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车场的风很大,一黑一白两辆跑车从赛道上疾驰而过,轮胎刮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两辆车不分伯仲,并排冲过终点线。
何漫坐在前排的观众席上,手撑着下巴,看着那辆黑色的跑车缓缓减速,驶入辅道。
车门打开,周沉远从驾驶位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靠在车身上。脸上那道被瓷片划出的伤口已经开始慢慢结痂,贴着一块创可贴。
林浩从另一侧白车上下来,轻轻笑了一下,“今天有失平时的水准。”
过弯的时候他明显收了油,码数也没飚到最高,要不然不应该是这种不分伯仲、旗鼓相当的成绩。
周沉远的目光越过林浩,落在看台上那个此刻正托着下巴的人身上。
“有家属了,自然得惜着点命。”
林浩是真没想到能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以前这男人可不是这样,把生死置之度外,玩起命来谁都拦不住。
周沉远以前是不在意这些,飙车,打黑拳,从不是为了证明些什么,只是因为在日常生活里感到压抑,被规则束缚,厌倦以后,需要做点什么危险刺激的运动来警醒自己还活着。
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跟宣泄,就像一种强效的解药,能把他从近乎麻木的生活里短暂地拉扯出来。
两人这边正说着话,看台上忽然爆发一阵愉悦的笑声。
笑的人是林知意,不知道听何漫说了什么,她笑得毫不遮掩而放肆。
等到两个男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这笑声又戛然而止。
她清了清嗓子,把墨镜往上推,换了一副正经脸。
“所以……他就这么跟家里闹翻了?还当着他爷爷的面掀了桌子?”
何漫心思现在乱得很,没空理会她开始对周沉远落井下石,两个人本来也不对付。
“周老爷子那个人,是说一不二的。把他惹毛了,确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何漫苦笑:“可不是吗?”
老爷子甚至收回了周沉远在酒店的居住权,原来两人一直住的地方,是周沉远十八岁生日时,老爷子过到他名下。不止那一间套房,一整栋酒店都是。
现在好了,被赶出来了,靠她兜里那点为数不多的存款,根本养不起这金贵的大少爷。
何漫愁眉不展,场下,周沉远就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林浩旁边,偶尔搭两句腔,丝毫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林知意安静听着,“那这两天,你们住哪?”
何漫以前还没上大学的时候,在外面租过一个房子,因为位置不太好,交通不方便,一直没租出去。
前几天她联系房东,房子收拾整洁后,这两天已经搬进去了。
想起那个小小的单间,半大点的客厅,卧房里只放了一张单人床。她以前觉得一个人住刚刚好,现在多了这么一个高大的男人,哪哪都嫌拥挤。
“他居然住的惯?”林知意不可思议地问。
一个总是睡在七星级酒店套房里的人,竟然住的惯出租屋?
何漫想了想,周沉远看上去跟平时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对当下的环境也从没抱怨过什么。
像什么吃不惯粗茶淡饭,穿不惯普通衣服,睡不惯狭小的单人床。这些她担心过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穿她买给他的平价t恤,洗了两遍还褪色,他也不在意。晚上睡在那张翻身就容易掉下去的单人床上,手臂给她当枕头,搂着她睡一整夜。
据何漫观察,这男人还有点乐在其中。单人床两个人挤在上面基本没有多余的空间,晚上睡觉他总是抱她很紧,空间越小,他更能全方位、无死角地监视她。
在狭窄的洗浴间里,更是方便他把她压在墙上为所欲为。
这事他永远做不腻,每天两回打底,睡前一次,睡醒一次,固定得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把情侣间这种亲密交流的行为,纳入日常作息之一,像个怎么喂都喂不饱的野兽一样。
两人的代步工具,也从四轮的车,变成了两个轮子的机车,还是从林浩那里抢过来的。不知道是威胁了他点什么,钥匙不情不愿一扔。
这日常跟之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钱只出不进,存款越来越少。
水电费,房租,两个人的伙食费,小猫的猫粮跟猫砂,还有下个学期的学费,何漫寻思着必须得出去找个工作。
林知意从包里掏出那张黑色的卡递给她,“之前他脸色太难看了,我就没敢拿出手还他。”
何漫消失后,周沉远就跟疯了一样,炮火乱射。那样子太吓人,她就一直留在手上,保管了一段时间,现在物归原主。
