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握了一下就松开。
莉齐娅玩着那束白色的鸢尾。那一小束被她拿在手中。
“我很喜欢鸢尾花。”画里的鸢尾真的很好看。
她想到了梵高那一幅蓝色鸢尾中,唯一最亮眼的白色,那样的视觉冲击,映衬着顽强热烈的生命力。
她喜欢梵高的画,莫奈的告诉你要生活,梵高的则在说好好活着。
对比强烈的色彩下,内心是无比的纯净。
她有时候就觉得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
但他却疯了,割下了耳朵,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那里画完了星月夜,麦田、柏树,盛开的杏花,和最后一瓶向日葵。
一年后,自杀身亡,年仅37岁。
死前他的画作一文不值,死后才被认可。
甚至是死后十几年。
当时她母亲就在梵高弟弟的遗孀手中,买下了不少的画。
她只是喜欢,觉得有价值,后来也证明她的投资很有远见。
“我总是难过我没有足够的艺术天赋,只有最基本的鉴赏力。但是看看他们,我想还是做个普通人好。”
她徜徉在她母亲的画廊里,看她搬着那幅《雏菊与罂粟花》,在那笑着说。
她记住了那满幅红色罂粟的颜色。
原来色彩还能这么热烈。
“为什么是白色?”
“我只是想着,白色会很清新好看。您已经有紫色的画了,那我就送朵白色吧。”
“我很喜欢。”
“可惜小姐,我只买了一小束,为了插在门上。”他歪过头,“或许,您想去考文特花园看看吗?”
“好啊!”
“那里有许多许多的花,这个时间应该还有,可惜上面的露水估计没了。”
“清晨五六点钟,就有许多人在那卖花了。”
他拉紧缰绳,朝那个方向驶去。
伦敦的三家皇家剧院,其中一所就在考文特花园,看歌剧一般是晚上去。
她还没有清晨,或者这个点去过。
她最早也是八九点才醒,养成了习惯。
这在18世纪时是最先修建的高级住宅区,后面转成了热闹的市场。
主要是提供花类批发,和一些果菜。愿意来这的,能以更优惠的价格买到。
这个时代的伦敦和上辈子的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莉齐娅去年只呆了一个月,今年才来半个月。
还没有走遍,只局限于一小片的高档区域。
莱克对伦敦大大小小的街道很熟悉,这条路堵塞他能很快地抄条小路,那种小巷,他们仰头看着两旁人家阳台伸出的热闹花丛。
很有人气,可以听到每个屋内传出的声音。
即使海伯里离伦敦也就十六英里。
但她活了十七年,除了有事基本没去过。
她也困惑自己为什么不想去,只是呆在乡间。
这次游览她却发现她很喜欢,并且好奇。
好奇这个古老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先生,为什么你这么了解伦敦?”
这时候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呆在乡下。伦敦道路拥挤,空气不好,即使住在大宅里也没有广阔的庄园怡人,除了没有祖传宅邸的新贵会留在伦敦,乡绅贵族们议会时间之外,基本都在乡间或者去其他城市度过。
他们的子女也大多在乡间长大。当然也有些时髦的,常年居住在伦敦。
听卡文迪许先生说莱克十七岁就混迹于伦敦社交场,是因为这个熟悉的吗?
但他又说这辈子一半时间都在伦敦。
在马车声中,他目视前方,回答道,
“小姐,我小时候和我妹妹,还有母亲就住在伦敦,对,在伯克利广场。不是全年,有一半会回乡下,圣诞节总是在乡下过的。”
她看着他扬起的笑容。
“先生,你一定很开心。”
“是啊,当我到了一定年纪,你知道,伦敦的治安不是很好,小孩子都不好随意出门,等我十一二岁后,我就开始在伦敦闲逛游荡啦。”
莉齐娅在那笑,“那先生,我们应该很谈得来,我在乡下时候,七八岁就出门乱跑了。”
“我知道,小姐,小孩子被关在家可太无聊了。”他冲她眨着眼。
“散步一向是很开心的事。”
“先生,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散步?”
“我想是可以,只是今天这情况太例外了,总要有监护人陪伴。小姐,你的家庭教师什么时候回来?”
