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转向了牛津街。
和圣吉尔斯贫民窟一墙之隔的就是法式风情的苏荷广场,再拐过去就是商店林立的牛津街。
道路两侧,一边是杂乱无序的贫民窟,一边却是本教区的圣吉尔斯原野教堂,白色优雅的帕拉迪奥式建筑,玻璃花窗在阳光下美仑美央。
这样的差别真是让人讶异了。
如此贫困的地方,周边林立着四大律师协会和大小各种法院。
明明它就是犯罪的中心,贫民窟道路狭窄没有明确路口,整个就跟迷宫一样。
经常有熟悉地形的罪犯逃入其中摆脱追捕。
这么小的地方,生活着两万多的贫民,一栋八居室的房子里,可以挤得下百人,长期居住。
四十个人临时在一间房里睡觉。
可以想到住宿环境的恶劣。
但那一块烂疮,就像被人完全忽视似的。
也不完全是。
所以贵族乡绅们才看不上苏活区,着急着修建摄政大街把他们分隔开来吧。
“其实他们选择住在那,也是因为房屋价格十分低廉,能够支付得起。”
回去的路上,莱克安慰着她。 “我听说睡在地板上,有时只要付一个便士。”
“要被解决的是它的乱象,犯罪和卫生问题。但是您说的也对,不对它闭塞拥挤的建筑进行改建,很难真正做到。”
莱克很惊讶于她关注这些。
但他愿意告诉她他所知道的。
他们一路安静地聊着。
她看上去有点难过,更多的是眼中的迷茫。
“我没进去过,小姐,听说里面跟迷宫一样,不熟悉这块街区的都没法走出来。”
“就连执法人员都不敢轻易进去,鲁克里有很多帮派,他们会去西区高档市场抢劫,再躲回去,那些小巷子就是安全地带。”
“小姐,我之前不建议您去舰队街,就是因为它临近圣吉尔斯,是那些犯罪分子的活动地点。”
他还有很多没说,比如卖淫群体,很多是年纪太轻的姑娘甚至小女孩。
伦敦的罪犯中,也有着不少女性,他几年前被抢过,一枚铜锌戒指,他妹妹送的。
惊愕之下,他没有自卫还击。
出于教养,没法对一个看上去就很年轻的女孩下手。
虽然她光着脚,头发蓬乱。铜丝一样的头发,说明着她的爱尔兰血统。
他一时还没意识到她就是犯罪分子。
后来她把戒指丢给他,并啐了一口,因为不是金的。
很快消失不见了。
从那时他才逐步认识到了伦敦的乱象。
和他从小长大经历的伦敦截然不同。
“附近也不是很安全,有不少人会出来游荡,鲁克里有很严重的嗜酒问题,经常有打架斗殴的恶性事件。”
当然还有杀人。
“实际上它不是很大,小姐,有四个主要街区,乔治街,开利街、梅纳德街和教堂街,但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小巷,像是琼斯法院和班布里奇街,其中最复杂和危险的地方。”
“我看班布里奇家原始的庄园占地总共只有八英亩,实际可能要多一点。”
“八英亩?”莉齐娅抬起头。
是啊,她被那幅景象震动了,一下都忘了北面是正在兴起的布鲁姆斯伯里区。
它仅有被四面围起来的一小处。
至少不是东区那边望不尽的绵延的绝望。
只是因为对比太过惨淡了些。
但是八英亩,按照莱克说的,却聚集着两万多人。
“先生,伦敦这个区域八英亩的土地售价是多少?”她突然发问。
他看着她,“伦敦地产比其他郡间要昂贵一些,一般按照土地本身的价值计算,还得交一笔可观的税金,鲁克里每年的租金收入有1300英镑左右,这意味着——”
年轻先生报出了一个数字,“加上税金,总共三万五千英镑,保守估计。”
这是笔巨款了。
虽然她有五万英镑嫁妆,但是不能动用的本金。
年息收入两千五百英镑,不吃不喝得攒上十四年。
这还只是买地的花费,改建只会更多,十几万打底,按照那片土地价值压根不能回本。
莉齐娅睁着眼计算着。
如果她有个很有钱的丈夫,他又刚好去世留下所有遗产还是不受限定继承法约束的那种。
(因为丈夫在世她就没法自由支配)
一年两万英镑收入,节省点用结余个一万,那倒是省个十年就能做到。
她在想什么。
莉齐娅终于宽了心,果然城市建设不是一般人能搞的。
“还得等议会批准,本身产权交付清楚后,才能购买。另外主要是它已有的建筑,开发商和租户那边比较麻烦。”
“谢谢你,先生。”莉齐娅微笑地看着他,“我打消想法了。”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做点力所能及的吧,比如去济贫院看看,给教区捐点款。”
