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两小时的小提琴练习后,他挑选起今天穿的衣服。
衣柜里一齐的深色剪裁,但他想了一下。
选择了一件砖红色的外套,加银色马甲和浅灰色马裤。
穿好后整个人腰身挺拔,在镀金的大银镜前格外亮眼,松快不少。
衬得他漂亮极了,像是伦敦城最时髦的公子哥。
他看起来挺满意,手指拿着白领结绕了几圈,打了个最时兴的日间结。
随手拿了顶黑色礼帽,外面套了件浅棕色的长外套,就此下了楼。
“日安,莱克先生。”底下的门房及其太太跟他打了招呼。
“日安,休斯太太,休斯先生。”
他回着礼。
至于休斯先生被这位先生的打扮惊到了,他还是一样的漂亮到移不开眼。
但第一回穿得这么张扬。
而且看上去比往常都要高兴。
一楼没有租出去,按照高级公寓的习惯,有个明阔的餐厅,一处会客室,和先生们娱乐的棋牌室弹子室台球室之类。
莱克有个固定用餐的位置。
临窗的圆桌上,银盘摆着种类繁多的早餐。
热腾腾的,掐着时间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旁边精致的彩绘瓷器沏了一壶茶。
一边是熨烫好的报纸和最新的《绅士杂志》。
他习以为常坐了下来。
《爱丁堡评论》,辉格党人开办的激进派杂志。和托利党的《绅士杂志》相对。
他对上面的言论没什么兴趣,这只是他了解最新动态的途径。莱克看着上面熟悉的一个个人名。
平时在俱乐部里都能见到。
他家族的党派复杂,但他从不站队。
俄英联盟,对外外交策略,美英海上冲突,欧陆那边的战争实况,到国内的法案政策,某位议员在下议院发表的演讲。
他联系着《爱丁堡评论》上的那些,争吵了二十多年的爱尔兰天主教和议会改革问题,看似敌对却在毫不含糊为各自谋取利益的两党。
突然觉得兴致缺缺。
默默吃起了早餐。
“达文特里选区的议员辞职,你必须参与竞选,争得我党席位。”
“走个过场就行了,到了年龄你就可以进入下议院。”
……
“不,阁下。”他拒绝了。
面前两鬓灰白,面容冷肃,可以看出年轻时英俊的老男人,深深地皱着眉。
他们的鼻子额头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真希望你不是我儿子。”他缓缓说,“好吧,去你的骑军队吧,要不是军士说出去太过难听,我一个军衔都不会给你。”
“你本来可以比你兄长更优秀,就像我一样,获得个子爵的爵位。”
“你是个次子,亨利,你一无所有。”
他没有回答。
……
另一边的两个年轻人,穿着深色外套,模仿着伦敦的时髦人士,但那剪裁实在一般,没显上有多光鲜亮丽。
“真阔啊。”他们其实都有二十四五岁,早餐在那喝着蜂蜜酒。
看向窗边那个,明显要年轻多的,有些许艳羡。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个姓氏。
他也会打招呼,记得名字,但总觉得不太亲近,他们也随之疏远,只有礼貌的点头之交。
“出行都坐马车,还养了两匹马,听说是个骑兵军官。不懂为什么会住在这。”
“哪家的小少爷出来体验生活吧。”
“看起来就像大乡绅的儿子,还带着股贵族的傲气。跟咱们可不一样,走吧,还有场法庭旁听呢。”
“我真是受够了当书记员。每天要交那么长的庭审笔录。”
他们聊了一下如今局势,和最近的几场诉讼,相携着拿起假发长袍出了门。
……
莱克毫不在意。用完了早餐后,看完了剩下的报纸,转而起身出了门。
雨后的空气冷冽清新,布尔多街多是公寓,没有那种大宅,街道没有那么广阔。
但铺了长石的人行道,还算整洁没有太多积水。
他看着雨后愈深的绿色,赭石的房屋冲刷一新,哼着歌一路走到街尾的花店。
门铃声响,他开门走了进去。
满满的鲜花和芬芳,刚从考文特花园那里运来的,有的还带着雨水和晨露。
五颜六色的,玫瑰、百合、鸢尾、郁金香,一束束的,要么肆意盛开,要么含苞欲放。
店主看着这位先生的穿着打扮,连忙迎了上来,介绍着最新品种的玫瑰。
