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是需要支付薪酬的兼职试睡员，居然也被称为“实验样本”。守卫不可能认识每一个实验样本，却认得出她，她是实验样本01。
岁岁迷迷糊糊地摸着自己短短的头发，室内监控悄然重启，恢复到正常运作状态。
她想起玻璃墙上的倒影，想起方杰明和艾茵对她的照顾与隐瞒，想起许多细节。
清晨，越来越多通用医疗的员工进入197层。
随着实验样本01生命体征稳定，实验转机初现，监控室内站满了人。
众人沉默着盯住一面墙般巨大的屏幕，看着女孩在aor芯片释放的信号波段影响下，反应越发激烈。
“昨天还只是有一些迹象，看来经过一晚上的融合，她的身体已经可以兼容aor。”
“其他实验样本耗费几百个小时都无法达到的效果……她用一晚上就可以。”一名科学家兴奋至极，振臂高呼，“母体是最重要的不可变量！”
睡梦中的岁岁神情越发痛苦，她拧眉、辗转的样子播放在大屏上，像飞速播放的幻灯片。
按照暂定计划，aor要清除实验样本01自身的记忆和认知，把和歌妮小姐有关的信息全部导入她的神经中枢。
原本的记忆清除之后，谁还会在意这个女孩只是接受了一份为期几天的兼职？她消失在通用医疗大厦，警署也不会管，等艾茵那伙人发现，事早就成了……
“哥哥……”她双目紧闭，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下。实验样本01的嘴唇不住颤抖，唇缝中落下零星几个字，仿佛逝去之人渡过冥河，缓缓登上此岸。
“妈妈……妈妈……”
这一幕让所有人毛骨悚然，却不住潸然泪下。
“我们让亡者回到亲人身边……aor……将再次伟大！”一位从事脑科学研究时间最长的学者含泪大呼。
安德鲁斯夫妇闻讯即刻赶来，他们隔着玻璃幕墙，死死盯着装着自己女儿灵魂的陌生女孩身体。
“歌妮在叫我……她在叫我啊！”安德鲁斯夫人泣不成声，几次由人搀扶，搀扶的人也泪流满面。
她们还记得歌妮去世时夫人和奥斯卡少爷是怎样悲痛与绝望……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尽管实验规定无关人等不得靠近，安德鲁斯夫妇还是带着最亲近的家人围拢在岁岁床前。
“叫奥斯卡回来。”克里夫·安德鲁斯紧紧握着蛇头手杖，眼眶微红。
此刻看着女儿的意识复活仿佛是一件再平常不过司空见惯的事。
与克里夫并肩而立的是身着中校常服的索图里·安德鲁斯，他以个人名义为实验室注资上亿，和通用医疗集团平分股权。
“一年前如果不是那两个毛头小子插手，实验早就成功了。”索图里背手而立，“事实证明我们起初的假设是完全正确的。”
“我们对于林川集团再无后虑。”克里夫说，“我希望几天后的听证会是最后一次，别让他们再冒头。”
“叔父，我已安排妥当。”索图里压下嘴角的笑意，微微颔首。
“我不该那样对待奥斯卡。”克里夫冰冷的口吻突然遭融似的，止不住哽咽：“我总责骂他不如那对双生子，却从未替他铺过路……”
“这只是走向最终成功的第一个里程碑，下一步我们会顺利剔除‘实验样本01’自身记忆，完美承接歌妮小姐的意识信号。”实验获得重大进展，安吉莉卡即刻升任实验室主任。
当上主任后的莉卡高跟鞋踩得铿锵有力，她带领团队从生命之柱引来一道最粗的管线，准备加速实验进程。
蓝色液体裹着信号因子涌入岁岁床头容器内，它们由歌妮死前备份的意识信号拆解复制而成，被称为aor因子溶液。
“鉴于歌妮小姐本来的身体细胞已大部分坏死，为实现最终目标，我们将启动人脑复刻预案，把样本01的大脑，改造成歌妮小姐的全新载体。”
“把手术台部署到这儿来，离歌妮小姐越近越好！歌妮小姐看到我们为她做的一切，回生的欲望也会随之加强。”莉卡瞳孔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沉默的几百人迅速响应，岁岁的景观墙外不再是大树，而是歌妮的意识溶液。
事实上，岁岁嘴里蹦出“哥哥”、“妈妈”后就陷入昏睡，状态极不稳定。
奥斯卡从洲际公学赶来后也只是扶着母亲的肩膀，两人对着全然不是歌妮的脸庞喜泪交加地等待了数个小时……都没有再听到“歌妮”的呼唤。
可这已经是极大的希望了。
“‘样本01’的状态稳定下来就为她打开生命树。”
生命树的情状可不如它的名字那样浪漫。
它是一种医疗手段，患者全身接入导管，用生命树系统接管人体所有呼吸，代谢，供养，摄入养分……人失去意识后依然可以沉睡形式存活50年左右。
众人忙碌了整整一天。在极度兴奋中，时间都不觉流逝得飞快。
莉卡值上半夜，她坐在实验室的织布沙发里，等待岁岁一切监测数据回归正常。
却没成想，手术床上的女孩抬几下眼皮，又抬几下，眼珠缓缓转动起来。
岁岁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她知道是安吉莉卡走近观察自己。
岁岁能看到自己的床被仪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羽绒被早已不知所踪。
不远处幕墙外是更复杂精密的容器，交迭迂回的线路管道。
她如祭品一般被摆在歌妮遗体的冷冻罐前。
