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节晚宴的那场拉扯过后，三天时间，如隔三秋。

    顾知语几乎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房间里的灯亮了又灭，手机被她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萤幕亮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是来自那个熟悉的名字。她时常坐在沙发上，指尖反復摩挲着手腕上早已淡去的红痕，那里曾被韩聿恩紧紧抓着，藏着她从未说出口的慌乱，也藏着韩聿恩难以掩盖的执着。

    许妍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劝。她知道，顾知语表面上依旧冷静，可心底的慌乱和后悔，早已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那些白天刻意装出来的坚强，到了深夜，都会在独处时彻底崩塌——她会悄悄打开与韩聿恩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萤幕上，一遍遍想输入讯息，却又一次次收回手；她会翻出从前的照片，照片里的韩聿恩，虽然依旧冷漠，眼底却藏着对她的偏爱，那种眼神，是她现在无论如何都再也看不到的；她会站在窗前，一站就是一整夜，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曾无数次自我安慰，韩聿恩现在的不出现，只是一时的，她曾以为，只要她再等等，韩聿恩迟早会回来找她，迟早会拆穿她的假装，迟早会再次牵住她的手，告诉她，她不会放弃她。

    可三天过去了，没有电话，没有讯息，没有任何关于韩聿恩的消息，那个曾经会因为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情绪波动的人，彷彿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直到慈善晚宴的邀请函送到面前，顾知语几乎是没有犹豫，立刻答应。她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着能在晚宴上见到韩聿恩，期待着能从她口中，听到一句解释，听到一句不甘，哪怕是一句责骂，也好过这样彻底的沉默。

    晚宴当天，顾知语特意穿了一袭酒红色长裙——那是从前韩聿恩最喜欢看她穿的顏色，当时韩聿恩还笨拙地说过「这个顏色，衬得你眼底有光」。她梳了一头柔软的长卷发，化了一场淡妆，努力掩盖眼底的红肿和憔悴，可那份藏不住的慌乱和不安，还是在眼神里暴露无遗。

    走进宴会厅，水晶吊灯的光线绚丽夺目，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到处都是名流贵族的身影，一派繁华景象。可顾知语的目光，却不顾一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跳得越来越快，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手包，指节泛白。

    终于，在人群中央，她看到了韩聿恩。

    她黑色长发低束，黑色西装，神情冷淡，站在几位商界名流中间，从容应对着所有人的寒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知语的脚步，瞬间僵住了，呼吸也变得滞涩。她下意识地看向她，目光胶着在她身上，眼底的期待和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她多希望，韩聿恩能像从前那样，在看到她的瞬间，就不顾一切地走向她，就紧紧握住她的手，就用那种带着执着和深情的眼神，看着她，告诉她，她没有放弃她。

    韩聿恩也看见了她，可这一次，她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人群，目光在她身上轻轻扫过，停留不过两秒，而后，便从容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礼貌而疏远，浅薄而敷衍，像在对一位普通熟人致意，像在对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打招呼，没有半分多馀的情绪，没有半分牵掛，甚至没有半分波动。

    顾知语胸口忽然空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抽走了一块，连带着阵阵隐隐的钝痛，比电影节晚宴上韩聿恩的沉默，更让她难以承受。

    原来韩聿恩真的可以把她放回陌生人的位置，原来韩聿恩真的可以这么果决，这么冷漠，不过三天时间，就能将从前那些刻骨铭心的感情，那些失控的执着，那些真挚的告白，统统抹去，彷彿两人之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任何故事。

    韩聿恩周围依旧笼罩着那层疏离的气场，与四周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的人群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种掌控全局的气质。她与身边的商界名流谈论着慈善拍卖的相关事宜，语气平淡，笑容浅薄而疏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经过精确计算，没有半分多馀的情绪，彷彿方才那个礼貌的点头，只是她应对陌生人的标准动作，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顾知语站在原地，指尖的力道越抓越紧，手提包的提带几乎要嵌进掌心，带来一阵锐痛，可她却浑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韩聿恩身上。她身上的酒红色长裙，在绚丽的灯光下，依旧耀眼，可她知道，这份耀眼，再也吸引不了韩聿恩的目光，再也得不到韩聿恩的偏爱——从前那个会夸她穿这个顏色好看的人，现在，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多馀。

