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下就知道是谁了。
他们处在阴影下,他垂下头看她。
她止不住地笑着,嫣红的嘴唇恰似玫瑰。
她调皮地眨着眼,蹭的手心发痒。
他没有把手移开,另一只仍然握着拳头。她戴着手套,他没有。
“好吧,&039;先生&039;,您想干什么?”她笑吟吟地问着。
莱克想起她出拳的样子,跟她平时都不一样。但是他不奇怪,他只想起了她在小马上肆意的笑。
他故意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拳打的真好,我差点要被吓到了。”
莉齐娅歪歪头没有说话,她觉得很新奇。
为什么他要捂住她的眼睛。
他的左手裹着她的右手,隔着手套的温度依旧发烫。
握紧的拳头很快松开,手心顺势被轻轻握住。
他牵着她的手,就跟平时跳舞一样。
莱克垂着的长睫颤了颤,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她由着他这样。只是牵上后再也没有动作。隔着薄手套她能觉到他手上的茧子,指腹关节,骑马勒的缰绳,射箭捏的箭弦,击剑握的剑把,扣的扳机,打拳握紧的弧度。
她想象不出他在这些活动中的模样。
“小姐,您能猜出我是谁吗?”他轻笑了一声。牵着手引着她走着。他们钻进了天鹅绒的窗帘后,丝绒的触感一下下掠过肩颈。
他这么玩笑地问,莉齐娅也故意装作不知道。
“啊,先生,猜不出,您跟我跳过舞吗?”她随口说了一个姓氏,“也许,斯普林先生( sprg )?”
他手下停顿了一下。
她扬起唇,大胆地伸出手——没被牵上的那只,在下巴处摸了一下。
柔软的轮廓,新刮后胡茬的触感。她碰到这一下就后悔了,烫手似的收了回来。
她偏过头,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哈,确实是您。”
莱克屏住呼吸,他睫毛颤动着,湖泊的眼眸泛起波涛,他脸飞速地红了。
刚才就像一根羽毛拂过,轻飘飘的,转瞬即逝。
他看着她鬓边的玫瑰,在阴影下越发红了。
鲜艳欲滴的颜色。
他伸手开了落地窗,手心朝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她反手握紧,他牵引的动作,仿佛要把人拉到怀里。她顺势跟着溜了出去。
“所以为什么是斯普林?”
他终于移开手,低头笑吟吟看她。
眼前的黑暗一向明了。
莉齐娅仰头望着他,远离喧嚣的夜色下,他眼睛的颜色越发深了。
她没有回答。 “所以为什么在这里?”她四处望着,现在他们是在,屋后的阳台上。遍地丛生的花草树木恰好遮掩,但是抬头却能看到深蓝色的一穹天空。
“我们会被发现吗?”她好奇地眨着眼。
晚会上男女两人独处,这太疯狂了。
“不。”莱克止不住地笑。黑影下恰好没能看到他脸上那抹逐渐褪去的薄红。
他解释了这是乐队旁边幕布的一角,没有人会注意。 “您一进屋就在找了吗?先生,您的&039;秘密花园&039;。”
她退了一步,被松松牵住的手恰好滑下。莱克背住手,这种气氛下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扶着阳台的石座,想了想转身凑到门前,透过帘子的缝隙看了下。好像所有人都聚在另一处,听子爵和子爵夫人说话。
她悄悄关了门。
没等回来,她听他说,“小姐,我想跟您说说悄悄话。毕竟我好不容易逃出来。”
他眨眨眼。莉齐娅拿着扇子,看了他一眼,俯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因为莱克。”她突然说。
泉水和湖泊。以及——
“现在是春天。”她吹着惬意的晚风。
她没有加上先生的称呼,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莱克意识到她是在说刚才。
但是避免不了泛起的涟漪。
“所以我是r sprg?”他走过去,同她站在一处。 “小姐,真奇妙,但我喜欢这个称呼。”
莉齐娅“哼哼”地笑着,她偏头看过来,手臂是柔软的披帛,月光一样飘渺。
她眼眸潋滟,她头上的玫瑰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先生,我像芙罗拉吗?”她用她的柔软编织成了一场幻梦。
“像。”他几乎以为她是从波提切利的画里走出,那些美学至上的蛋彩画。
遍地鲜花盛开,美是永恒不变的,画家看到的和他看到的,时隔数百年如出一辙。
他只看过复制品,但是薄纱下少女的肌肤依旧栩栩如生,那些极美的细节和飘逸的衣裙,诗意的动人的韵律。她们形体妩媚,却掩不住一层精神上的哀愁。正如他眼中看到的。
他不懂她时而沉思的眼神,和不自觉流露的悲伤的惘然的神情,他想了解,但就是蒙了层薄纱似的,捉摸不透。
她既是古希腊的雕像,莹润大理石的材质,也是生动或是神性的画作,复杂纠结,无论是褪色还是正鲜艳的,过去还是现在。
他心里波澜万千,却什么也没说。
“风神抓住了克罗丽丝,她呼出的气息变成鲜花散落,她变成了花神芙罗拉。”
莉齐娅低声念起了行事历里的那几句。
“芙罗拉头戴花环,身披鲜花盛装。”莱克终于找回了言语。他们相看轻松一笑。
“先生,您也想到了吗?”
