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到她的时代,也没有人真正地关注。
20世纪后一股新思潮的涌出,国家力量的存在和宏观调控的作用受到关注,但那些政策有多么微乎其微。
每天还是有无数的贫苦人死去。
有个残忍的说法,伦敦每天涌入那么多穷人,为什么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因为大部分过上几天几个月就死去了,饥饿寒冷疾病,恶劣的生活和住宿条件,麻痹自己的嗜酒打架斗殴,抢劫互相残杀,新的一批又进来填满。
底层的人那么多,但90的资源却被掌握在最顶尖那一小撮人手里。
尤其现在是典型的贵族寡头政治,中等阶级和工人阶级还没有获取选举权。
但后来的那一批加入后,好像也没变得更好。
资本积累上位后,成了新一轮的压迫者。
莱克关注的这些百年后也没被真的解决。
英国那几轮议会改革,是和缓的权力交接,没有真的撼动整个社会的结构。
但是法国那种暴力下的百年动荡政权更叠,适用于英国的传统背景吗?
当然不,这个国家最讲究的就是自由,为了平等放弃自由没人会答应,地方自治和传统的自由,对抗王权的自由,坚守着光荣革命的政体原则,辉格党主张的也是贸易和市场的自由,与此同时是对底层人的无限压榨。
为什么不给普选权,因为会侵犯到他们的财产权。给了没有道德约束的底层人太多权利,会引发暴政,哪怕中等阶级都这么想。
左翼和右翼的相对,永远以后者的优势告终。
她也很困惑。这些越想越觉得无力。
她读过许多书,以她的年龄没法真的理解。为什么生产力提高下,这个社会还没有变好。
她本来看的韦伯,是费边社的成员。受朋友的影响转向另一方面。
资本除了剥削还有推动着生产进步,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她读到了生产关系,剩余价值和机器对人的异化,越来越不解,接触了比自己的出身和立场往前的多的思想,她和莱克的状态是相似的。
而且她始终地向前看,因为不回顾过去,前路更看不分明,她就更找不到方向了。
“抱歉,小姐,我太激动了。”他沉下气。
“不,先生,难得听你说这么多严肃的这些。”
他对她一笑,“所以小姐,我会选择吃喝玩乐来对抗。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也是。”她同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无信仰者的悲哀。
他们有一些地位财产,但太少了。掌握着的大头,还有更往上的,整个国家顶尖的权贵。
莱克,一年两千镑收入,她靠嫁妆的年息也只有两千五百镑,这能做什么。
开个小工厂都只能投部分的资。
他们太年轻,这还不是现有的能力能考虑的。
“小姐,你还要继续吗?”
“为什么不呢?”
两人从这股沉重中脱离出身。
“你要向南走吗,往南经过萨默塞特公爵府,就可以到泰晤士河畔。”
“往东看看,圣保罗大教堂在这附近吗?”
“那好,小姐,我们去那边吧。”
马车轻快地向一个方向跑去,上面拜访了各色的花篮,浪漫的盛满鲜花的花车。
上面坐着一对漂亮的绅士小姐,很难不赏心悦目。
莉齐娅回忆着上辈子的伦敦,少了很多维多利亚式的建筑风貌,但仍有着大致的雏形。
他们一路经过苏活区,先是一片繁华地带,这里以后会建成皮克迪利圆环,竖起一座爱神雕像。
周边林立着众多商店和戏院,马车来来往往,行人许多,还有街上的小贩。
如果早点可以看到忙着上班的各类职员。
不过现在都晌午了。
这里跟梅费尔和马里波恩区的闲适不同,所有人都匆匆忙忙的,他们需要工作,没法吃喝玩乐。
但是穿着算得上体面,身着有明显的身份标识的制服。银行出纳的白帽和米色马甲,猩红短上装的邮差,衣上有哪家商铺的记号。
出租马车的车夫,街角等着抬轿子的人。
莉齐娅把满车的花篮一一送了出去。
被堵在一起,乘着双轮马车,赶着前往朗伯德街的股票经纪人,焦急的满头大汗。
她递了一篮子紫罗兰过去。
对方以为是卖花的连连拒绝,“不买花不买花,老天。”
“先生,送你的,您可以带给您的太太,祝你今天愉快。”
发现是个美丽姑娘时满脸惊讶,又为没有被介绍的搭话震惊,老先生匆匆摘下帽子致意,接了过来连连道谢。
满是生意赶着去上班推销股票的生活,望着盛开芬芳的紫罗兰,一下明媚了许多。
瞧见旁边的年轻先生,猜想两人是夫妻他就更放心了,“谢谢您,太太。多么可爱的花。”
趁这个被堵住的机会一行人聊了两句,那位经纪人还透露出哪个股票值得购买。
走后莉齐娅为这种人与人的善意微笑。
她把鲜花放在面包师傅沾满面粉的案板旁,她递给打扫台阶的女仆,她放到沿路叫卖中年女贩的手推车里,她拿出一整篮给扫烟囱的小童,她停下来叫住满身脏污的煤炭工。
她看到每个人惊讶的神情。
这篮子不能用来吃用的鲜花,却是切实的美丽,这些人很少用于这样的花费。
它给他们带来了一种奇特的生机和快乐。
莱克始终注视着鲜花,他帮她分发着,递过去,听着每个人的道谢,和最真挚的祝福。
他突然感觉自己空洞的内心被一点点填满。
“每当我做这些,我会觉得幸福。”
“我想我也感受到了。”他若有所思。
一车鲜花很快分发完了。
“去其他地方吗?”
