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语的话，像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出，那些藏在心底数年的惧怕、不安与无奈，那些被她死死压抑、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苦衷，此刻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在韩聿恩面前。

    她的声音越说越哑，断断续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韩聿恩的手腕上，一点点温热渗透进西装面料，也像一颗颗锐利的石子，狠狠砸在韩聿恩沉寂已久的心湖里，荡起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将她刻意筑起的冰墙，撞得摇摇欲坠。

    「我以为，只要我退开，你就能安安心心做好自己的事，就能摆脱这些纠缠，就能越走越远，站在更高的地方。」顾知语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抓着韩聿恩手腕的力道越收越紧，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我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你好，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愿不愿意，从来没有想过，你是不是也想和我一起面对，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所谓的『为你好』，其实是最残忍的背叛，是最刺骨的伤害。」

    韩聿恩依旧背对着她，周围刻意维持的冷漠气场，早已出现了裂痕，那种难以察觉的动摇，此刻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越来越明显。

    她的肩膀微微僵硬，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被顾知语抓着的手腕，早已被那阵熟悉的温热浸润，那些被她刻意压抑、以为早已忘记的记忆，那些藏在心底深处、无处安放的委屈与不甘，在顾知语的话语里，慢慢松动了坚硬的外壳。

    良久，韩聿恩才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冷漠早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委屈、心疼与被理解的酸涩，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她定定地看着顾知语红肿如核桃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乾的泪痕，看着她眼底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真诚与悔意，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这些话现在说出来，太晚了。」顾知语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的希望像残烛般，又暗了几分，可指尖依旧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可我真的很想让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有真的想过要放弃你，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你。韩聿恩，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

    韩聿恩沉默了许久，久到顾知语几乎以为她会直接拒绝，久到周围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最终，她轻轻挣开了顾知语的手，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疏离与冰冷，多了一丝难以掩盖的疲惫「让我想想。」这四个字，轻轻淡淡，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却像一束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顾知语漆黑的心底，让她几乎要溺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

    那之后她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韩聿恩率先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背影却透着一丝孤独，可她再也没有说过「忘了过去」那样诛心的话。顾知语独自坐在望江阁里，目光死死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松开手，掌心早已被自己掐出了深深的红痕，渗出细微的血跡，可心底的忐忑与期待，却丝毫没有减少，让她难以呼吸。

    接下来的几天，顾知语没有再主动联系韩聿恩，她怕自己的急切会打扰到她，怕自己好不容易争来的机会，会因为自己的鲁莽而彻底化为泡影。她依旧按时去摄影棚拍戏，比从前更加专心，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在角色身上，可只要一间下来，脑海里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韩聿恩，想起她说的「让我想想」，想起她们之间那些温暖的、疼痛的点点滴滴，每一次忆起，都让她心头一阵抽痛。

    许妍初看着她的状态，既心疼又欣慰，时不时会劝她，让她耐心一点，让她相信韩聿恩，可顾知语的心，依旧无法彻底平静。她比谁都清楚，韩聿恩的心，被她伤得太深太深，那些伤痕，不是一句道歉、一份悔意就能轻易弥补的，想要重新捂热，难如登天。

    叁天后，城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商业酒会，匯聚了全城的商界名流与各界精英，衣香影影，冠盖相望，而韩聿恩作为韩氏集团总裁，自然是这场酒会的核心，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顾知语没有收到邀请，她甚至不知道韩聿恩会出席，直到许妍初偶然提起，说在酒会的受邀名单上看到了韩聿恩的名字，她的心，瞬间就乱了，像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抓住，无法挣脱。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匆匆换上一身简洁利落的黑色晚礼服，没有通知任何人，悄悄驱车来到了酒会现场。酒会门口守卫森严，没有邀请函的人，连半步都无法靠近。

    顾知语站在门外，看着里面流光溢彩、一派繁华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慌乱，可那份想要见到韩聿恩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最终，她趁着工作人员换岗的短暂间隙，屏住呼吸，悄悄从侧门溜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藏在人群的阴影里。

