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了许久的星星,片刻无言。
百年前后看到的北极星始终是同一颗,直到千年才会有变动,这让她感到无比真实。
她想到了许许多多的面孔,上辈子的,这辈子的,旋转着成了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她支着下巴,看着北极星的方向。
以往野营勘测的时候,老师说要牢记这个方向,它是迷途旅人最后的希望。
他们坐在篝火旁,数着那一个个星座,讲着古希腊神话。星星大概是科学中最浪漫的一门学科。
但是人跟它比起来,又太渺小短暂了,宛如流星。 76年回归一次的哈雷彗星,唯一能用裸眼看到的短周期彗星。
人这一生如果幸运的话能看到两次。
她上次看到是1910年,那么这次会是1834年。
那时候她已经39岁了,另一个世界的她21岁,但是在这两次观测中仿佛隔着时光对望。
这是幸运吗?难以想象的命运轨迹的轮回。
她觉得有点冷。
孤独短暂地席卷而过,她笼住飘渺的披帛。
“起风了。”她仰起头,晚风卷着浅淡的花香和草木香。
他始终注意着她。
她脸上又流露出那股熟悉的哀愁。
她离他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捉摸不透。
“小姐,我们走吧。着凉了就不好了。”
他眨眨眼,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
他看见她笑了,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看他,眼尾飞扬,“先生,您怎么跟我爸爸一样。”
“也许是为了提前适应老后的生活?”
“您老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去巴斯泡着温泉水,如果那时候还在的话。”他弯着唇。
“我不相信。”她笑得更快活。
“那么是一直在路上吧,去趟新世界,永不停歇?”他想了想。
“先生,我还以为您会想到一个火炉,旁边围坐着您的家人,孙辈那种。”
“然后我给他们讲半岛战场的事?”他故作老态的语调,“孩子们,我可是一个骑兵。”
莉齐娅摇着扇子,哈哈地笑着,“先生,原谅我,我以为您是个传统的——”
“老男人?”他接上,扬起的笑容带有一点沉思,“我确实想过,但是,太模糊了。”
“我想象不出我成为一个老祖母。”她收起扇子,点着下巴若有所思,“我没准不会结婚,先生,您觉得奇怪吗?”
现在有不少晚婚或者不婚的男女,但大多是条件受限,加上因为战争适龄男人实在太少,拖着拖着就过时间了。
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神情看不太清楚。他看了她许久,最后缓缓摇摇头,“不,小姐。”
他转过身,“您应该跟着您内心来。”他们俩的影子不免靠在一块,又随即松开。
“不要违背自己的想法,我永远尊重您。”他笑了,熟悉的笑容,“尊重您的选择。”
“谢谢您。”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得到肯定,她还有点意外。
“我能问一下理由吗?”他突然问,没有看她。
莉齐娅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也许害怕承担责任,还有……失去自由。”
她和查尔斯订婚后就是这样,她越来越焦虑,一想到自己以后要扮演的角色,就喘不过气来。
“我明白了。”他垂下眼眸。
“但是不结婚也没有自由。”她继续说着,心烦意乱。不以结婚为目的的男女不能自由交往,他们只有订婚了才能有亲密举动,要不然就得承受流言蜚语的代价。
她想说更多,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也想说,但是在严峻的事实面前,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了。
莉齐娅觉得聊点轻松的,也许不涉及本质,只享受当下能快乐许多。
“先生,我等了您好久,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她偏过头,笑盈盈地望他。
“那我应该不来的,小姐。”他笑着说。
“为什么?”
“那您就能整晚惦记我了。”
“不不不。”她轻摇着扇子,“那样我就会讨厌您的。”
那把羽毛扇整体雪白,轻盈飘逸,不同于其他的蕾丝扇,雕花象牙扇诸如此类,无论是舒展开还是合起来,都朦胧极了。
“因为不守信吗?”他看着她。
“不,因为您让我等的太久了。”
她半合起扇子,忽地置放在唇前,无意识地轻轻碰着。 “我讨厌让我等的太久的人,先生。”
她突然说,轻飘飘地把扇子收了回去。
他始终注视着她,看清了这一动作。
上世纪的人爱用扇语,现在少了些。
扇语中,半合着扇子轻碰嘴唇,意思是“你可以吻我”。但是消失的如此之快,以至于他不能确信,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她收起扇子对他微笑,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小姐,您以后如果等的太久了,可以尽管地讨厌我。”他眨眨眼说。
“我以为您会保证说,永远不会这样。”
“这太难保证了,偶尔会有些突发的情况。”
他从来不会给出不确定的承诺。
“好吧。”莉齐娅倒更愿意他多说点甜言蜜语,但有时候在一些事情上,他却是如此认真。
“您今天是步行来的?这可不太像一位绅士。”
她故意问到,因为那辆载着别人的马车。
她想到了菲尔德先生,两英里内的路程他一直习惯步行,甚至赴宴也是,真是奇怪,最多也就骑个马。莉齐娅有时都不想说认识他。
莱克先生背着手,侧身低头跟她解释道,“小姐,这方面我还是有点讲究,我是坐马车来的,路上遇到了,我想您见过她了,格林小姐,她的马车在半路坏了,我下去看了,但是很遗憾我也没有修马车的能力。”
他轻松地说着,“于是为了简单地解决这个问题,我把我的马车让给了她,然后……步行来的。”
“也许沿途的风景太过好看,我耽误了一些时候。不得不说,步行去赴宴,还真是一场新奇的体验。”他没有提其他,没有说因为男女不能同乘一辆马车避嫌他才下去步行,他只是跟她说他看到的风景,用最诙谐的话讲着这个事故。
他没说,正是因此,他才有了冲动,把她拉到阳台上说话,看他看到的满天繁星。
莉齐娅看了他许久,最后缓缓说道,“先生,您真是个绅士。”
“谢谢,小姐,看来我成功挽回了我在您心中的形象。”他一眨眼,他总是在逗她笑。
“我想这些,那位先生已经跟您说过了。”他装作不经意道。
“卡文迪许先生?”她好奇地看着他,观察着这位总是微笑的年轻人的反应。
他其实才二十一岁,按标准来说才刚成年,但总是如此沉着。
“是啊,他跟我说了很多呢。”她扇子托着脸颊,在右边,表示是,“可不止格林小姐,萨雷男爵,还有——”
“还有?”他屏住呼吸听着。
“还有您,先生。”
他抿住唇,认真地看着她,随即一笑。
“我能知道是什么吗?”