“莉卡小姐……”岁岁也变成歌妮那种气若游丝的声音，“酬劳……可以日结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兼职薪酬！莉卡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随即又换了副友善的面具，摸女孩脸蛋。
“……我们发现你身上有独特的研究价值，计划终身聘用你为实验样本……即使拒绝，也不会给你走出这里的机会。”
“可是我和歌妮的连接很弱了……”泪光在岁岁眼底闪烁，“也许还有其他方案。”
莉卡收起笑容，在不同仪器上飞快地调弄数据。
“连接弱就人为加强，放你走是不可能的。”
“别这样，我脑袋疼！”岁岁发出小猫般的哀鸣声，轻得只有莉卡听见。
“其实不止我可以连接到歌妮，还有很多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你们没找到。”岁岁泪流满面。
莉卡警惕地暂停操作，她听到了重要信息！
“我的大脑能连上许多波段，不是因为我有多特殊……而是我生病了，从小就知道，是一种叫做‘大脑机芯化’的不可逆病变。”
岁岁自述时，眼里的泪花快把她的瞳孔放大两倍了，莉卡一眼望过去，岁岁的眼睛都在跟着泪花晃。
岁岁的眼泪掉到人中上积出一个小小的水坑，她无比可怜地看着女护士。
岁岁接着说自己从小因为机芯化被人嫌弃的故事，说着说着，她说：“这是很罕见的病，全球病友不足50个人，但大家都是很善良很好说话也很缺钱的人……如果你能把这份工作介绍给我们的话，大家会很感激的……”
莉卡狐疑地盯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岁岁哼哼唧唧，奶声奶气，可怜巴巴地说下去：“我们有病友通讯录，我随身带着呢，你想不想要啊？”
岁岁微微探头看向角落里她的小背包。
莉卡冷笑一声过去翻岁岁的包，果然有一张芯片，写着一串编号。她对着灯光看了又看，有些怀疑。
“一定要谨慎使用，我们病友群很注重隐私的，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种病情……你最好还是……交给……你的……上级……”
岁岁停顿，观察莉卡的神情。
“我身体有感觉，目前接收不到歌妮的信息。如果大家昨天还庆祝突破，在这之后却毫无进展，会去找寻新的实验方向吧……”
这话戳到莉卡最担忧的点上。他们等了二十个小时都没有再听到歌妮小姐的声音，aor芯片的传输断断续续的，真差劲。她怕实验进度被搁置影响到自己的职级，如此一想，确实得准备一手。
莉卡想到这里，把芯片插进自己的接口。
远处与会的科学家中，有人瞥见莉卡站在实验样本01的床前歪歪扭扭，似在抽搐。
197层的灯光忽然闪烁不止，大家抱怨着深夜开会电路状况偏偏不佳的倒霉事，趁机闭眼打盹或是立刻起身去厕所排泄，那人再次看向莉卡，发现她已经稳住身子，缓缓坐下去，留一个背影。
好不容易升职，这婊子高兴坏了吧……反正仪器和监控都没有报警，无大碍的。
岁岁手上这张病毒插片是基于娜丽莎病毒改写过的纯净加强版。它上回入侵时，整个13号节点的系统都被临时侵占，更何况莉卡这样毫无防备的普通人。
让莉卡的义体中枢短路到宕机，花了不到20秒。她翻着白眼倒在岁岁脚下，身体扭成诡异的姿势。
岁岁拖着一把线缆颤颤巍巍地爬下床，往莉卡身上轻呸一口。
“都说了我脑袋疼！”
多亏了林时的入侵机器人，仪器和监控被代码牵制暂时脱离工作状态。
这还不是最终结果。
岁岁埋头忙活，把莉卡的护士帽和白大褂穿到自己身上。在灯光暗下时，她把莉卡拖到床上，用被单从头到脚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莉卡的沙发里，埋头擦着脸上的泪和汗。
其他人只能远远看到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女人面朝实验样本01而坐，还以为对方是在值夜班。
莉卡鬼迷心窍，被她三言两语就劝得按耐不住，整个过程比岁岁想得还要顺利。
岁岁抬头看到存放歌妮遗体的金属罐，擦汗的手垂下去。
她把连接器塞进耳朵里，一手翻弄莉卡的记事板，上面有她想要的全部信息。
果然还是未知的东西最可怕，这里的资料太全，岁岁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整个人坐在黑暗里冷静下来。
“岁岁姐姐。”歌妮的声音出现了。
岁岁:“今天我让你见到了哥哥和妈妈，满足了？”
不过是装昏迷表演几句“妈妈”“哥哥”什么的……对岁岁来说也没什么难度。歌妮说这个实验室为研究意识上传而建立，那岁岁就要看看对方到底在哪一步了。
她原先搞不懂林时和林羽为何会在这里制造“恐怖袭击”，直到她看见成列的活人作为样本被切开身体。
岁岁想得头脑发胀，眼前巨大的蓝色水幕内，意识因子如一片银河缓缓流转成团，又四散而去。
连接器里的声音过了会才响起，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总之再开口时，歌妮提了第二个条件。
“我想亲口告诉他们我很好。”
“可以用你的身体吗？”
岁岁顺着歌妮的话问下去。
“唔……你会覆盖我吗？”
歌妮：“我会清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