    酒会现场布置得奢华而隆重，巨大的水晶吊灯闪耀着夺目的光辉，将整个厅堂照得如同白昼，舒缓的交响乐轻轻飘荡，来往的人们衣着光鲜，举杯交谈，言笑晏晏，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顾知语低着头，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指尖紧抓着晚礼服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沿着墙壁，一步步走到了二楼的走廊，找了一个隐秘的角落，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人群，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韩聿恩。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神色清冷，不时会因为身边的人讲话时点点头，她被一群商界人士围在中间，举着酒杯，言谈举止得体得当，眼神沉稳，应对自如，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难以言喻的魅力，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顾知语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而后便疯狂地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腔。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二楼，目光紧紧追随着韩聿恩的身影，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牵掛与期待，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多希望，韩聿恩能抬头，能穿透茫茫人群，看到她的存在，能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给她一丝坚持下去的勇气。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到了韩聿恩身边——是林妍希。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晚礼服，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颈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举止优雅大方，与韩聿恩站在一起，十分登对，彷彿天生就该是一对。

    顾知语的指尖猛地一僵，她看着林妍希毫无顾忌地轻轻靠近韩聿恩，微微仰起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语气亲密而自然，没有半分疏离，彷彿在诉说着什么体己话。

    而韩聿恩，并没有避开，只是微微侧耳，神神认真地听着，而后，缓缓点了点头，眼底虽然依旧没有太多温度，却也没有半分拒绝，甚至还微微松了眉头——那是顾知语熟悉的、卸下防备的模样。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是这一幅看似平常的画面，却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砸在顾知语的心上，瞬间打破了她所有的期待，将她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砸得粉碎。那一刻，顾知语终于明白，自己输了，输得一塌糊涂，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她一直以为，只要她说出苦衷，只要她拿出足够的真诚道歉，只要她执着地挽回，韩聿恩就会回来，就会像从前一样，不计前嫌，继续宠着她，爱着她。可她忘了，人心是会凉的，伤害一旦造成，就会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跡，韩聿恩曾经给过她无数次机会，是她自己不懂珍惜，是她自己亲手把韩聿恩，推到了别人的身边。

    可直到此刻，看着韩聿恩身边有了别人的陪伴，看着她们之间那份难以言喻的默契，看着韩聿恩对别人卸下防备的模样，她才终于撕开了所有的偽装，直面自己的真心——她不是不能没有爱，她是不能没有韩聿恩。

    韩聿恩是她的光，是她堕入黑暗时唯一的救赎，是她冰冷岁月里唯一的温暖，是她这一生，最不愿意失去的人。

    当她看到韩聿恩身边有了别人，才明白自己的心，早就已经被韩聿恩填满，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眼泪，不知不觉间滑落，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没有声音，却带着刺骨的疼痛。顾知语没有擦去脸上的泪痕，只是静静地站在二楼，目光死死地盯着楼下的韩聿恩和林妍希，看着她们举杯交谈，看着她们并肩而立，看着她们之间那份她再也无法插足的默契，心底的疼痛，像潮水一样疯狂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让她窒息。

    就在她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绝望中，几乎要崩溃的时候，韩聿恩彷彿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突然抬起头，目光穿过茫茫人群，穿透喧嚣的乐声，直直地看向了二楼的走廊，精准地锁定了她的身影。四目相对的瞬间，顾知语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定在了原地，眼底的悲伤、慌乱与不甘，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韩聿恩面前，无处遁形。

    韩聿恩的眼底，泛起一丝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心疼，有犹豫，还有一丝被刻意压抑的牵掛。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寒潭，彷彿要穿透她的偽装，穿透她的悲伤，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疼痛和悔意。

    林妍希也很快注意到了韩聿恩的目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二楼那个狼狈的顾知语。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深意的笑意，没有半分惊慌，也没有半分刻意的挑衅，只是轻轻拍了拍韩聿恩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而后，便主动退到了一旁，身姿从容，给了她们两人一个单独的目光交匯的空间，没有半分纠缠。

    顾知语看着韩聿恩的目光，看着她眼底那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心底的绝望，慢慢被一丝微弱的期待取代，像黑暗中点燃的一点星火。

    她不知道，韩聿恩这一眼，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走上来，不知道她会对自己说什么，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最后的机会。可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勇敢一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会被再次狠狠拒绝，她也不会放弃。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朝着韩聿恩，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浓浓的愧疚和悔意，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她没有下去，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韩聿恩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就这样看着在二楼的顾知语，眼底的情绪，越来越复杂，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酒会的交响乐依旧轻柔，来往的人群依旧热闹，喧嚣的声音包围着她们，可在她们两人之间，却形成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只剩下彼此的目光，在空气中交匯，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