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文迪许先生带来的风波平息。
但莉齐娅看出身畔的两位都有些欲言又止。
莱克看着前方,专注驾车,但能看出他也在想着刚才的话,有些走神。
还是埃德蒙问出了口,“莉西,那位先生说的礼物是什么?”
莉齐娅嘴角带笑,轻抬起下巴。
瓷净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漾出清透的光芒。
宽大草帽的缎带垂在颈侧。
一看到她就能原谅,这个女孩收下什么都是对的。
她五官没有半点缺憾,样样都完美到像是神的造物。
如果非要挑剔的话,就是过于傲气的神情,流露在眼尾眉梢。
但是那温柔随性的笑,足够弥补。
对着她的人,都尤其渴望那抹生动的笑容。
所以为了博她一笑,送些东西有何不可呢。
莉齐娅故意磨蹭着不说。
她看着右手边那个鼻尖的侧影。
年轻先生驾着马车,一脸漫不经心。
似乎并不在意。
但是微微侧身,垂眼仔细听着。
莉齐娅掩唇轻笑,她跟他们在一起时候,笑得格外多。
“一顶花冠,是用花瓣型的巴洛克珍珠拼凑成的,夹杂着绿色琉璃和打磨过的贝母。”
她描述了那顶花冠的生动美丽和她看到的惊艳。
“天啊。”埃德蒙难得地没平时表现出那么稳重,“这也太昂贵了吧。”
他很不赞同,“送一位年轻小姐这个,也太不妥当了。”半点没想过是妹妹的责任,只觉得是送礼物那位先生的问题。
莱克抬头一笑,装作不在意道,
“我知道它。”
他没讨论该不该收,这太难回答了。体贴地换了另一个话题。
莉齐娅好奇地仰起头,“怎么说,先生?”
莱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想象戴上这副冠冕的模样。
“它是顶铃兰与茉莉之冠。”
女孩想了想,“是这样,原来大朵的那些是茉莉花。”
茉莉栀子之类的东方花卉原产于印度,现在还没流行起来。
英国偏北方的阴冷天气,也不太适合种植它们。
像是法国那边,都普及了,那里源源不断输出各种花卉,还有提取的精油香水。
她忍不住去看那长长的眼睫。
“它能被拆卸成三枚花卉胸针。戴上后花枝会随着动作微颤,十分精巧。”
“这我倒没发现。”
她只小戴了一会就收起来了。
对于现在未婚小姐,冠冕实在太隆重了,都没正式场合能够戴它。
只有已婚才能有这样华丽繁复的装饰。
“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莉齐娅好奇地问。
“卡文迪许先生很自豪于他的珠宝收藏。”
“不,小姐,不要担心,没人见过所有。那位先生,他出于兴致只给人展示一到两件。我相信这顶恰巧只有我看过。”
莱克无奈一笑。
莉齐娅恍然,卡文迪许先生是故意送的呢。
她不禁怀疑他俩之间是否有所过节。
“我听了它的故事,是从一位法国商人那里买来的,据说是订给新婚妻子的礼物。”
“但是最后没人取走。”
莉齐娅支着下巴,安静地听着。
“确实很漂亮。”他第一眼看到时,就忍不住想谁能配上。
现在有答案了。
比起送给新婚妻子的,他觉得更像少女之冠。
母亲送给自己的女儿。
满是爱意的作品,纯洁无瑕,纤巧轻盈。
“你喜欢它吗?”莱克先生轻松地问着。
他们横跨了整座海德公园,从临近牛津街西端的坎伯兰门出来。
“是啊,谁不喜欢亮晶晶的珍珠宝石呢。”
她不假思索。
天真到旁人听起来发笑。
她不是在乎珍宝的珍贵与无价,而是因为它们本身的美感,能取悦到她。
在她口中说起来跟玻璃之类的小玩意没什么区别。
她一边温柔可亲,一边又那么的残酷冷淡。
没什么能轻易地打动她。
埃德蒙听到那副冠冕的美好后,也能原谅卡文迪许先生了。
他知道自己妹妹喜欢什么。
出了海德公园后,街边路上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没法再轻快地行驶,随着车流缓慢起来。
他们路过牛津街街角的万神殿。
这是上世纪80年左右流行的晚间娱乐场所。贵族们热衷去这里,参加各种化装舞会,听音乐会。
这几年逐渐落寞,被新兴起的竞争对手阿盖尔大厅取代。
除了各教区的礼堂能开设公共舞会外,还有就是这种大型的社交场所可以承办。
前者往往偏小型,后者会很盛大,人挤人那种。
全伦敦的人只要支付入场费就可以进去跳舞。
莉齐娅今年还没去过万神殿跳舞呢。
他们看着沿路的风景。熙熙攘攘热闹的伦敦大街,没有海德公园的景致宜人。
但是独属于城市的样貌。
埃德蒙想起来卡文迪许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一个赌约?莉西,什么样的赌约。”
“我不能说。”这个莉齐娅回答得干脆。
埃德蒙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莉齐娅保证了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才放心。
但是莱克若有所思。
他大概猜出了,这个赌约跟他有关。
要不然卡文迪许先生不会那么反常。
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嫉妒,但只得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从来没嫉妒过什么人,也讶异这种不快的情感。
卡文迪许先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一行人感慨了一番,就聊起了自己的事。
埃德蒙转而说,伦敦虽然繁华,呆着热闹。
全英国再也没有哪有比这更多的人与事了。
可他不太适应,有点想念乡村的生活。
这个时代,正面临着田园到城市的变迁。
不少童年直至青年时期生长在乡村原野中的,很难适应这样的变化。
那群讴歌自然的湖畔派诗人就是。也有不少画作开始记录英国独特的乡村景致。
工业化灰色的天空,无一不在提醒他们的这种失去。开始追忆,开始渴望回到原始的田野生活。
新钱们拼命涌进城市,旧贵们努力躲进乡下,真是一档子怪事。
这三个年轻人都有相似的成长背景。
他们聊着华兹华斯的诗句,竟然也有些追思了。
“埃德蒙,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你那边看看。”
她听着埃德蒙描述着他那安逸自足的生活。
再也不要求他回海伯里这边的教区了。
他在那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际往来。
一切都那么好,为什么非要强迫他改变呢。
莱克眯起眼,“真令人向往啊。”
莉齐娅顽皮地笑,“先生,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一成不变,平淡的生活。”
追求新事物,喜欢旅行,热爱社交,还去参军的青年,会羡慕一个小牧师的日常吗?