“话说先生,去教堂外围应该没关系吧。我在乡下经常去济贫院。”
莱克一扬眉,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最好多带点帮手,这种可不就是轻松的伦敦游览啦。”
“我一定记住您的话,先生。”
莉齐娅靠在埃德蒙身上。
兄长轻柔替她揉着额头。
他听了一路,
“莉西,不要太难过,这是我们很难做到的。”
他们都没想过,自己其实没义务做这些。
这位伯伦特先生也为这样的景象悲恸。
和他认识中乡村的教区和穷人完全不一样。
没办法,城市和乡村本来就不同。
“我知道,哥哥。就是有一点点悲伤而已。”
莱克看着兄妹俩亲昵的模样。
他喜欢她的坦率和真情流露。
他也承认了她哥哥的地位,至少是她能依靠的对象,不再嫉妒。
“先生,您一定觉得我很无知。”
莉齐娅又叹了声气。
引得两人忍笑。
她才发现她上辈子,书读了不少,实务真的是一点也没做。
她父亲的庄园从来没管理过。
她没听她母亲提过。哦,她母亲是完全的大小姐,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教过她这些,她也自然而然地不去了解,全凭空想。
查尔斯倒是教了她不少,一路旅行的耳濡目染。不过都是工厂建设和管理方面,还有铁路桥梁造船的投资,布鲁特家是做钢铁生意的。
“不,小姐,我得谢谢您,我才意识到。”他轻柔地看着她,目光像一块展开的薄纱。
能把人完全地包裹住。
意识到什么?
一个根本不会被注意,被在乎的提案原来也那么重要。
它完全比不上对外政策,关税贸易,战争殖民的那些。
但也关系着两万多个人。
两万个无足轻重的人。
但他们也是人啊。
一个和他同阶层的小姐,投下的悲悯和关注,让他突然注意到。
莱克之前一直是了解但漠然的态度。
他不认为自己能做,有必要做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他们走完了整条摄政街。
终于慢慢地从刚才的景象中走出来。
女孩短暂地难过了一下。
继续高兴地说起话。
“我给你讲个故事,小姐。”莱克突然说。
他想让她开心一点。
“什么故事?”莉齐娅坐了起来。
“是关于一个东方的公主。”
“啊。”她期待地听着。
她喜欢东方元素的故事。
他抿着唇笑,“那个公主给求婚者出了一个难题,答对的人就能做她的丈夫。”
“有点老套。”但她还是听着,“什么难题?”
他的眼眸,在入夜的天色里沉沉。
嘴角微微弯起,
“难题是,她喜欢什么样的花?”
莉齐娅怔住了,正要眨的眼睛一下停住。
她望着他。
他又在逗她,拿她编排了一个故事。
按照以往她该找他生气。
但是——
她静静地听着。
瞧她没有说话,莱克继续讲了起来。
“第一个求婚者送上了一整座玫瑰园,包揽着世界上所有能找到的品种,争奇斗艳,竞相怒放。”
“拿破仑送给约瑟芬的。”莉齐娅小声嘀咕着。
还有你送给我的。
不过你就送了一种,这也算吗?
她已经习惯了,但脸还是不自觉地红了。
“他说,&039;殿下,你的花园里只少了玫瑰,我想您一定会喜欢它。&039;”
他笑盈盈看着她。
“我想公主不会接受吧?”埃德蒙突然说。
他也听了起来。
莱克胡编乱造着,
“是啊,公主看都没看,她说,&039;我讨厌玫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玫瑰,现在你却正巧全送到了我面前。&039;”
他模仿着求婚者和公主的语气及动作,表演得惟妙惟肖。
莉齐娅笑着,“真可怜啊。”
“第一个求婚者被丢了出去,最后可能是被喂了鳄鱼?”
他吓唬她。
“我不是小孩子,先生,才不会被吓到。”
“我毫不怀疑,小姐。”
他继续讲着,“第二位求婚者,他找啊找,翻遍了云端,惊扰了星星的美梦,才找到一朵谁也没见过的花,它比任何宝石都要闪耀,比整个王国最漂亮的女孩还要美丽。”
“因为我也没见过,所以想不出名字,我们就叫它&039;绝无仅有的花&039;。”
莉齐娅被他逗笑。
“公主不是最美的那个吗?”