“约瑟芬皇后花园里最新种的,波旁玫瑰和高卢玫瑰的杂交种,全伦敦只有几家花店才有。”
莱克看着那一片香气浓郁的玫瑰,他只是听着,点了点头。
每一种都没让他太满意。
他也没想好该送什么。
突然拐角处,不显眼的角落放了一大捧黄水仙。
明媚鲜妍,像是一群欢笑嬉闹的水宁芙。
他想到了华兹华斯的那首黄水仙,它在这种天气里格外明亮,好像驱散了一切阴霾。
“先生,这个是我今早在考文特花园收购的,郊外的原野那边开了一片。”
店主笑着解释。
他眼神久久望着那抹耀眼甜美的黄色。
“就它吧。”
店主有些失望,但仍殷勤地服务着。
在这位先生买下所有后,又高兴起来。
“五个先令,先生,要用礼盒装起来吗,送到哪里。”
“包起来就行了,我拿着。”
他付了款。在店主惊异的目光中抱起那满满一捧黄水仙,带着一股清香,纯净而又热烈。
正像他现在的心情。
没有阳光的日子,那就送一束黄水仙吧。
……
玛丽姑妈说她和克莱夫人,约定好了去拜访老友达林普尔子爵夫人,问她是否要一起。
她刚在隔壁街区安顿好。
莉齐娅含糊地说,她想呆在家。
“好吧,一个秘密,还是约定?”玛丽姑妈宽容了她,只说要是有人来访一定要让林格太太陪在身边——伯伦特府的管家太太。
她咬重了“有人”这个字眼。莉齐娅听着有些害羞,“别猜了,姑妈。我会的,一定让林格太太不离身。”
她吻了吻她,穿着那身漂亮的黄裙子,把玛丽姑妈送出了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像个刚恋爱的小女孩,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昏头昏脑的。
就像弗雷德,那时候他比她高兴许多。但她好像只是喜欢,就跟喜欢漂亮的小东西一样。
真是奇怪。
她转而打开钢琴,一首首漫无目的地弹着曲子。
她弹起了悲怆的,降a大调如歌的柔板。她偏爱一三乐章多点,但现在,却难得地感受到了一股子宁静。
她和弦弹得很漂亮,指尖和第一关节轻声地弹着。到旋律的起伏攀升后,她停了下来。
太柔美了。她现在内心一点也不复杂,既不困苦也不矛盾。
她是全然的高兴快乐。
那就弹莫扎特吧,她拿起谱子,随意翻到一页弹起了一支协奏曲。
一遍过后,她轻轻地皱起眉。
就是弹不好莫扎特。
在她还是个孩子时确实不错。
但是加一块她已经活了四十年了。
她现在有股世故的天真。
受不了。
她转而顺手弹起后世的曲子,没人的时候她总爱这样。浪漫乐派的那些,印象主义,德奥系,俄系,柴可夫斯基的芭蕾音乐,还有斯克里亚宾。
她自由自在地弹着,一首又一首。
她有着令人嫉妒的天赋,她乐感很好,情感饱满,她肖邦弹得尤其地好。
但她练得不是很认真,全凭热爱弹着,有时候能弹一天,有时候草草地弹上几首。
她对炫技类的作品不太上心。
她自己写曲子只喜欢写旋律,和弦全凭感觉,顺手弹出来的就足够流畅优美。
她逐渐对德奥派的理性秩序质疑,新起的印象派不讲调性,相信色彩,只有美是永恒不变的,完全符合她的胃口。
她总是想,也许她按老师说的,去入学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她会成为一位女性钢琴演奏家,作曲家?
开拓新的领域,就像他们总在说的现代派。
在男性主宰的音乐领域挣出自己的天地。
但是她想证明女性也能学习自然科学,不止文学艺术。她以优异的成绩从伦敦大学地理系毕业,撰写的论文得到了麦金德的赞扬。
邀请她去牛津大学,他的门下攻读地理硕士学位。他主张自然地理学和人文地理学作为统一的学科,正是她所追求的。
她13岁就读了叔叔送她的麦金德《不列颠与不列颠的海洋》一书,她读遍了每一本著作。
她对他后来的地缘政治学,很感兴趣。
也许她能一直读到博士学位,加入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甚至成为一名被聘用的女讲师。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妥协的呢?
