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今天下雨了,天气可不是很好。”
贝蒂拉开窗帘,莉齐娅才注意到,确实没有刺眼的阳光,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这样的天气才是常态。
她看着也心情低落起来。
闻到雨后新鲜的气息好了一点。
她望着窗外平整宽阔的街道,天气一坏散步的人就少了许多。
上温普街的红白大宅一栋修得比一栋整齐富丽。
旁边的绿色林荫,黑色路灯一列列的,让她想到了香榭丽舍大街。
十点钟了,各种马车也多了起来,为了不踩到雨水,人们选择出门坐轻便马车,敞篷的能呼吸两口湿润的空气。
多么整齐漂亮,人人彬彬有礼,处于古老的礼仪秩序之中。
但她突然厌倦了。
她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贝蒂替她梳了希腊式半披发的造型,只系着绿色的缎带,显得她年纪轻上许多。
乍一看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想了想,穿了条亮黄色明媚的衣裙,除了腰间细长的同样绿色系带没什么多余装饰。
正好弥补了这个灰暗的天气。
她下楼跟往常一样用了早餐。
每天样式繁多,摆了一桌自由吃着。
她还是喜欢喝茶。
英式的生活一向这么平平淡淡。
这样慢下来的节奏会让她平静许多。
她下意识看着窗外的风景。
约翰爵士有事出去了。
莉齐娅知道他是西印度群岛那边的生意,因为英国封锁法国港口,间接影响出了问题。
现在局势还是很严峻。
但她做不了什么,甚至不能多问。
1812年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除了俄法,还有美英战争。
以及,首相珀西瓦尔遇刺。
英国史上第一个遇刺的首相,很难印象不深刻。
她不会做什么,也没法真的改变历史的脉络。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旁观者,但不完全。
跟历史书上的简单的人名数字不同,她现在处于这个时代中。
她现在的伯伦特家族,数过去的一系列亲友,有不少在议会政府任职。
到时候英国政坛会有一番大震动。
玛丽姑妈在沙发上打着盹。
莉齐娅看着她笑,本来准备弹钢琴的,想了想还是算了。
“莉西,史密斯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玛丽姑妈突然问。
莉齐娅正盘算着给埃莉诺的回信。她抬起头,想了想,“也许下周?”
史密斯小姐是她的家庭教师。
上月刚多了个小侄女,哥嫂邀请她去做客。莉齐娅让她多住了两周。
“怎么了,姑妈?”她看着信纸发呆,昨天晚会前她是不太赞同埃莉诺的选择的。
但是在那之后,为了内心的冲动去行事,好像有何不可。
她在想上辈子对婚姻的抗拒,是否是没遇到合适的人。
埃莉诺这种是理智与现实的抉择吗?
她那个学生物的朋友,布莱克,后面从事的方向就是最前沿的内分泌生理学,参与激素的相关研究。他当时加入的研究团队就是专注于对垂体和卵巢萃取物的提取和实验,试图弄明白其中与人生长发育的关系。
他说男女的差异只有性器官与第二性征的不同,后天发育的第二性征就是受激素影响,也由此造就了外人看来的种种差异。
不过他们面临着对激素作用机制的研究困境,以及激素含量实在太低,难以提取晶体,不足以说服别人。
他深感局限性,准备去德国深造学习化学。
另一个外科医生朋友,罗莎琳对她说我们没错,男女没什么不同,那她们挨家挨户敲门要求人们支持女性选举权,理所当然。
她们都是“妇女社会政治同盟”成员,她比她更激烈,会参与游行围堵议会,采取破坏设施,纵火等暴力手段。
露西娅参与过1908年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那场户外示威游行,也在1910年围堵议会的代表团中出过力,营救入狱的女性朋友。
不过1911年《和解法案》再次被撕毁,她因为出于自我怀疑和内外部的压力,最后还是退出了这些行动。但她知道罗莎琳还是坚持着,在离开英国前她们仍保持书信往来。
布莱克说他甚至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爱意也是受激素操控的,所以会突破理智也会消失的那么快,后面的都是出于责任和习惯。
其他人摇着头,笑他真是奇思妙想,这么理性的态度谁能看出是个诗人。
假如埃莉诺那种,就是受激素操控下的爱呢?消失后她该怎么面对严峻落差的生活?
