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得很早,自己梳着头。
梳不好。
她用一把象牙的小梳子,随意挽了起来。
莉齐娅想自己穿衣服,挑了最简单的样式。
却扣不上背后的扣子,没有女仆帮忙的话。
她看着镜子里蓬松的金发,湛蓝的眼眸。
还是很美,不经矫饰脱俗的美。
就像温室里最娇艳的玫瑰。
女孩凑近看着发红的眼皮。
她才发现她有十七年没自己动过手了。
她裹着披肩,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裙子。
朴素到有些黯淡了。
那头金发和雪肤依旧闪闪发亮。
如果不是那个梦,她都忘了是为什么而死了。
不是为了查尔斯,是为了她自己。
当她发现她自由后只会被装进更华美的笼子。
她想她不如葬身大海。
天才蒙蒙亮,她出门下了楼。
这个点其实有仆人在活动了,整理打扫,准备早饭。
“小姐,您醒了。”惊异的一声声。
“您自己梳洗好了?您应该叫我们的,天啊,小姐。”
她戴上一顶最简单的帽子。
“小姐,您去哪?”
“去散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必须要出去,她开了门,踏入那片晨光熹微的天色。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这个点安静极了,见不到几辆马车。
她孤身一人散步,显得尤其突兀。
不过没人关注,她不在意。
她看着沿路的大宅,那一扇扇及墙紧闭的高窗。旁边的高树,灌木和花园。
清晨的空气尤其冷淡。四月的伦敦还有些寒意,离不开氤氲的雾气。
莉齐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往前走着。
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她记得她问查尔斯为什么道歉。是她下了救生艇,该说对不起的是她。
他只看着她,摇头。
“不,露西,我以为我能留住你。”
他笑着流泪,那头黑发格外柔软。
“我有足够的钱,我想总有一天,但是我错了。”
“我很抱歉。”他轻轻地说。
他搂住她,搓着她冰冷的手取暖。
“什么?”她看着他,“我不太懂,查尔斯。”
她听着鸟雀的叽啾声,一天的开始,万物都在苏醒。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旁的灯还没被熄灭,和月亮映在一处。
一边是抬头的月亮,一边是路旁的灯火。
只能选择一个。
“走吧,女孩。”他带她回到甲板,混乱的人群他们逆行,经过拉着曲子的一支乐队。
小提琴声绷紧了她脑中的那根弦。
“你还可以登上救生艇,你应该活着,你可以自由。露西,相信我。”
他离得这么近,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他拥着她披散的长卷发,薄唇轻轻贴上。
“我拟好了遗嘱,写的你名字。”他突然说。
她瞪大了眼,抬头望他。
第一次觉得死亡这么清晰,又实在荒谬。
他们相拥着站在风中。像是立在悬崖边,底下是惊涛骇浪。
“我还没正式继承家族的财产。露西。”他平静地说,“我名下的账户大概只有500万美元。很小的一笔,抱歉,我应该给你更多。”
“不!”她难以置信。
她家族所有的地产变卖,总共也就值千万美元。
全英国最富有的女继承人有的也只是这个数字。
这太恐怖了。
他的灰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不,我是真的遗憾。”他把她的碎发别在耳后,“我们本应该到岸后结婚,然后都是你的。但是……对不起。”
“所有?”露西娅全身心地得到了震动。
二十三年的优渥生活下,她都会为这笔财富感觉惊讶、不解。
因为……实在太多了。
虽然她知道布鲁特家族的财富足足有12亿美元。全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但为什么会给她。
她的绿眼睛满是迷茫。
她玩笑着,轻轻摇头,“是信托基金那种吗?查尔斯,只要我不改嫁就能每年领取五十万美元花销?”
