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德先生倚在门边。
莉齐娅终于能平复好心情,她玩笑道。
“菲尔德先生,就算您来得早,也不用在门口迎接我吧。”
“不,我是在看这个。”
他示意着门边的一棵盆栽。
说是盆栽也太奇怪了。
因为有那么高,足足到她胸口的一棵树。
一棵花树。
映着门廊下的灯光,在那轻柔地盛放着。
“是山梅花。”菲尔德先生看着女孩弯下腰,突然说。
这一树雪白的山梅花,夹杂在绿叶中,花瓣纷纷撒撒落了一地。
“我认出来了,先生。”
英国园林中常有的植物。
花量尤其的多,一树雪似的,看起来赏心悦目。
眼前的这株枝叶繁密,四瓣的白花缀满了绿枝,宛如少女的裙摆,随风摇曳着。
树干优雅挺拔。
多么漂亮的一棵花树,仿佛精挑细选出来的,尤其秀美。
莉齐娅伸手抚摸着。
山梅花最特别的是它的香气。
晚风吹过,氤氲着的透过黄色花蕊,纷纷扬扬,弥散开来。
一股清爽的花香,比她闻过的要甜美一些。
像是另一类品种。
莉齐娅合上眼眸。
怎么形容呢。
是橙花的味道,橙皮剥开的那一刻,还有一丝的栀子,或者说……茉莉。
对,是茉莉。
她倏地睁开眼。
山梅花的味道很像茉莉花。
她上辈子的小时候,把一整树山梅花认成了茉莉。气味很像,花型也像。
蓓蕾的时候,像极了一朵朵没开的茉莉。
她当时还想,小小一株株的茉莉花,怎么能长得这么高大。
洁白的花苞。
公主在绿叶子的花边睡着了。
夜色里是甜美难掩的气息。
她想着那个童话般的故事。
莉齐娅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终于眨了一下。
她露出了笑容。
原来,故事里的花是茉莉啊。
茉莉可不就是东方的花卉吗?
那里气候炎热,珍贵的茉莉花开得到处都是。
莉齐娅支着下巴,闻着那股把她包裹住的花香。
她发着呆。
茉莉开得太晚了,得等夏天才能盛放。
所以要送开了的花,不如送一树山梅花吧。
跟那些花束不一样,不会即刻枯萎,会在整个季节一簇簇盛放的花。
莉齐娅都忘了莱克今天没有跟约定的那样,送她花束。说好的每天一个品种的花。
等看到了她才恍然,原来留在了这里。
她怎么能不记住他。
菲尔德先生在一旁看着,埃德蒙立在左右。
他们面面相觑。
安静到不忍心惊动起来。
最后还是菲尔德先生开了口,
“莉西,这棵山梅花是下午送来的。我来时候已经在门口放了好一会。”
莉齐娅回过神,她目不转睛地看着。
“是啊,菲尔德先生,我下午去听音乐会了。”她一遍遍想着那个故事。
她大概能想到是莱克信口编的了。
正好他送了这样的花,还有卡文迪许先生的茉莉花冠作为编排对象。
他就胡说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但是,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脸颊。”
“我不是想成为您的丈夫,而是痴心妄想,想拥有您的爱啊。”
她睁着眼,心口一下下跳动。
说不清那种感觉。
“音乐会开心吗?”
“开心。”女孩雀跃的语调。
但菲尔德先生能看出,她全身心都投入在这树山梅花上。这声只是下意识的回复。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别样的含义。
毕竟这只是园艺中很常见的山梅花,它是很好的百搭的花材,外形漂亮,花香迷人。
又不会喧宾夺主。
可如果是一份作为礼物的花,在伦敦这个城市,辛辛苦苦从郊外挖来再运来一树,有一定年纪,一看就养了五年以上的山梅花。
从选材到挖掘再到运输,看这花半点没蔫,恐怕最少都要花上好几天。
运到城里后,换上盆等养好了才仔细送过来。
本身就已经十足浪漫了。
菲尔德先生一向跟罗曼蒂克这个词绝缘。
他觉得不太实用,他通常不会把心思花在不实用的东西上。
但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起这份心思的巧妙和可贵起来。
“莉西。”菲尔德先生自己种了十年的花了,之前也看他母亲种了二十多年。
他对此很有研究。
“这树是法国来的新品种,也就十年的样子,它有个名字,叫&039;belle etoile&039;,比寻常的香味要甜腻一些。”
菲尔德先生不是喜欢用法语的时髦人士,他更愿意说母语,英文表达不出才会用代称。
莉齐娅看了看花梗处的紫色,怪不得味道不太一样。
除了热衷园艺的人家,很少会有人为了山梅花特地挑个新品种。
本土的就够用了。
这类新品种整个英国都少见。
