了四个人，老爷子坐主位，穿旗袍的女人坐在他左手边，何漫跟周沉远坐在另一侧。

    老爷子端起茶杯，先是看了眼自己孙子，清了清嗓子介绍起旁边的人:“这是宋家的女儿，宋菲嫣。你小时候跟她见过，还记得吗？”

    周沉远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奶奶去世这么多年，爷爷你终于打算再娶一个。”

    何漫放在桌下的手，不动声色拧了下男人结实的大腿。

    老爷子脸色被孙子呛得一下子涨红，赶紧喝了口茶，压了压脾气，把那股火咽回去。

    他转头看向宋菲嫣，脸上重新堆出笑容，“别客气，来了就跟自己家一样，多吃点。”

    宋菲嫣微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红酒，拘谨地轻轻抿了一口。

    “先喝汤。”周沉远拿起桌上的汤碗，先给何漫盛了一碗，从碗筷到餐盘的布局，都是他一手操办，动作自然，仿佛在家做了无数次。

    甚至把何漫面前她不爱吃的菜挪到别处，换了几盘她平时爱吃、能多吃几口的菜在面前。

    整个过程，何漫不需要动一根手指。

    宋菲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男人似乎也没外面说得脾气差，对待自己女朋友倒是体贴入微，判若两人。

    老爷子皱起眉头，咳嗽一声：“收敛一点。”

    周沉远抬起头，没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问题：“已经很收敛了，平时我都是把她抱到腿上，喂她吃。”

    今天只是光动手而已。

    不等何漫去拉他袖子，老爷子将筷子拍到桌子上，怒声道：“你回来就是诚心气我的，一年半载不回家，一回家就是这副死样子。”

    周沉远靠在椅背上，也不惯着他：“那你呢，找我回来，并不是单纯吃一顿饭吧？”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宋菲嫣忽然放下筷子，拿起柔软的餐巾按了按自己的嘴角。

    何漫放在桌布上的手无声摸到男人大腿上，轻轻拍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里流露出毫不避讳的不满意，“行，那我就直说了。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菲嫣她家世好，人长得也漂亮，两家的交情从你祖父那辈就开始了。她是我打小就看中的孙媳妇人选。配你，绰绰有余。”

    听到这里，何漫沉默着没有说话，自然也没有她插话的份。

    “至于你……。”老爷子看着她，语气虽轻，却字字更重、更伤人，话是对周沉远说：“有些漂亮的东西只是看起来亮眼，其实廉价。越是廉价亮眼的东西，越容易迷惑你的心神。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当年你的父亲再不济也娶了个画家。”

    “在我看来她除了长得还行，一无是处。没有能力，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还没有礼貌。”

    “你如果跟你的父亲一样没有看女人的眼光，就选个最好、最贵的。你所走每一条路，爷爷都给你铺好了，照着走不会出错。”

    周沉远站了起来，手按在桌沿上，盯着老爷子的眼神又沉又冷。

    “没有人，可以当着我的面，这么说她。”

    何漫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抬手直接掀翻了桌子。

    欧式的大理石餐桌，盘子、碗、酒杯、花瓶、烛台，全部随着桌面翻飞起来，汤汁和菜渍撒了一地，碎掉的瓷片尽数砸在地上。

    宋菲嫣往后退了好几步，旗袍下摆仍是无可避免被溅上好几滴油渍。

    周沉远轻声道:“是要让爷爷再也开口说不了话，爷爷才能闭上嘴安静生活是吗？”

    如果是的话，他会让老爷子一辈子都无法再开口。

    “你是在威胁我？”老爷子手里还端着茶杯，自认为对孙子的教育跟栽培已经足够完善，“当着长辈和客人的面直接掀桌，这就是你的教养？”

    男人掀桌的瞬间，何漫坐在椅子上，吓得身子抖了一下，她在家都鲜少见过周沉远发脾气的样子。

    “混账东西！”老爷子把茶杯往地上一砸，一块锋利的瓷片从地面上弹起来，划过周沉远的左脸。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老爷子看见那道血痕，手微微抖了一下。

    何漫赶紧站起身，跛着那条还没好全的腿，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黏腻的血。

    “你以为你是谁！谁给你的权利，站在这里这么跟我说话？没了周家，你以为你算什么？”

    何漫的手指还停在周沉远脸上，男人贴住她的手，安抚地握紧了些，摇了下头。

    老爷子还在继续骂:“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靠着周家？没了周家，你连个屁都不是！”

    周沉远抬起手，先是把手腕上的表解下来，这是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送给他的礼物，并亲手给他戴上。接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里面几张卡。每一张里面的金额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额度。

    他把身上所有跟这个家有关、值钱，且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摘了下来。

    老爷子愕然道:“你干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一个她。”周沉远牵住了何漫的手。

    “你说我没了周家什么都不是，那就看看离了周家我还能不能活。”

    他抱着人，头也不回地走，对这个家没一点留念。

    老爷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只手撑在椅子边缘，另只手紧紧捂着心口，脸色被气得涨红，嘴唇不停哆嗦。

    宋菲嫣急忙扶住他，佣人赶紧递过来一杯水，老爷子喝了后，气总算顺了点，靠着椅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虚弱地道:“以前这孩子不是这样，只是不善于表达，先天性情感淡漠。”

    为了一个女人跟家里闹翻，也不知道这性格随了谁。不过是说了何漫几句，都没有骂她，他竟跟自己亲爷爷掀桌。

    周父到家时，老爷子还坐在椅子上没动，客人送走后，被掀翻的桌子已经被佣人收拾干净。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第一时间并没有去关心自己的父亲。

    而是质问:“你弄伤了他的脸？”

    消息传得还真快，老爷子抬起头，跟孙子吵了几句架后，看儿子也不顺眼。

    “这家里是有多少你的眼线，别把用在你老婆身上那套，用在我身上。我教训自己的孙子，有什么问题？”

    身为父亲，在儿子回家时不第一时间关心，反而事后站在这兴师问罪。

    周父只道:“他首先是我的儿子，其次才是你的孙子。就算要教训，也应当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教训。”

    看着儿子这个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固执又不讲道理，又护短的样子。老爷子嘴唇颤了颤，最后只能硬生生挤出一句。

    “上梁不正下梁歪，还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怒极一时，他却没有意识到，好像把自己都骂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