那样也有十万英镑,真的太多了。
但这样说她能好受一点。
“不,都是你的,你可以自由支配。如果说加了什么限制的话。”他理着她的衣裙,仔细掖好大衣,“那就是只能由你亲自支配,不能被转交给你未来的……丈夫。“他陈述着。
“我担心你,你太容易——”他笑着摇摇头。
她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来得及,我们还可以在船上结婚,在牧师见证下,再找个公证人。作为我的妻子,你可以继承所有的股票债券,保险也是你的名字。”
“但是,成为某某某的遗孀有些难听。”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他们坐了下来。
“这些加在一起——”他计算着。
他对她微笑,说出了一笔数字,“1200万美元。”
“可惜没法再多了。”他很难过。
这笔巨额的财富让她没法思考。
“我是真的遗憾。”他把她搂在怀里。
遗憾没法陪着你。
“你能真的自由,你不用再被迫结婚,露西。”
他贴着她的脸。
她第一次意识到,他有多爱她。
也是这时才发现,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这个时间有点太冷了。
莉齐娅拥紧了披肩,冰冷彻骨的感觉,仿佛就在昨天,针扎似的密密匝匝,刺痛着。
她以为她上辈子是没有足够的财富,她必须得靠婚姻保全自己的地位生活,所以才失去了自由。
灾难前的种种被她遗忘。
因为那个梦才想起来。
是啊, 1200万美元意味着什么, 250万英镑的本金,每年光利息就有125000英镑。
她父亲的所有收入也不过如此。
女儿能得到的嫁妆,往往只会是父亲的一整年收入。所有的财产,一般只会传给长子。
她能靠这笔,成为整个英国,不论男女,最富有的人之一。
但她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开口问他。
他垂下眼睫,“那次订婚后。”
他平静地叙述着,“你喝了很多酒。”
“我不记得了。”
“你说你不爱我,你只是为了我的钱。”
“查尔斯——”
“我当时在想,还好我有足够的钱。”他笑着。
“不。”她感到痛苦,俯在怀里,“我很抱歉,查尔斯,真的。”
但她没法再解释,因为事实就是这样,酒后才变得残忍直白。
“不用抱歉,是我,我以为钱能买来一切,但显然不能,我现在才意识到。”
“能全部告诉我吗?”她直觉她酒后做了更多。
“你抱着我吻我,然后……”他像是描述着一件平常事,“要解我的衬衫,你很热情。”
她捂着脸,“天啊,这真的。后面呢?”
“我拒绝了。你问&039;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039;我说&039;我不能。&039;”
“你说&039;你不是就想得到我吗,现在就可以了,查尔斯。&039;我摇着头&039;不是这样。&039;”
“你抱着我说了很多,你第一次说那么多话。你跟我讲着那些前男友们,我突然发现,你好像没有爱过什么人。我们都不懂怎么爱人。”
“你总是有种自毁式的冲动,露西,我想把你拉回来,我以为我能做到,我不能看着你这样。”
他看着她,情绪复杂。
她知道她现在的选择也是出自于这份自毁。
“你缠得很紧,我解了很久。当然,我还是亲了你,然后说了句&039;晚安&039;,第二天醒来后,还好你什么都不记得。”
他回忆着这些,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不可思议。
“你不困扰吗?”
“不。相反,我很开心。你对我说了内心真实的话。我也相信我有能力……拯救你。”
“但是我错了。”
“我才是那个痛苦的来源。”
“不,不是你。”她摇着头。
……
莉齐娅看着关着的商店。
她在橱窗上哈了一口气。
手指乱涂乱画。
“为什么?”她看着他,“所有的这些。”
他嘴唇翕动,“因为我爱你。”他说。
“因为爱?”她难言地望着他。
爱真是可怕的东西。
她从来没这么隐忍地爱过一个人。
爱是什么?
他们从来没有说这么多。
夜里越来越冷,人群成了最后被忽略的背景乐。
“我以为这只是个家族联姻,我需要钱你需要名字,各取所需。”
她抽了一口他的雪茄烟。
“真讨厌,我不喜欢。”
“不,你真傻,布鲁特家是老钱家族,虽然不久但也有两百多年了。我们不需要和欧洲贵族联姻,通常是内部间嫁娶。实际上,我父母到祖父母都是美国人。”
“你想抽根香烟吗?”
“不,有酒吗,查尔斯。”
他递给她烈酒,她皱着眉喝白兰地。
他讲着过去的那些,他从未提及。
“我是来欧洲旅行的,至于我那个朋友是来找桩联姻的。我和他去了你父亲的庄园。”
“然后,我看到了你。你和你弟弟,塞比,在草地上打网球,你裙子系在腰间,露出衬裤边,你笑着打得比谁都凶,那双绿眼睛,栗褐色的秀发,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你。”
“我当时就想,也许我的爱人,未来的妻子就该是这样。我以前从来没考虑过。”
他回忆地笑着,满满的羞涩憧憬。
她都不记得了,毫无印象。
“就这些?”