菲尔德先生大概猜出不是在伦敦郊外哪处随便买的,多半是自己庄园里原本就有的。
原主人对它很爱惜,照料得很好,勤于修建枝条,才能有这么美丽的树型,恰好开出这么茂盛的白花,香气也很纯正。
“美丽的星星?”莉齐娅重复了一遍。
她想到了那次晚会上的星空,满天繁星,他们指着北极星的方向。
这个名字,很适合这树花。
披瀑如雪的一树白花,撒下的星子似的。
她的发丝随着风飘扬,心里隐隐有些悸动起来。
她此刻感受复杂。
这些洁白无瑕的小花,就像是一下下纯真无邪的心动。
初见时渐浓的爱恋,才带来了这满树繁花。
到她这里的一整树花。
以后只会长得更高。
“送来的人还附上了便条。”
菲尔德先生递了过来。
莉齐娅起身展开。
“小姐,山梅花在园林里是相当好的一位配角,无论是与玫瑰,还是紫丁香。
您可以把它放在角落,十分美好又静静盛开着。
希望它可以给您的小花园增添光彩。 ”
背面的一句,
“这是今天的花。”
他没说这株花树,他是怎么骑马去了伦敦北郊,去了自己的小庄园精心挑选。
怎么挖出来又怎么好好运来的。
跟送的那车玫瑰一样。
理所当然。
是为了她提的一嘴的小花园送的。
莉齐娅把那张便条贴在心口。
她听着自己心底的声音。
我怎么能不爱他。
她突然想。
……
送完那位小姐和兄长后,莱克直接往圣詹姆斯区方向驶去。
他已经习惯了居无定所,把时间消磨在各种晚间活动中。
但今天他却是要去个地方。
皮卡迪利大街,到圣詹姆斯街的必经之地。
这一整条街都是有名煊赫的豪宅。
莱克停在了皮卡迪利大街一号。
下马车后,门口的侍者前来迎接。
一个帮忙停好车,一个开了那扇大门。
莱克走了进去。
太安静了。
但一只卷毛的小狮子狗,突然冲出来“汪汪“地叫着,咬住了他的裤腿。
它对他很熟悉,表示了热情的欢迎。
“天啊,波比。”莱克拎起它转了一个圈,抱在怀里。
在手里顺了顺。
“你还是这样,boy,没你妈妈乖巧。”
他笑着摇头。
有力的手指,懒散地挠着小狗下巴。
完全地放松下来。
他往里面走着。
门开了,有个女孩伸出头。
那双褐眼睛看了一眼。
转而对身后高兴地说着,
“太太,莱克先生来了。”
有个年长的女佣人忙出来,看着他笑容满面,“啊,莱克小少爷。”
“晚上好,汉斯太太。”
他脱了帽子。
男仆接过他的外套。
“老夫人在里面呢——”
莱克点头,高兴地几步进去,
“外婆,我来了!你的小亨利来啦!”
“……在打盹呢。”汉斯太太笑着跟进去。
“小少爷,你喝点什么,蜂蜜水?还是一点热牛奶。我知道你长大了,但总不能喝酒吧。”
即使他现在已经成年,但这座宅子里的老仆人,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小少爷。
亨利小少爷。
他一生的一半岁月,在伦敦长大。
这岁月中的大部分,消磨在他母亲以及母亲的家人那边。
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他有时候庆幸他最爱的家人,还活在世上。
“噢,我看看是谁。”窝在火炉边沙发上的老妇人,醒来揉揉眼,摸索着要戴上眼镜。
莱克却孩子气地冲过去,在脸颊左右吻了两下,“是我!您最最亲爱的亨利,外婆。”
“哈,亨利?”
年轻女孩递上老花镜。
莱克替她戴上。
她终于看清了。 “啊,孩子,你来了。”
她乐呵呵地搂住他。她是个圆脸的老太太,脸上皱纹多极了,但是看着就是很舒服慈祥。
她上了年纪,已经太老了,但又好像不是那么孤独。
莱克直接坐在地上,长腿交叠,靠在外祖母的怀里。
由着她抚摸着那头漂亮的鬈发。
他的脸庞真正的年轻稚气起来。
开朗又热情,仰头跟她问好,说着这周所有的趣事,逗她发笑。
他撒着娇,抱怨着最近伦敦晚上实在冷死了。
他还说自己在公寓里吃的不好,还是想念外祖母家厨子的手艺。
那个女孩羞涩地在一边笑。
年老孤苦的老妇人,一般会找个受过教育需要工作的女孩作为女陪护。
“贝丝,你去问问有什么吃的,谢谢。”
女孩应了一声。
“孩子,你坐吧,你这么大了,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赖在地上。”
“不,外婆,我永远都是孩子,让我耍会赖吧。”
他虽然这么说,还是拉了一把小椅子坐在老人的膝边。
在热烘烘的火炉边,说了许久的话。
“外婆,我想告诉您,我今天很开心,很幸福。”他亮着眼睛。
“就像跟你们和妈妈在一起一样,回到了小时候。”莱克托着脸颊,手指颀长。
回忆着今天的情景,笑容甜蜜。
他想告诉一切,他想带她来见他最珍爱的家人。
因为他爱她,如此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