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躺回床上，巨大的金属眼悬在头顶。她一边想着方才经历的事，拔掉实验芯片，接口网络恢复了。
一条消息弹出。
kai：在过道蹲那么久还自言自语，梦游了？
岁岁一激灵，差点从床上鲤鱼打挺撞上金属眼。两只眼睛与面前十八只监控对视，冷汗流得比方才和歌妮对话时还多。
还有一串来自林羽的未读消息轰炸。岁岁把手藏到肚子上，躺得无比端正，仿佛每一丝空气都是林时派来监视自己的！
林时在这附近？
岁岁机警地扫视黑暗的四周，将被子扯过头顶钻了进去。
林时见她不回复，又发来一条：方才活动范围够大的，我都替你捏把汗。
不知为何岁岁全然没有“遇上自己人”的欣慰，而是紧紧闭着眼假装熟睡，心虚得不行。
林时发错消息了？病毒占领自己的啵露了？一定是和歌妮说了太久出现幻觉了……
接口又开始轻震。
岁岁忍不住掀起眼皮。
kai：有人睡得好香，留我在逼仄的空间里快憋死了。
岁岁迅速回了只问号：你在哪？
林时不答，反问她：你觉得监控室里那群人是困了才睡的吗？
岁岁不甘示弱：你觉得这么多监控是为了省电才关机的吗？
所以岁岁关了监控，林时放倒了值班员工。不得不承认，在这里遇到熟人还如此有默契，之前有再大的梁子都得先放一放。
岁岁又问一遍：你在哪？
消息刚发出去，她头顶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咔哒，咔哒——动作之轻，像极一只筹谋已久的大猫在缓缓行动。
她绞着手指，胳膊把羽绒被紧紧压住，一边想着林时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需要自己追着问才肯现身。
重装守卫拖着脚步，巨大的身影在玻璃上若隐若现，这时候，头顶安静了。
带着金属部件碰撞的喘息声，像只腐朽的巨型昆虫，守卫在门外停了片刻，转身离去。
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天花板挂下来，一段一段地滑，离她越来越近。力道控制得极好，一丝声音都无。
岁岁竖着耳朵努力捕捉守卫远去的声音证据，眼不住往外面瞟，甚至没注意头顶的金属眼被推开了些。
“晚上好。”林时居然不忘打招呼。
岁岁循着声和热抬眼，林时离她两颗番茄罐头的距离。先看到的不是他眼睛，而是头发，清爽的香波味道扑鼻而来，好像剪短了些。
许久不见的林时，柔和俊美的眉目熟悉又陌生，岁岁怀疑自己已经睡着了，此刻大概是在梦里。
当事人倒挂着，戴防磨手套的手把安全绳绕了两圈挽在手心。光是看他黑黢黢的影子，都能看到绷紧的小臂肌肉。
岁岁依旧很礼貌，她从喉咙里发出两个窝囊的音节：“…你吼。”（你好）
上回和林时分手，在九龙区硬着心肠赶他走。
没成想林时脾气还怪好的，一点也不记仇。
也许对他们来说已经翻篇了吧。
林时没应她，挂在绳子上旋转一周，将实验室仔仔细细看了遍，所见画面记录在夜视眼镜里。
“你，任务？”岁岁试图用最简单的词汇进行最高效的沟通。
林时胳膊长，顺手从推车上捞了份记录文件上下刷动着，随和得好像在洲际公学图书馆。
“这个天花板很脆弱的！”岁岁见他不说话，又提醒：“我前几天爬的时候一脚踩空掉下去了。”
林时话里带笑。
“你也爬了。”
他心情居然不错？……
岁岁不明所以：“要小心喔。”
“你打算把这里当酒店？”林时迅速扫一遍她的全新床品，根本没在意岁岁的好心提醒。
“当然不……”
“那就起来干活，”林时客套完了开始使唤她，“早干完，早收工。”
怎么使唤得如此自然？她还没答应和他合作！
岁岁不服气地躺在被窝里没动。
林时索性握住银色的床侧扶栏往自己方向一拽，岁岁连人带床被四个滚轮送到他眼皮底下。
她这才有些慌乱了。
“有守卫……动静……轻一点儿！”
林时却觉得她压着声音哼哼唧唧的动静磨得他耳根子痒。
“我盯梢，你把监控室电脑文件导入这张储存卡。”林时轻搓芯片，它在两指间来回摆动。
岁岁接过去，犹犹豫豫地开口：“这么巧……你也要调取监控？咦，人呢？”
她只看到林时回到天花板空洞内的影子，动作之快，动静轻得近在咫尺的她都没察觉。
都说分手之后才能看出对方的真面目，岁岁看清林时绝不能当老板，绝不。
林时甚至看不惯她躺着休息，直接鞭策她起来干活。
她悄然碰上监控室的门，沙发上倒着几名工作人员不是小憩……是昏迷了。