接过那张卡后,何漫眼神都要盯穿过去。她在想这张卡里面的钱,肯定也被老爷子冻结了,只能看,不能用。
老爷子是铁了心要让他的孙子在外面吃遍生活的苦,再回去低头示软。
两人在外面吃了饭,回到租房,天已经黑了。
小馄饨在爬架上窜来窜去,何漫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找兼职类的信息。
周沉远洗完澡出来,只穿了条灰色的短裤,上身裸着,水珠沿着胸口的肌肉往下淌,走路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出现在何漫身后。
看见她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她的手指还在持续往下翻,想找个薪资合适,活还不累的。
“看这个做什么?”他把脸埋到她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找工作啊。”何漫道。
不工作哪来的钱?没有钱怎么维持日常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水电、房租,哪一样不要钱?而且她的存款还要留一部分去交下一个学期的学费,两个人能用的钱真的不多了。
她想了想,对周沉远道:“下次做菜的时候不要做这么多,从今天开始减少到两个菜一个汤,一荤一素就够了。”
营养均衡,还能节省开销。
周沉远没说话,贴着她的侧脸。
没有告诉何漫之前在食堂给她那张卡是他自己的,他本来也没什么物欲,里面的钱都是他自己另外开了一个户头存进去。
卖画,加上打黑拳,攒了不少。还有从小到大,外公、爷爷、父亲,零零碎碎给他的压岁钱。高中的时候,被林浩带着一起炒股也赚了不少。
两人现在住的这窝虽小,但他觉得挺好,小到伸手就能随时碰到她,小到让他心里觉得踏实。
干脆把话压着,不说了先。
何漫没注意到他的异状,一门心思扑在手机上面。周沉远亲了下她的脸,转身去喂猫了。
她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住。
看到一条绘画类工作的招聘信息,在商贸街做墙体彩绘,用于商场宣传,其主题符合活动方要求即可,工期两天,薪资还算可观。
她盯着那条信息,抬头看向正蹲着摸猫的男人,“周沉远。”
“嗯。”
“你不是很会画画吗?”她举起手机,“我觉得这个工作还挺适合你。”
以为他会不同意,毕竟是种抛头露脸的活。周沉远没犹豫,看也没看,应了声:“好”
商贸街的中心广场,四周人来人往。一面巨大的白墙立在广场中央,是活动方临时搭建的展板。
周沉远穿着件深色的t恤,下面同样套了条黑色的长裤,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张脸本身就足够让主办方瞪大了瞳孔。
“周、周、周少爷?”
周沉远没理会他,简单听了一下旁边助理的介绍跟要求,三两下爬上架子。
“你小心一点。”何漫在下面给他扶稳。
男人坐在架子上,手很稳,在调色盘上蘸了蘸,行云流水在画板上方落笔。
甲方在下面心惊胆战地看着,那嘴张了又张。助理认不得人,只是尽职尽责说绘画的内容必须贴合活动的主题。
同时还要融入品牌的ip形象,配色方面要阳光,且不撞色,画完初稿后工作人员还得再审核一遍,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都要及时修改。
“另外颜料方面,请尽量用防水性强的。”
“整个画板还需要有留白部分,别全部画满,预留一部分签字区域。”
这么多要求,听得何漫头晕。之前在招聘网站上,也没有列出这么多问题。
周沉远倒也没说什么,只道:“我女朋友腿不好,不能久站,麻烦给她搬张凳子。”
商贸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后,露出一张精致、温柔的脸。宋菲嫣坐在后座,一袭淡青色的旗袍,长发披在肩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此刻坐在架子上的男人身上。
那纤细的手臂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根烟,青雾往上飘着。
男人正低着头,看着下面的女孩。一张总是对外人格外冷硬的脸,在这一刻忽然柔和下来。
“你去旁边坐着,腿不是还伤着?”
何漫摇摇头,就想在这陪他。
宋菲嫣捻了烟头。一个血液里流淌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不凡的人,脸上一旦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跟他平时高高在上的样子,倒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极端,甚至愿意为了她屈尊做这种抛头露脸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