    「她怎么能这么快……就把我忘了？」顾知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谈笑声淹没，眼底泛起一层湿润，眼眶微微发红。她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因为韩聿恩的放手，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拖累她，不用再害怕她会因为她而承受压力，不用再用冷漠和狠绝武装自己。

    可真正看到韩聿恩彻底放手，真正看到他把她当成陌生人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安心」，不过是自欺欺人，她心底最深处，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真正失去韩聿恩，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她变成陌生人。

    许妍初悄悄走到顾知语身边，见她神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韩聿恩的方向，心里不由得一紧，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劝道「知语，我们走吧，别看了。」

    顾知语迟迟没有动，目光依旧胶着在韩聿恩身上，眼底的慌乱和不捨，越来越浓。她看见韩聿恩拿起酒杯，与身边的人轻轻碰杯，浅抿一口，动作从容得体，但她那冷漠而疏远的模样，是她以已经许久未见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电影节晚宴上，韩聿恩紧抓着她手腕的样子，眼底的深情和慌乱，与此刻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种落差，几乎要将她击溃。

    就在此时，韩聿恩身边的宋允荷，似乎注意到了顾知语的目光，轻轻凑到韩聿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顾知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发抖，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她以为，宋允荷是在告诉韩聿恩，她在这里，她以为，韩聿恩会因为这句话，重新看向她，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动摇，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不捨。

    可韩聿恩只是微微侧头，听宋允荷说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再次看向她，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彷彿宋允荷说的，只是一件与她毫无关係的小事。

    随后，她便转身，跟着身边的商界名流，走向慈善拍卖台，步履从容，身姿挺拔，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回过头。

    那个背影，冷漠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恋，彷彿从来都没有在这个宴会上，见过她顾知语，彷彿从来都没有与她有过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

    顾知语的胸口，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抓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底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更不能让韩聿恩看到她的慌乱和后悔。

    「我这是怎么了？」顾知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潮涌，可那种空落和疼痛，却依旧越来越浓，「我不是应该开心吗？我不是终于达到目的了吗？韩聿恩终于放弃我了，终于可以回到她该有的人生了，我为什么还要这么难受？」

    她想起自己在电影节晚宴上说的那些狠话，想起自己故意装出来的冷漠和决绝，想起自己用力掐着掌心才压下去的牵绊，想起自己说「从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两不相欠，各不相干了」，心底的自责和后悔，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想要韩聿恩放手，她只是想要韩聿恩再多坚持一下，再多执着一下，再多问她一句「你是不是在说谎」，再多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让她卸下武装、坦白苦衷的机会。

    她以为，韩聿恩会懂她，会懂她的害怕，会懂她的不安，会懂她那些狠话背后的苦衷，可她没想到，韩聿恩会如此果决，如此彻底，说放手，就真的放手了，说把她当成陌生人，就真的再也不对她有任何牵掛。

    「你别再折磨自己了。」许妍初轻轻抱住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心疼，「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你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顾知语摇了摇头，眼底的慌乱越来越浓「不，不是的，妍初，我不是后悔，我只是……只是不敢相信，她真的可以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真的可以把我们从前的一切，都彻底抹去。我以为，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会这么脆弱，我以为，她会再等等我，再给我一个机会。」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韩聿恩的方向，此时的韩聿恩，正站在拍卖台前，举起拍卖牌，神情冷静而专注，她依旧是那个光芒万丈、掌控一切的韩聿恩，只是那份光芒，从此再也不会为她而亮。

    就在此时，林妍希端着酒杯，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走到顾知语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嘲讽，语气轻柔，却字字带刺「顾小姐，好巧啊，没想到这里也能见到你。」

    顾知语收回目光，看向林妍希，眼底的慌乱被她刻意掩盖，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与电影节晚宴上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难以掩盖的脆弱。「林小姐，好久不见。」

    林妍希轻轻抿了一口酒杯，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韩聿恩的方向，然后又转回顾知语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顾小姐，你看聿恩，现在是不是越来越耀眼了？自从电影节晚宴之后，她就彻底专注于工作，再也没有被任何琐事牵绊，这样的她，才是韩家想要的继承人，才是virelnrtiu总裁该有的样子，你说对吗？」