她缓缓弹起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上辈子她从三岁就开始学钢琴,她的天赋赢得了她母亲的关注,她愿意社交时带着她。
她开始是师从德奥学派的钢琴老师, 6岁后跟随一位年轻杰出的法国学派女钢琴家。
在她的教导下,她转向弹肖邦,莫扎特和舒曼。
她建议她应该去巴黎音乐学院。
她的天赋很难得,她会成为留名的演奏家。
她说她感性的成分太多,如果要走的稳和长远需要一些理性克制,但这也让她成为绝对能弹好肖邦的天才。
9岁时候,她开始写简单的曲子。
10岁,她能完美诠释肖邦的第一叙事曲。
12岁,她办了第一场个人独奏会。有人批评她对肖邦清新活力的诠释和错音,有人则对这种脱离沙龙音乐的风格大为赞赏。
而后她的老师就坦言她再也教不了她。
“当初我该再坚持一下,你9岁时完全能入学巴黎音乐学院,你应该跟随我的老师杰梅学习。”
后来她告诉她,她想走另一条路。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对能否成功有所疑虑。”
“我会一直弹钢琴的。”她承诺着。
来到这个时代,她一直忍到三岁,才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架钢琴。
伯伦特夫人把她抱在怀中,弹着简单的爱尔兰小调,给她唱着歌谣。
她祖上有爱尔兰人的血统。
她强忍着,一双小手跟着错漏地弹了起来,虽然磕磕绊绊,但是一听就会跟着模仿让人十分惊异。
伯伦特夫人非常宠爱她,即使3岁开始学钢琴,对一位淑女来说有点匪夷所思,但还是给她请了位知名的钢琴老师。
虽然那位老师弹得没她好,但她终于能弹钢琴了。
钢琴就像歌剧和芭蕾,融入了她的生命。像那些唯美主义和印象主义的绘画作品,构成了人生中让人徜徉的美妙画廊。
可是这个时代没有肖邦。等肖邦写出那些曲子,她都四十多岁了。
她的成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她弹的钢琴,作的浪漫派和印象派曲子,跳的浪漫主义和受俄派影响的芭蕾舞,19世纪后半叶才流行起来的画作风格,包括她学的地理,都是如此。
她不会侵占前人的智慧结晶,做一个什么学派的开拓者,这些太超前了。
她找不到寄托。她越发虚无起来。
她停了手,半趴在钢琴上,只用右手弹起了单调重复的旋律。
也许她可以转向弹贝多芬和莫扎特?
但是,她没那么足够喜欢。
而且这个时代,出身上层的淑女不可能抛头露面去当个演奏家。
现在的音乐家可不像后世受尊敬。即使是上辈子,她的伯爵父亲也不赞成她去做巡演这种自降身份的事。
她不能说完全讨厌她的身份——这让她享尽特权和优渥的生活,有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她的老师都是些知名的艺术家。
但同时也背上无穷枷锁。
她还能做什么呢。
仆人递来了银托盘,有人来访。
正中的名片折了一角,熟悉的名字。
莉齐娅会心一笑,“请那位先生进来吧。”
她直起身,看到那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脱帽跟她致意,她看着他这漂亮的深红色外套微笑。
“先生,您今天穿得真是阳光。”
她那身亮黄色浸在他带笑的眼眸中。
“小姐,您也不赖。”
他眨着眼,故意顿了顿,“就像&039; narciss&039; 。”
“纳西索斯?”她不懂他为什么把她比成希腊神话中那位恋慕自己至死的美少年。
直到他从身后拿出那么一大捧亮眼的黄水仙。
“啊。”她惊喜地看着。原来是黄水仙。
她下意识报出了拉丁语的学名全称,narciss pseudonarciss。
他眨了一下眼,“还有&039;l&039;。”
他们会心一笑。林奈的植物双名命名法。
属名和种加词,结尾是命名人的姓氏缩写。
“您也知道。”
“看过一本植物图谱,毕竟是拉丁语,很难不印象深刻。”
她闻着满满的清香,那抹黄色恰好对上了她今天的衣裙。
“先生,您还真是每天都有惊喜。”
她示意着钢琴边摆的满满簇簇的粉红玫瑰,才第二天它们依旧新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说好的,每天一束。”他轻松地说着。
一来一去,莉齐娅都没注意林格太太坐在会客室,看顾着这两位年轻人。
那捧花上面还沾着一滴滴水珠。
“小姐,虽然我想说是晨露,这样好听些,但遗憾的是今天下了雨,是雨水。”
“雨水也不错,它就像眼泪一样。”她伸手碰了碰,很快地濡湿了指尖。
他看着她和花束融为一体的朦胧颜色,感到一股子惊喜和雀跃。
多么幸运,他买的黄水仙。
“小姐,您猜我为什么会买它?”
“华兹华斯的黄水仙?”她几乎脱口而出。
“嗯哼。”他有许多俏皮话要说,在这句后却什么也说不出。
心有灵犀,心意相通。
“听说是他在湖区漫步时,偶然看到眼前一大片黄水仙写的。”
“我曾经去过湖区,大概三年前。”
“您看到了吗?”
“很遗憾是秋天,过了季节,不过那时候的叶子很漂亮,红色黄色蔓延着映在湖中。”
“可惜我没去过。”这辈子肯定没去过。
莉齐娅轻松地说。
他看着她,“不,小姐,您才十七岁呢,您比我小四岁,以后有很多机会。”
“希望如此,先生。”
她看着花,他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