“是的,波提切利的春。”
她想到了她看到的实物,十九岁去欧洲的那趟旅行,即使复刻品看过无数遍,那一刻依旧全身心的震颤。她喜欢美,没有人能拒绝美。
“先生,您一定要去趟佛罗伦萨。”她突然说。
“我会的。”他承诺说。
“等战争结束后。”莱克手指叩着栏杆,“我只去过西班牙小姐,不同的文化总是这么让人喜欢。”莉齐娅表示赞同。
他停住了,“小姐,战争会结束吗?”
“会的。”她不假思索。
还差两年,算上滑铁卢的那次也就三年了。当然各种战争永远都停不了,但是规模很大的这场快要结束了。贯彻了她这辈子的战争。她也等着结束后做一场旅行。
“谢谢您,小姐。”
“您会回西班牙吗?”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
莉齐娅不太希望。英国骑兵的伤亡率很大,谁也不能保证是否下一刻就没了。
但是,她没法阻止一些人做什么,就像她没法阻止查尔斯。
“先生,您以后看到玫瑰,会想起我吗?”她背对着靠在石柱边问他。
“我会的。”他伸手想触碰,又缩了回来。
莉齐娅满意了,因为她看到玫瑰就会想起他,她也想让他这样。
“下午送的那些玫瑰吗?”他看着那些排列奇特的样式。明知故问。
“不,别的先生送的。”她故意地偏过头。
莱克笑了。 “让我猜猜,是叫瑞文(river)吗,还是波德。”
莉齐娅哈哈地笑着。
“非常漂亮。”他突然说。
他的灰蓝色眼睛像是能把整个人包裹进去。
她想到了那首爱尔兰民谣,《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只可惜现在还没填上新词,等过两年才能唱。 “我当然知道我很漂亮。”她露出骄矜的笑容。他却从怀里拿出朵半新的玫瑰。
正是她替他戴上的那支。
他托在掌心。
“下午拜访时候,那位夫人夸这很漂亮。”
莉齐娅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
仍旧柔软的花瓣。
“她有问是谁干的吗?”她扬起唇角。
“没有,但我说是个像玫瑰花的少女,她问我是不是玫瑰传奇里的。”
“我读过,可惜我没有中世纪的手抄本,哥特体的那种很漂亮。”
“我有。不过是我母亲的,放在一处旧宅里。”
“好可惜。”
“不可惜小姐,就在伯克利广场,我好久没去过了。”
“我能去看看吗,我想,先生,您有很大一笔收藏。”
“可以,小姐,虽然我想不全是我的,都是祖辈的藏书,不过我想得等艾丽莎来后。”
“她是什么样的女孩?”
“她没您高小姐,她很安静,有一点腼腆。”
“跟您像吗?”
“她更像我母亲,我和我兄长像父亲多一点。那里的长廊有他们的画像。”
“您眼睛像她吗?”
“像,还有下巴。”
他们说了许多,停了后之间默默无语。
“先生,您想找我说的悄悄话,就是这些吗?”
“确实是悄悄话,虽然我一开始想说的,是——”他顿了顿。
“是什么?”
“我在来的路上,我是步行过来的,小姐,虽然只有一小段,但是今晚的星星真好看。”
他轻声说,仰起头。
只有这些?莉齐娅随之看过去,漫天的繁星闪烁。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雾,于是天上的星星更加分明,数不胜数。
“是啊,真的。”她掩住嘴。
“所以您才带我来阳台这里。”
“本来想即刻告诉您的,但是……”
“漫无边际地聊了许多?”
“不,我想这就跟看到星星一样美好。”
莉齐娅辨认着天上的星座。她看到了永远闪耀的北极星,迷途的旅人会通过它找到方向。她不由得想到了叶芝的那首当你老了,结尾那句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它们是永恒的,真好。”星空下的宁静,亘古不变的,他们隔着光年间的距离。
现在的光也许是百年前的,多么奇妙。
“doubt thou the stars are fire”他轻声说,转瞬即逝。
but never doubt i love
我的爱在我诗里将万古长青。
“先生,您知道哪颗是北极星吗?”
“我知道,我跟着它来的。”
“您看,那个是仙后座, w形的,跟着它的中心延长,就能找到,看,北极星。”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莉齐娅骄矜地抬起下巴,“我也知道,它往下的那边是小熊座。”
“我们能看到大熊座,就在那,它也指着北极星。”她兴致勃勃地指挥着,手心合拢成观测的形状。
“如果您迷路了,跟着北极星,能找到方向的。”
“跟丢了什么人也可以吗?”
“我想可以的,总能找到的,跟着北极星就行了。”
“如果迷失了呢?”
“那也能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