莱克笑呵呵的,漂亮的唇角弯起。
“小姐,也许您不相信,其实我本来理想的生活,就是乡下有个庄园可以种地。”
但是次子总要谋生,生活不可能这么安逸。
尤其人们都在期盼着你能有所成就。
他一眨眼,补充道,“能不能种好倒在其次。就是可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小姐,想象一下,这种生活实在很难拒绝。”
莉齐娅被他滑稽的表情逗笑。
“先生,你怎么这样没有信心!”
她的草帽没有系起来,风吹过像是要被掀起。
莱克抬手摁住。
在他的笑容中,莉齐娅低头扶住帽子。
“是啊,小姐,我对自己定位很明确,我应该种不好地,您知道的,我总是不太有耐心。”
他说着,却止不住地看她。
他比他想象的要有耐心,其实。
在一些事情上。
埃德蒙自然地伸手,帮她把帽带系上。
莉齐娅抱怨着戴帽子总是这么麻烦。但是由着兄长替她戴好。
莱克移开目光,因为外人在场,他不能充当这个角色。
即使他想。
这需要一个很合适的身份。
除了亲人,就是爱人,好像只有这两种角色。
他落寞了一阵,随即继续轻快地聊着天。
谈笑风生。
他们已经很相熟了。
就这样抛掉了之前的偏见隔阂。
莱克追求和谐,喜欢调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充当着粘合剂。
埃德蒙有着温和倾听的性子,他不喜争辩。
莉齐娅个性最强,主导着话题的走向。
彼此间的交谈十分愉快。
“不过我一直鼓励向前看。时代总是要变的,我们和百年前的人那么不一样,百年后的也是。”
莱克总结道,他一扬马鞭,轻扬下巴。
“虽然确实会忍不住怀念。”
莉齐娅目视前方,她知道百年后是什么样。
时间啊,是最让人落寞的东西了。
所以人们才需要历史来记录留存吧。
她想起那本英格兰史,高兴地提议道一定要把剩下的几册带给她。
埃德蒙听明白是什么后,奇怪地说,他记得送过她一套。
“是啊,就摆在我的小书房里,但这不一样,埃德蒙。”
莱克转过头看着她浅笑,眼眸柔软。
“小姐,你看过它了吗?”
“是的。”
他们对视着。
我看到你了。
默默无言后,埃德蒙还是在想有什么不同。
莉齐娅直言道,“我很喜欢上面的小注释。”
莱克有些羞惭。
“那还是我很年轻时候写下的。”
他自己买的第一套英格兰史。
十二岁开始。
每次他想重读,就不自主翻阅它们。写下一句句的思考。所以说要读什么书,他本可以带最新的,他有很多收藏。
但出于私心还是拿了那一本。
他耳尖微红。如果可以,他想从小就认识她。
莉齐娅抿着唇忍笑。
如果我就喜欢年轻时候的你呢。
她想不出莱克更年轻,十七八岁时候是什么样,他现在已经很年轻了。
像一棵嫩松那般,挺拔青翠。
漂亮的面孔,金褐色光泽的秀发,美好的轮廓,一双柔情四溢的眼眸。
她十七岁是现在这样,二十一岁时会是什么样。
莉齐娅忍不住想。
莱克保证他明天会带来。
他们继续聊着天,关于读过的书。
埃德蒙发现,这位先生确实是最适合妹妹的那一个。
他们一样聪明,情感相通。
但是实在太年轻了。
年轻意味着无力承担责任,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
按照约定驶往阿盖尔的方向。
聊起天来这场旅途格外短暂。
最后还是停在了那栋仿希腊风格,入口装饰着科林斯式柱子,华丽优雅的建筑面前。
“我们到了。”
莱克停稳后,一下马车,他伸出手抬头望她。
“小姐。”他嘴角带笑。
做出邀请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