……
玛丽姑妈说年轻小姐出门至少有家庭教师陪伴。来访客人时,避免男女单独相处也要有第三人。
她也有自己的事情,不能时时刻刻陪在边上。
莉齐娅一笑,说她在乡间就经常一个人散步。
“但这是在伦敦。”
她真的受够了女子不能单独出行的时代。
对于她这种随性的人,简直太折磨了。
她能这时还在钻研一本书,下一刻就出去随便看场不知道是什么的音乐会,她没有计划,全看心情。
最多看天气不行拿把伞而已。
诚然部分是因为治安不好,但这么做还是为了保护女子的贞洁,男女相处必须要监护人在场。
所以一位小姐独自出行会引起非议,除了订婚外单身男女不能独处一室。
条条框框的限制。
她提议说可以让管家太太陪她出门。
玛丽姑妈只说这样太不符合规矩,不过在史密斯小姐回来前也只能这样了。
莉齐娅放下了写给埃莉诺的信。
她还没想好写什么。
……
莱克醒时是八点钟。
他想着梦中的场景,轻轻地拧着眉。
起床倒了杯雪莉酒。
啜了两口后,他按照回忆,记下了梦中咏叹调的歌词,抄写了个简略的谱子。
然后出去,在会客室的那架钢琴上,弹着跟着哼唱了起来。
弹完一曲后,做了一些修改。
他卷起那张纸,想起约定,去书房翻找起了书,挑挑拣拣,选定了两本。
他笑容愈来愈深,边找边想着今天的计划,有场马术比赛,晚上俱乐部用餐。
舞会还去吗?好像没有那么想跳舞了。
也许打两场牌,完成社交任务后就可以回去。
他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天色,阴天,不是很好。
但他的心情依旧的明媚。
拿出那把小提琴,站在窗边,熟练地进行着每日的练习。
莫扎特的曲子。
一如他本人一样轻快跳跃,热情洋溢。
楼下的门房听着干净明快的小提琴曲,知道那位先生醒了,按照习惯他总是十点下来用餐。
看了看钟表,已经让人开始准备了。
……
霍尔本区教堂街,七点钟。
临近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敲响,普通人家很难有时钟或者怀表,全靠钟声开启一天的工作。
公寓顶层,老旧的墙纸有些剥落,家具只有几件,典型的二手家具。
不过十分整洁,东西摆放的颇有条理。
书桌和旁边的简易书架上,码放的多是法律方面的书籍,以及一些政治类著作,但另一部分却是风格完全不符的,戏剧诗歌散文之类,夹杂有原版的法文书,卢梭孟德斯鸠,古希腊罗马的那些,打开会发现是希腊文拉丁文的原版,而非翻译后的。
对比整间房屋是相当珍贵的一笔收藏。
也让人怀疑能受到这样教育的人,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因为日益增高的窗户税,两扇窗是被堵住的,只留下朝阳开的一扇。
桌上是燃烧了四分之一的蜡烛。上好的蜡烛,没有明烟,屋主人很节省着用它,一般用旁边的油灯代替。
堆起的一沓沓稿纸笔记,分门别类装订好,有一部分单独放着,夹在牛皮本中,想来是今天要用的。
桌上还有写的密密麻麻的手稿,鹅毛笔插在墨水中,标题是“关于刑法的改革讨论……”
做了许多修改,还未完成。只是草稿,估计到时候还要誊抄一遍。
屋主人起了身,从卧室来到了这个会客室书房一体的第二间屋。
他一头黑发披散肩头,猫眼石似的绿眼睛,整个人年轻姣好到不可思议,看起来闪闪发光。
什么都黯然失色。
虽然这里本来就灰扑扑的。
但他这副相貌气质,无论是置身于宫殿还是草屋,都没什么区别,不会因着外物改变。
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只是在洗漱架上仔细漱口洗好脸,擦干后手指梳理了两下黑发。
他平时习惯穿宽松的外套和马甲——早已淘汰的上世纪风格,搭配松垮的长裤和皮鞋,那些码头工人就这么穿。
讲究的圣-伊恩先生,经常会说他不伦不类。
虽然他也穿出了一份潇洒不羁。
但今天,詹姆斯布朗看向门口一面有裂纹的镜子,低价买来的。
他拿起早已熨烫好的一套衣服,为了平时出席某些场合,他订做了两件,一件花费十二镑,相当一笔大的开销。
他现在即将完成法律实务训练,步入实习律师阶段,这期间没有任何补贴。
等结束后,满了二十五岁,他就可以拿到辩护律师资格,正式开庭执业。
现在英国实行二元制的律师制度,辩护律师才能出庭辩护,不得与当事人接触,诉讼材料的收集,文书写作等由另一类的事务律师负责。
再由事务律师联络,对接相应的辩护律师。
所以要想诉讼,当事人必须同时请两名律师。
辩护律师的报酬被称作“酬金”(honorariu),事务律师的则叫“讼费”(fee)。前者由事务律师收取代为转交,不能直接向当事人索要。
事务律师直接服务获得报酬。
因此相比较而言,辩护律师有着相当高的社会地位。日后还有机会被任命为法官。
许多出身乡绅甚至贵族的次子,会选择辩护律师作为职业。
至于事务律师,在他们眼里被视为“下等人”,和商人医生的地位没什么不同。因为后者需要工作,获取的不是地产相关的收入。
要想成为辩护律师比事务律师要严苛许多。
必须要完成高等教育,再进入四大律师协会学习,通过考核拿到认证资格。
法律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学会的,大学的学费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