一想到这些规矩,莉齐娅沮丧地往后一靠,“还要一周,天啊,姑妈,管家太太,女伴?我为什么没有个同龄的姐妹之类。”
“要是埃德蒙在就好了,我每次出门他都陪着我。”
“你的哥哥?”莱克看了他一眼,玩笑道,“我想对于追求者来说,哥哥可不是个好的陪伴对象。”
“你在说什么!等等,追求者?”莉齐娅红了脸,偏过头,看着一边景致。
“我难道现在不算是吗?”他轻轻地说。
“算吧。”她转过话题,“但是,埃德蒙一定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我想了想,毕竟我也有个妹妹,我不会对把她拐出去坐车的男子有好感。”
他在那压了压帽檐。
“不,先生,是我想去的。”
“也许是我也想呢。”
莉齐娅被堵得哑口无言,她又羞又恼,“先生,你不许取笑我!”
“好吧,好吧。我的错,小姐。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一个轻浮草率的……花花公子?”
“够了你!”她乐不可支。
她把刚才那个吻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到了。
考文特花园市场西北角这里,是满满批发的鲜花。还有推着鲜花手推车的街头小贩,提着篮子的卖花女,看到有辆马车停下纷纷围了上来。
“先生,您要花吗?”
“给您身边的女士买一篮吧。”
“您看,小姐,多么好的洋蔷薇。”
“带香气的紫罗兰,新摘下的。”
“小姐,你买上这个,他会永远爱你的,桃金娘,对。”一个悄悄在耳边推销道。
她们把篮子递到跟前,各色的洋蔷薇,香味紫罗兰,康乃馨,报春花,香桃木和天竺葵。
莉齐娅被这样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
“我不可能都把它买下。”她凑到耳边说。
她都拿不下来,虽然一篮只要几个便士,一小束一个便士,可太便宜了。
“您想都买上吗?”
她没带钱包,“您有足够的零钱吗?”她那双蓝眼睛望着他。
“有一些,但只有六便士的。”
一个卖花女忙道,“先生,不用担心,我找得开的,您看看,我这个,只要三个便士。”
他小声说,“小姐,我是不太建议的,但是——”他看着她的神情,突然一笑,“好吧,有何不可。”
他笑着,分发着那一枚枚银币,“你们可以给彼此找一下吗,对的,全买了。放在马车上吧。”
先围上来的那一批惊喜地笑着。
她们念着赞美词,一句句的“上帝保佑”“圣母保佑”“多么好心的小姐”。
莉齐娅在旁边一篮篮拿着,堆在了腿上膝上身侧,再也放不下。
不同于对卖花女纯真甜美的浪漫想象,这些卖花的女人是瘦弱的,头发脏污,衣物破旧,脸上带着愁苦的神情,一点不似她们贩卖的鲜花。
她们靠这个谋生。
这种花没有花店里的名贵,寻常低价的杂花,颜色没那么美,品种也没那么新。
为了推销出去沿街一路叫卖着。她们卖着花,头上却不会戴花。
她把那束白色鸢尾,递给最近的一个女孩,她也许很漂亮,但那双大眼睛在脏污的脸颊上,也显得黯淡无光。
鸢尾花太娇贵了,这一束起码要两个先令。
“小姐,这个。”她茫然地看着,不知何意。
“拿着吧,一个礼物,祝你生活愉快。”
她塞过去。
“这里放不下了。”她扶着帽子大声说,“买下的那些,你们自己留着吧,没事的。”
“请让一让!”年轻先生一拉缰绳。
卖花女们分开了一条路。
她和莱克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驾着马车,趁其他小贩还没来时,赶紧离开了。
莉齐娅知道她们不会把批发来的花自己戴上去,它们总能卖掉,那束鸢尾花也逃不过被卖个好价的命运。她想让她们戴上,但是开不了口。
她觉得这就像“吃不起面包,那就吃蛋糕吧”一样荒谬。
“小姐,您太善心了。”他们进了市场内部,这里的不像刚才那么无序。
沿路批发商摆着许多新鲜的玫瑰,天竺葵,石竹花,丁香花诸如此类,眼花缭乱。
仔细遮着棚子,不时地撒着清水。
这个点卖去了大半,还剩许多的唉声叹气不知道能不能在收摊前卖完。
如果六点前还剩下,他们一般会贱价出掉。
这些花不仅是花店需要,有的人家每天也会采购一批装饰,还有各种公司商店,以及城外的公墓,新墓前总要插上一束鲜花。