小几上还摆着吃剩的披萨和碳酸饮料，外送订单时间在她醒来之前，看来是员工的宵夜。
岁岁打开微端里自己写好的信息调取程序，跑进度的同时，视线落在记录表上。
对应屏幕她才知道，自己每一个微表情，每段大脑活动讯号都被传输至这间屋子里，一清二楚。
“有人靠近，你该回去了。”
两人没有交流调记录的目的是什么，岁岁却能猜到。
“记录只到去年六月。”她把文件调到最前，“这之前都被清空了。”
“收到。守卫离你不到三十米直线距离，撤离。”
岁岁蹲在实验室门口的阴影中思索，忘了林时的嘱咐。
“在想什么，进去。”
“……”
“林羽说话就听，我的话没用？”
“……”岁岁在出神，林时就差放个钩子把她一块抓到天花板上了。
这套监控设备造价之高，记录可保存十年以上，根据设备标签上写的安装时间，五年前购入的设备不可能只有去年六月到现在的监控文件。
怎就这么巧，她恰好想一看这层楼去年四月发生过什么，偏偏查不到。
一个大黑影子踩着闷响向她靠近，她一抬头，重装守卫遮住头顶安全指示牌的灯光，站在她面前。
岁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盯着金属包裹的庞然大物，全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林时立刻在频段里接话。
“和他打招呼。”
他的镇定也给了岁岁一些勇气。
岁岁：“嗨。”
“问他厕所在哪里。”
岁岁：“太黑了，我找不到女厕所……”
对面的金属义眼盯着她反复扫描，最后他抬起改成榴弹发射器的手，指向岁岁身后某个方向。
岁岁爬起来朝那走。
“不要回头，他走了我会提醒你。”
岁岁听到这，忽然转身，守卫举起另一只手的枪支，以示威慑。
她鼓起勇气：“请问——走路可以轻一点吗？你脚步声太吵了，我一晚上没睡好。”
林时：“嗯？”
守卫向她走来，依旧是沉重的步子，金属腿一步一击。
“你当然可以去厕所，”守卫开口说话了，“再等一天，两天，他们为你插上导尿管，就不会再有这样的烦恼了。”
岁岁转身就跑，差点没哭出声来。
“这么害怕？”
“不许偷听我尿尿！”岁岁用厕纸擦眼泪，坐在马桶上抖得更厉害了。
林时的声音带着电流嘶嘶的震动，像杯热摩卡。
“我需要说些什么哄哄你？比如……你尿尿的声音挺可爱的。”
岁岁惊恐地从厕纸后露出眼睛。
“听林羽说，他们给了你很丰厚的报酬？啧，这点儿小恩小惠就把你骗来了。”
“才不是……”
“还说不是，第一天吓得腿发软回到家里，第二天不告而别还去？”
“没有……”岁岁小声凶回去：“我是为你们才来的！”
林时沉吟片刻。
“冒着被插尿管的风险，特意来看看我们去年救了哪个女人？”
岁岁捏紧拳头，气得深呼吸许久，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不帮了，你们就该在听证会上被当庭羁押！”
“我没听错吧？”林时笑出声，“听证会不具备‘羁押’别人的条件，岁岁小姐。”
林时是懂得如何终止对话的！
她冲回实验室的时候太过愤慨，远处的守卫盯着她看。
“看什么看！”岁岁知道守卫不敢拿她怎么样，鼓起勇气吼回去，“走路轻点，否则明天投诉你！”
“砰，砰，砰——”守卫举着炮弹发射器快步向她走来，外骨骼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动，岁岁在他眼中不过一只蝼蚁，仿佛下一秒他的炮筒就可以将她轰得渣都不剩。
“睡到你那个蠢枕头上之前你有必要知道……我有合法解决人的权力，你不是第一个。可以就寝了吗？！实验样本01。”
岁岁马上瘪了。她屁滚尿流地把自己关进实验室，意识到这家伙可不像狩那么好打发，用一本漫画就能收买。
她躲进被子，在微端上反复查看导出记录，脑袋被叩了三下。
臭林时真烦人！岁岁怒气冲冲地探出头，一根绳索从头顶天花板空隙中垂下，末端绑了一颗金属方块，沉甸甸的，林时就拿这个戳她头。
她一把抓住，不明所以地瞪着上方。
啵露弹出消息。
kai：入侵机器人换储存卡。
小方块露出手掌大小的说明文字页面介绍自己，它能入侵监控网络和简单电路，实用又轻巧的装备。
岁岁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重装守卫叫她……实验样本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