许多人的终点往往只是被轻视的事务律师。
要想成为辩护律师,天赋,运气和努力必不可少。詹姆斯布朗就是这少有的幸运儿之一。
他有着相当高的天赋,且十分刻苦努力,精通拉丁文,熟悉法语德语,能独立翻译文件。
且具备极佳的演讲口才和感染力,赢得不少人的尊重与推崇。
如果他是贵族或者乡绅出身,完全有能力能在21岁成年时当选下议院议员。
但是他不是。
他父亲是个约曼农,有着自己的土地经营农场,如果他明智娶个富有或者出身不错的妻子,下一代倒还有救。
但他就跟失了智一样,娶了一位歌剧女演员。这让他当时的资助人,一门远亲愤而断绝关系,收回了一项俸禄优厚的教区圣职。
詹姆斯布朗差点能成为牧师的儿子。
但老布朗先生天性乐观开朗,他从未后悔过决定,夫妻恩爱,生了不少子女。
这一选择的弊端自子女成人后开始显现。
原来他们还能自给自足,但内外冲击下农场收入锐减,巨大的经济压力下他无法支付长子继续受大学教育的费用。
詹姆斯布朗当时十六岁,刚从文法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他没有怨言,主动去伦敦做了位事务律师的秘书。
决定朝这个职业方向发展。
却因为实在聪明,法律文书写的不错,对各种判例了如指掌,加上仪表堂堂,谈吐不凡,意外被一位当事人赏识,资助了他在剑桥完成了学业,拿到了古典学学士学位。
又到格雷律师协会进一步深造。
他完全没浪费自己的天赋,二十三岁就有了见习资格。
可谓前途广大,只可惜家庭拖累了他。
哪怕是商人看中他的未来地位,嫁女都要有所顾忌。
他目前因为要在皇家司法院旁听,住房租住在了霍尔本区,一年花费25镑。
他一个月的开销控制在4镑左右,极其简朴,饮食只占四分之一,其余是书报娱乐上面的花费。
除了购书,借阅图书,参与的图书会,俱乐部什么的每年要交一定的会费。
他还习惯每月去看几场展览,戏剧和音乐会。
资助人给予的部分,他除了交高昂的学费和各种杂费外,留着尽量没有动用,以备特殊的花销。
用于一些必要聚餐的花费,还有不得不订做的律师袍假发半领结,法庭递交的文书资料之类。
比如他的资助人就说,到时候会把他介绍给一些朋友,暗示他得新做一套体面的衣服。
他看了看这套材料加裁缝费花了12镑的,才做了不到半年,却被觉得是旧的,远远不足够应对这种场合。
礼服会是这几个月最大的一笔支出。
另外他会为固定的报社供稿,一年大概能有60镑的额外收入。
还会做翻译工作,接一些文稿翻译。
他在剑桥时就掌握了意大利语,最近还在学西班牙语,定期每周去教一次拉丁语课,这是他经济窘迫时做的,养成了习惯没有停止,因此他还能有25镑的收入。
他每个月会寄2镑左右回家,他热爱他的家人并不觉得他们造成了什么。
他的出身就是如此。
这让他付出了更多努力,也开拓了更多眼界。
他得以接触到工人农民那种底层的劳工阶级,他读托马斯潘恩的人权论,他有了中等阶级之外的见识,隐隐中思想主张有所改变。
他支持普选权,赞同劳动的价值而不是财产权,是个不折不扣的激进分子。
他不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由此有了不切实际的野心。
立法权掌握在议会的手中。
他想跻身于此,深信自己绝对能做到。
即使现在下议院是贵族们的玩具,能年纪轻轻进入议会的不是贵族,就是他们的儿孙亲友,基本都沾亲带故。
詹姆斯布朗换上了那身剪裁合适的黑色外套,浅黄色马裤,长袜,带扣带的皮鞋。
内里的马甲,系好的白色领结。
他看起来完全像个出身优渥的贵族子弟,这间狭小的公寓完全掩饰不了身上的光辉。
但那双绿眼睛依旧清亮,姣好的面孔美不胜收。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注意到的耀眼刺目。
一股锋利难掩的气质。
干净的眼神却衬得他像刀尖上的晨露。
他突然笑了。
“你还真是滑稽。”他眨了一下眼,轻声说着。
步履松快,去拿了公寓提供的早餐。
吐司,茶和冷掉的煎蛋,一点奶酪。
花费三个便士。
他边吃边看着早上的报纸,温习着这周的功课,周五晚协会有固定的餐会,供学生和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交流,这也是考核的一种。
他确实有些疑问,已经提前做好了笔记。
出席足够时间的餐会,是拿到律师资格的要求之一。詹姆斯布朗预计要在这几次餐会中,选定要在哪位律师的手下正式开始见习。
用完早餐后,他翻阅着《爱丁堡评论》,时而为上面精妙绝伦的文章叫好,时而轻轻皱眉有些许反对,他认真地读着每一篇。
翻到一页时,他轻轻笑着。
这上面的短评是他写的,关于3月份下议院通过的法案,对卢德运动中捣毁机器的工人处以死刑。
“他们除了给那300条死刑法多加一条,真是别无他法。”
下面画了个讽刺漫画,下议院左右党派装模作样争吵,领头的两个悄悄握手言和。
一个问“这样够了吗?”
另一个不屑一顾“当然够了。”
“我们不需要关心他们,再说说海外那些吧。”
……
到时候了,詹姆斯布朗戴上礼帽,拿起叠好的黑色律师长袍和白色假发,夹着整理好的牛皮卷宗,就此出了门。
今天的法庭旁听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