他冲她眨眨眼。
“他把这朵&039;绝无仅有的花&039;拿到公主面前,&039;殿下,最美丽最珍贵的花我已经给您找来了,没有人能拒绝它的。&039;”
他伸手拂过落在她头上的一枚叶子。
“但是公主只看了一眼,&039;最美丽最珍贵的花,我又不一定会喜欢。&039;”
“又是一个失败者。”莉齐娅评价道。
“是啊,他也被丢了出去,不过没被喂鳄鱼。那朵花被公主插在了花瓶里。”
“我猜第三个一定成功了。这些故事总是这样。”
“嗯哼,聪明的小姐。”
“第三个求婚者,很久才到,他搬来一盆盆绿叶子的花,结着洁白的花苞。他说,&039;公主,我带来了您喜欢的花,不过它们还没开放。请您再等一等。&039;”
“绿叶子白色的花,他这么自信?会是什么,太普遍了,百合?鸢尾?郁金香?山茶花?”
莉齐娅托着下巴想着。
都被一一摇头否掉。 “啊。”
“公主就无聊地等啊等啊。”
“最后呢,花开了吗?”
莱克得意一笑,“不,小姐,公主被求婚者打扰得太久,那些花一直没开,然后她就睡着了。”
“睡着了?”莉齐娅是没想到这个结局的。
“这真是个糟糕的故事。”她点评着,“我听着都快睡着了。”
“还没结束呢,小姐。”
莉齐娅抱手看他,瞧他还能编个什么样的后续。
“因为是夏天,公主睡在外面的凉榻上,轻纱在她身畔飘扬,榻边摆满了那一盆盆绿叶子的花。”
“嗯哼。”
“第三位求婚者一直坐在床头,等着他的花儿开放。他看着熟睡的公主——
“然后呢?”
“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她。”
“只是脸颊,小姐,虽然可能还是有点冒犯。”他补充着。
但是却直望着她笑。
她看着他,脸一点点红了。
莱克收起了笑容,“他表白着,&039;公主,其实我不是想成为您的丈夫。&039;”
他看向另一边,轻语着,“&039;而是痴心妄想,想拥有您的爱啊。&039;”
她的心跳了一下。
“这时候围绕着公主的那些花开了。”
莱克语气轻松,他垂下眼睫,
“最常见的白花,乡野里到处都是,衬着绿叶,普普通通。但在夏夜里满是甜美氤氲的气息。它们和那个吻一起唤醒了公主。”
“公主睁开眼后,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些花儿。”
“然后呢?”她仰头轻轻地问着。
“没有人知道。”莱克一眨眼,“可能是记录这个故事的人中途被处死了吧。”
他满嘴胡言乱语。
“没有结局的故事,先生,您可真残忍!”
埃德蒙听入了迷,在一边表示赞同。
“可能以后就有了吧。”他眼眸浸在了夜色里。
总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莉齐娅轻轻移开眼神。
“这是您随口编的一个故事。”
“是啊,不编的话怎么能有故事呢。”
晚风轻柔,这个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明白。
“您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花。”
“可能只有那个求婚者知道吧。讲故事的人才不知道。”
莉齐娅终于看他。
在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后,经过温普尔街,快到伯伦特府邸了。
“先生,真的不告诉我吗?现在不说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莱克扬着下巴,手握住缰绳,看着远方。
提到了无关的一个话题。
“小姐,那个茉莉与铃兰花冠有个别名。”
卡文迪许先生送的那顶。
“是什么?”
“仲夏夜之梦。”
莎士比亚同名的戏剧。
“为什么?”
他就等着她这句。
“因为茉莉在夏天盛开。它开的太晚了。”
他停住马车,在门口侍从过来迎接时。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晚安,公主。”
“祝您有个好梦。”
一到夜里就骤然凉了,但她的脸颊是烫的。
“先生,把你的小提琴带来吧。”她突然说,“也许公主喜欢小提琴呢。”
说完这句后,扶着哥哥的手下了马车。
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心口乱跳,一下都忘了留人用饭。
但是茉莉开得太晚了。
要等到五月六月。
现在不是茉莉的季节。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突然后知后觉说了一句,
“ au revoir”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