有伦敦市民会忙里偷空,在南边买完蔬菜后,过来看看这西北角的鲜花。
无论高低贵贱,每个人对花卉都有着欣赏,只要还吃得起饭,最穷苦的也会想一便士买上一束杂花,就像他们会买泡过晒干的二手茶叶,只为了喝上一壶哪怕寡淡的热茶。
劳工阶层也有着基本的阅读能力,会看报纸关注时事,会买本旧书晚饭后一家人一起朗读出声。
他们在温饱的前提下,不免地对知识和精神享受有所向往,这是人不可磨灭的渴望。
这个城市就是这么奇怪。
“不,我其实不是很在乎她们,我只是为她们难过。”莉齐娅坦率地说。
“我也看到了他们,只要你行走在伦敦街头就能看到。我不知道怎么说,小姐,我想我很冷漠,我始终是俯视的角度。”
这个城市的穷苦人太多了。
“您也做了一些事。刚才你给那个农民两个基尼,这个足够他交完这个季度的地租,先生。”
“我会做一些,但不是对所有人。”
“不要对自己有道德谴责,先生。我们帮不了每一个人,我们都是。我知道这些,但我总想做点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
上辈子的伦敦也是这样,人多了后的贫穷和疾苦就越发显著。
每个社会工作者都会关注城市的卫生,住房条件,还有一个议题,卖淫。他们会实地去探访,走进穷苦人的生活,深刻地为现状痛苦,想做些什么。
但往往是什么也做不了。给一些钱,帮助,然后呢?就没了。问题根源上得不到解决。
就像一块烂肉,不狠心剜掉,只是敷上药和纱布,还是会继续腐烂,到最后变成坏疽。
她只是突然发现,百年前的穷苦人比那时的更严重,而且没有人关心在乎,社会福利相关的思考要等到几十年后,才有人逐渐关注。
“考文特花园附近有许多的贫民窟,但是这甚至还是在西区。”莱克突然说。
“先生,你今天和许多人说了话。”
“不,小姐,只是跟你在一起会这样,你乐意跟他们交流,但是我平时只是路过,不会说些什么。”他摇着头。
“您的边界感很强。”
“差不多吧,小姐。”他笑了笑,“或者说,靠近他们让我觉得痛苦。当你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先生,你是男人,你可以从政。”
“我曾经也这么想,然后我发现,下议院的座位有427人,实际议员要多得多。他们在各自的选区被选出,代表着加入的党派,但党派中,无论是托利还是辉格,都有各自的分歧,一个人的话语在之间多么微弱。”
“他们分坐两边,保持着传统喝彩或者是嘘声,但是小姐,我想说他们都是演员,他们支持反对的一项议案的结果早就被预订好,没有人真的为这个国家人民考虑,真的考虑的往往都被排挤进不了下议院,我指那种激进派,但是激进派,他们又是真的想过吗,他们好像也只是关注着自己的理念,一个虚浮的理想。”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战,他们背后的与其说是党派不如说是家族,没有人不想谋取利益。政府官员的任命,他们往往给予自己的亲信,经济部门的肥缺是所有人争夺的对象。还有数不清的贪污腐败,高级文官会花部分钱雇佣别人代工,拿到每年的俸禄,中层的官员雇更底下的,他们更愿意去享乐。”
“下议院能够提出通过各种法案,但是他们只关注海外那些,各种外交事务以及战争,荒诞的是,这个国家最根本的国民没人在乎,他们从不讨论公共福利和社会保障相关,认为那是政府部门应该做的事。但后者被塞入的高级官员,又是只为了牟取利益的蛀虫。
“当然,也有真的品格高尚,愿意做些实事的人,但是他们在下议院一票的重量和演讲的影响力又真的有多少,上面还有上议院对法案的随时否定。如果你要加入其中,你必须要不断妥协,最后甚至都违背初衷。”
“我出身于他们,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我无法真的接受,同时我又是得天独厚,真的能做些什么。但我选择了逃避,小姐,我不想走这条路。我已经见证了我父亲和兄长是什么样,我不能容忍我变成那样。”
他说了许多。
她看到了他隐藏的痛苦和无力。
一个人的力量,能有多少。
这也是她所迷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