“就这些。还有后面,你拒绝我的花,你跟别人都不一样,你会说一些粗俗的话,看起来毫无教养,但是只有你在真正地活着。”
“你就像戴了一张面具,但我能透过面具看到你躲藏的面孔。我越看到你,就越爱你,越爱你,就越想看着你。”
“你答应了我的求婚。我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我发电报通知了每一位家人朋友。我无比期待我们婚礼的那一天。”
“我爱你,我迷恋你,我为你着迷。我发现我离不开你,露西,我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什么人,以后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我想跟你共度余生,但是一生太短暂了,我希望永远是夏天,每年都有夏天,你记得吗,我就是那个夏天见到你的。”
“我喜欢栀子花,栀子花在初夏的阳光下烘烤着,就是你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这么热情,说过这么多话。
他的爱意满到抑制不住。他以前怎么能那么含蓄掩饰。
但她回想着种种细节。她确认了是真的。
“我发现。”他眼眸黯淡,“你笑得越来越少,温柔地笑着,再也不像我第一次见你那么高兴,生动,肆意。”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我那时想总能解决的。我有私心,露西,我想我能赚更多的钱,把世界上所有的黄金,珍珠和宝石都捧到你面前。”
“但是我忘了,这样太硌人了。即使喜欢,也没人会一直忍受,我应该让你自由,如果一早这样我们就不会在船上。我想我还有机会,也许。”
“我不懂爱,露西,我想爱你,可我最后发现我只能是个成功的商人,我不知道怎么爱你。”
她终于开了口,“不,是我,查尔斯。我才是不懂得爱的那一个。”
“我真的很抱歉。”她应该责怪他为什么不早说,无理取闹一下,不会像现在这样压抑。
但灾难的人性和真情表露前,她再也无法任性。
莉齐娅漫步在街头。
这条街区怎么都走不尽。
“我不会走,查尔斯。我没法要求你,你不会违背你的准则的,对吧?”
“是的,我没法先于妇孺登船。”
“但是你不走我也不会跟着离开。你不会违背你的准则,我也不会。”
他抬眼看着她。
“别恳求我,查尔斯,我不会答应的。”
“不要难过,不止是为了你。”
她站起身,摘掉发卡,长发在狂风中飞舞。
“我上岸活下来,失去你,拥有一笔财富,我会被更多人追逐,我厌倦了,查尔斯。”
“我无非是从一顶笼子里钻出,进了更华美的那一个。”
“前者我还能接受,后者我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我疲惫了,累了,再也没法挣扎了。”
她回头看他,“你懂吗,查尔斯?”
“我想,对于这些,我什至都不怕死亡了。”
他看着她,起身沉默地抱住她。
今天是个晴天。
莉齐娅眼睁睁看着日出的边际线在远方展露。
晨曦一点点露出了真容。
他们拜托乐队拉了一首华尔兹。
逆着人流跳舞,就像往常那样。
人群围着神父祷告忏悔,藤椅上的一对老夫妇依偎而坐,母亲给孩子讲着最后的睡前故事。
穿着体面的绅士在那拿着酒杯。
是时候告别了。
乐队还在拉着曲子,“今晚为大家表演,我深感荣幸。”小提琴手鞠着躬。
跟他的同僚们一一握手,“合作愉快。”
临终的那曲《更近我主》,绝望或是平静的人们正如做礼拜一样,唱着赞美诗。
他们拉着手沿着倾斜的甲板奔跑往上。
抓住栏杆攀了上去,看着底下的惊涛骇浪。
黑色的像吞噬人怪物的巨口。
“到时候我们一起跳下去。”他说。
他们十指相扣。
没入冰冷的海水那一刻,刺骨难言。
他们互相取暖,等着不会回来的救生艇,她在他怀里逐渐失去意识。
她现在才想起,她忘了告诉他,她是真的爱他。
莉齐娅觉得自己没走多久。
但她已经很累了。
她的披肩一边掉在地上。
晨光绽放,那一抹红色的朝阳中,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她听到了熟悉的一声,“小姐?”
他驾着双轮马车,急急地停了下来看她。
他手里捧着束白色的鸢尾花。
他的掌心炽热,他捡起地上的披肩把她仔细裹住。
他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
“您冻到了。”还有微僵的手。他呵着气,搓热了它们。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灰蓝色眼眸看着她。
“小姐,我睡不着。我就想来找您。”他诉说着。
那束新鲜的白色鸢尾,在他们怀中绽放。
“我想偷偷把它放在门口。”
“但是,您在这里。”
“我在这儿,我找到你了。”他对她笑。
他低着头,他们额头鼻尖相抵。
他给了她一个宽大温暖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