“当然了,先生,时间还早着呢。”
音乐,也是伦敦城的一大要素。
除了大大小小的音乐厅,还有街头的音乐家。
有拿着乐器的,有唱着民谣的。天气一好,没有大雾,出门的人就多。
这边是他们的聚集地。路过的行人总会驻足欣赏,手头宽松点的会递下一便士。
有的小贩唱歌是为了招揽看客,出售自己手中的歌词,一张半个便士。
叫卖声,卖报声,新闻的叫嚷声,独属于伦敦的音乐,在这片市井中交织成一片。
但莉齐娅注意到,越往东走,藏在大街深处的小巷就越破败,乞丐贫民,游荡着的人。
“我经常到这里。”莱克说,“小姐,有些民谣是没有歌词的,只存在于口中的传唱和日常生活,唱上数周数月就被遗忘,我想记下它们,顺便写好谱子。”
叫卖者喜欢唱这种歌谣。
“放心,小姐,我做这个比译诗来得积极,我已经记录了上百首啦。”
“先生,你真是令人惊异。”
莱克眨着眼笑。
“我好像也只能做做这些了,不得不说,记录让我很开心。所以我才喜欢历史吧。”
他耸耸肩,两个人乘着马车慢慢前进着。
“现在的街头艺人较少,他们傍晚才聚集在一块。”莱克四处望着,“但是也有些。”
循着突然的手摇风琴声,他笑着,“看,小姐,找到了。”
那里是一小支乐队,拉起了手摇风琴,伴着风笛、锣鼓的调子,响起了欢快的爱尔兰舞曲。
带有民间特色的那种。
不和谐,不高超,仅仅是为了快乐。
手风琴声在街角摇响,路过的行人,女孩,小孩,欢快地跟着节奏跳舞,提着裙摆无拘无束。
也有男子加入,有两个年轻男人过来了高兴地对跳,人群纷纷围了上来,观看着,在旁边拍着掌合着调调,连连赞赏。
跳舞的人们手拉着手转着圈,脚下的动作轻快。
两人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
她被这种气氛感染了。
“先生,你平时就这么看着吗?”她回过头,笑着问他。
不等反应,就拉起他的手,“不能这么干看着,我们去跳舞吧,先生!”
莱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位年轻小姐,带着去做他这辈子都没想过做的事。
她把他拉到了中间,就着街边艺人的调子跳舞。
“先生,您会跳爱尔兰舞吧?”她牵着他的手,笑嘻嘻的。
人们看到这对穿着光鲜的先生小姐惊讶了一下,他们生得很漂亮,皮肤光洁,牙齿整齐雪白,不像是出现在这地界的人。
但谁知道呢,没准就是来胡闹的。
等那位美丽的小姐,跳起了标准的吉格舞时,纷纷笑了,原来是真的会跳!
莉齐娅可高兴了。
她跳的那些踢踏舞就是爱尔兰舞啊,虽然受美国和欧陆那边影响做了改编,加了点爵士,但她真的很喜欢跳爱尔兰舞!
她在想是不是她那份爱尔兰人的血液在作祟。
在欢快的手风琴和风笛声中,她脚下的动作眼花缭乱,莱克跟着笨拙地跳着。
莉齐娅看他跳舞第一次这么生疏,忍不住哈哈笑着。
“先生,原来还有你不会跳的舞!”
莱克眨眼,“那真可惜了,小姐,我不会的可多着呢。”
他们挽着胳膊一直在笑。
看到这愉悦的场景,有不少人也参与一起跳了起来。那支乐队拉得更为卖力。
两人的鞋跟敲着地,跟着人们手拉手围起来转起了圈,脚上动作不停,一会合手,一会转圈,一会叉着腰跳啊跳的。
……
“开心吗?”结束后,他俩悄悄留了两个先令,溜了出去。
莱克看着她,“当然,小姐。”
她仰头望着他,胸口起伏,额角满是汗珠。
“我会跳的舞还有更多。不过可惜了,我们不能跳得太久。”
她转了个圈,做了一个弗拉明戈舞的手势。
即使她一身蓝色,但他看着那只修长的手,仍想到了袅袅开放的一支玫瑰。
真想这样一直下去,但是总要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