    顾知语的胸口，又是一阵钝痛，指尖微微发抖，却依旧强装镇定「林小姐说的是，韩总裁向来优秀，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是啊，她向来优秀。」林妍希笑了笑，眼底的得意越来越明显，「以前，她总是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牵绊，做一些不符合她身份的事情，让人担心。现在好了，她终于想通了，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

    这话，无疑是在故意刺激顾知语，是在告诉她，韩聿恩的放手，是正确的选择，是摆脱了她这个「累赘」之后，才重新回到了正轨。

    顾知语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喉间发涩，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林妍希说的是对的，韩聿恩现在的样子，确实是她曾经希望的样子——冷漠、理性、掌控一切，不再为感情牵绊，不再为她失控。

    林妍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的嘲讽更浓，却依旧装出一副温柔无辜的样子「顾小姐，我知道你可能会有点难过，毕竟，你和聿恩曾经……也算有过一段过往。不过没关係，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聿恩现在已经放下了，我希望你也能放下，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不要再让她为你分心。」

    「打扰？」顾知语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哑，眼底的冰冷，慢慢被一层慌乱和后悔取代，「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打扰她，我只是……只是想她好。」

    「想她好，就应该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林妍希的语气，终于不再偽装，带着一丝阴狠和不耐，「顾知语，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配站在聿恩身边吗？你根本给不了聿恩任何东西，反而会拖累她，会毁了她的前途。现在聿恩终于放下你了，你就应该识相点，主动离开，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说完，林妍希不再看顾知语，端着酒杯，径直走向韩聿恩的方向，走到韩聿恩身边时，她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温柔无辜的样子，轻声和韩聿恩说着什么，韩聿恩侧头听着，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情，没有半分笑意，却也没有驱赶她，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顾知语站在原地，看着林妍希站在韩聿恩身边的样子，看着韩聿恩对林妍希的默许，心底的疼痛和慌乱，越来越浓。

    她忽然想起从前，韩聿恩从来都不允许别人靠她太近，从来都不允许别人在她身边说废话，可现在，她却能容忍林妍希待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敷衍，也比对她的冷漠和疏远，要好上太多。

    她忽然害怕了，害怕韩聿恩会真的放下她，害怕韩聿恩会慢慢接受林妍希，害怕韩聿恩的世界里，从此再也没有她的位置，害怕他们之间，从此真的两不相欠，各不相干，再也没有交集。

    那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想要韩聿恩放手，她想要的，从来都是韩聿恩的坚持，是韩聿恩的执着，是韩聿恩不顾一切的陪伴，是韩聿恩永远把她放在心尖上的偏爱。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顾知语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空落和疼痛，越来越清晰，眼底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悄悄滑落，砸在手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痛。她知道，从此刻起，那场由她开啟的「推开」，终于变成了她自己的「惩罚」，那个曾经满眼是她、不顾一切的人，从此，再也不会等她，再也不会为她回头，而她，只能一步步走向韩聿恩，小心翼翼地挽回，赎罪，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慈善拍卖会还在继续，韩聿恩依旧站在拍卖台前，神情冷静而冷漠，掌控着整个场面。而顾知语，则站在人群的角落里，默默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后悔和执着，浓得化不开。

    是她亲手把韩聿恩推走的，是她亲手毁掉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她亲手让韩聿恩变成了现在这个冷漠的样子。所以，无论有多难，无论要承受多少委屈和痛苦，她都要去挽回，都要去赎罪，都要努力把那个曾经满眼是她的人，重新找回来。

    此时，韩聿恩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再次转过头，看向她的方向。这一次，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依旧是那种冷淡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没有半分牵掛，尔后，便从容地转回头，继续参加拍卖，再也没有回过头。

    顾知语的心底，又是一阵刺痛，可这一次，她没有再退缩，也没有再逃避。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韩聿恩的方向，在心底默默说道「韩聿恩，从前，是我不好，是我太害怕，是我把你推走了。现在，我不会再逃避，不会再放手，我会一步步走向你，无论你多么冷漠，我都会坚持下去，直到我们能回到从前。」

    水晶吊灯的光线依旧绚丽，宴会厅里的谈笑声依旧不断，可顾知语的世界里，只剩下韩聿恩一个人。她的追妻之路，从此刻起，正式开始，而她，也做好了准备，去承受所有的冷漠、拒绝和委屈，去挽回那个她曾经狠狠推开、如今却拼尽全力也要找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