“不能,现在不能告诉您。”
“所以是你们之间的秘密?”
“嗯哼。”
“先生,您和卡文迪许先生熟吗?”
“不算熟,只是认识。”
因为家族分属不同党派,平时宴会的交集较少——那些盛会往往是政治的延伸,沙龙的一种变体,女主人有她们自己主宰的社交场。
摄政王上位后,转而对他原先支持的,能够和他父亲乔治三世对抗的辉格党打压,两党的关系越发紧张起来。
上世纪辉格党人势大,忙着把托利党从权力中枢挤出,现在轮到从他们中脱离出的新托利党了。
当然也有没有明确政治立场,中间人的宴会,两党人士都愿意带着子女参加。
莱克和卡文迪许的交集仅限于各种俱乐部,包括艾玛克斯每周三的舞会。
他不是激进分子,他主张和谐,对大洋彼岸法国的那场暴力革命仍心有余悸。
但他也不是那么保守,处于一个中间的尴尬地位。他父亲和兄长经常因此争吵,他越发讨厌政治起来。卡文迪许先生无意于政治,他毫不在意地成为那些托利党夫人的座上宾,但莱克毫不怀疑他最后一定会接过家族的职责。
隐藏在那玩乐的外表下是最冷酷的心肠。
莱克觉得他们有些相像,可能他更温和一些。
因此他更担心眼前的小姐。
“那位先生。”他意有所指,“不像是会对谁亲近的人。如果是的话,可能是出于短暂的兴趣。”莱克能感受到他热爱玩弄人心,若即若离。一旦兴趣消失,他就随即抽身。
“就跟奈特先生一样吗?”莉齐娅知道,但她装作什么也不懂。
“相比较的话,我反而更鼓励和奈特的交往。”莱克神色复杂,“卡文迪许先生十分有魅力,也因此十分地会伤人心。”
他十八岁刚加入击剑俱乐部时,他就对他表现出偌大的兴趣,等莱克以为能成为朋友时,这位恶劣的先生却即刻消失,成了个陌生人。
“真的意外,先生,你们对彼此的评价都差不多。”莉齐娅咯咯地笑。
“是吗?”莱克眨着那对灰蓝色的眼睛。
“不,先生,您别这么看着我了,我不会告诉您的。”她避开那双无辜的眼。
“先生,我可以说——”她看着他,“您是在嫉妒那位先生吗?”
“嫉妒不是一种美德。”他一本正经说,凑了过去,“所以我想,小姐,我还是失去美德了。”
他永远如此委婉,但是莉齐娅看到那双眼眸,还是失神了一阵子。
“先生,您真有趣。”
莱克歪头一笑。
“真遗憾,你们是在讨论我吗?”第三个声音传来,“我想一定是的。”
慌张的一对年轻人站开,往门口看了过去。那里站了一个高高,身姿优雅的身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们都没注意。
“不要担心,就我一个人。”卡文迪许先生从阴影中走出,露出他那骄矜的笑容。
“是在看星星吗?”他左看右看,凑到两人中间,“年轻人可真是浪漫。”
莱克的嘴角绷起,莉齐娅忍不住在那笑。
“没事,我才来一阵子,我只听到了我的名字。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坏话。”
莱克先生对他点头一笑。
“啊,莱克,还有,玫瑰小姐。”他牵起莉齐娅的手装作要给个吻手礼,等旁边的目光聚集时再轻飘飘放下。
“我想我得提醒你们,独处时间结束了,快开饭了。你们也不想被人发现消失了吧。”
他一挑眉。
“请吧,小姐。”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莉齐娅对他一笑轻盈地走到前面。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莱克的肩膀,凑到耳边说,“先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次击剑的奖品是顶桂冠,你把它让给我了,不知道这次你会不会呢?”
说完这句挑衅的话语后,他抬头一笑,抬手让莉齐娅搭上,“小姐,我想等会进宴会厅时,你们最好不要走到一块,那样没准会有非议的。”
“先生,那我该和谁一起?”
“虽然我想说是我,但我得说那样议论更大。不过不要担心,小姐,每个人都想跟你一起。”
“先生,没想到您还会恭维人。”
“实话实说。”
余光瞥过,卡文迪许先生看到后面的那个年轻男子,站在阴影中做了一个击剑中标准的手势。
意思是,“我接下了这个挑战。”
看到这,卡文迪许笑得更是惬意,他用无声的口型回应着,“那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先生。”
莉齐娅言笑晏晏,丝毫不知这个因她而起的冲突。伦敦城里两个最受欢迎的先生这样,可真是让人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