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仔细地给外祖母按着摩,他熟悉照顾老人的一切,他希望她能够多陪他一会。
“你今天留下用晚饭吗?”
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老妇人明白,摇了摇头。
“不,亨利,你外祖父今晚不回来,他最近住在霍利洛奇。”
伦敦郊外的海格特。
“那我留下,外婆。”莱克顿了顿,他低着头,“我很抱歉,真的。”
“不用道歉,亨利,你一周能来看我一次就很好了。”老人拍着他的手。
他靠在身边,她看着他,半晌说,
“你真的很像你母亲。我和汤姆最喜欢你了。”她回忆着说,“我记得,小时候你住在伦敦,总爱往我们这跑,拉着你外公骑大马。”
莱克跟着笑。
“丽莎她不愿意在这住,她是个胆小的姑娘。好好,你说她现在长大了。阿历克斯……”
老太太摇了摇头。
“亚历山大和祖父母住,在林肯郡。”莱克垂着眼。
所以兄妹俩和长兄的关系疏远,小时候他们很少见面。
他们父母分居。
他祖父母一个是伯爵,一个是公爵妹妹,出身高贵。
外祖父母却是平民。
即使他祖父是相当富有的大银行家,但在这个以血统和出身论资的社会,丝毫上不了台面。
一方对另一方全然鄙夷,关系恶劣。
他外祖母的出身,经常被拿出来嘲笑。
她甚至做过女仆。
他祖母,是那位纽卡斯尔公爵的妹妹。
听到自己的小儿子和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人私奔后,简直怒不可揭。
他本来要跟利兹公爵的女儿联姻。
他舅母妹妹的女儿。
第二代马尔博罗女公爵的外孙女。
一门显赫的姻亲,巩固这门亲缘关系。
却甘愿私奔,落得名誉尽失!
她想不通自己这个儿子为什么会这么贸然,毁了自己的前途。
那是1784年。
十万英镑的嫁妆和对婚前财产的放弃,让他们勉强接受了她。
他母亲以为有爱就能弥补一切。
但这点爱在各种矛盾的消磨中不值一提。
他父亲那一方的家族,从未真正接受过女方的家庭。
她度过了二十多年不愉快的婚姻。
大部分时间都抱有期待。
但一点点地被打消磨灭。
最后彻底心如死灰。
“你还这么年轻,我总觉得你没长大,但你却老是一副老成的样子。不过现在,亨利,我看到你放心了。”
他们烤着火,莱克给她念着书。
“你不要太着急,也不要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他爱他的外祖母。
他觉得她是个宽容智慧的人,出身和经历不能决定什么。
她跟他们一样高贵。
五年前去世的母亲。
那个禁忌的话题,谁也不愿提及。
“你母亲去世后,我的范妮,你就很少来了。你去西班牙了,我知道。”
“对不起,外祖母。”
“不,我不会要求你回来的。做你想做的吧,亨利,你最像你母亲。你们都爱笑,性子很烈,谁也改变不了。”
“我和汤姆总是想,如果我们再坚持一下。他们私奔时还是两个孩子,但是你父亲,他求的那么坚决,他做了保证。”
“可他没有遵守。”
所以他不相信爱,爱在婚姻里远远不够。
他外祖父母只有他母亲这个独女。
“你父亲很英俊,能说会道的,还是皇家卫队的军官,要不然她也不会爱上他。你母亲很美丽,我们从小就把她当淑女培养的,想要什么应有尽有。他们那么年轻,很难不相爱。”
外祖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着这个故事。
开始就跟童话一般。
他们用余生怀念着自己的女儿。
“她很骄纵,我们觉得就该这样,也很满意。我们给她很多,却没有教会她学会经营。”
“你外公,坚信着她会和个堂亲结婚,好让他把家业转给女婿。但事实证明,我们错了。”
“其实我们都不希望她嫁给一位贵族。”
老人倒了杯热可可,莱克捧着低头坐在一旁,他静静地听着。
“他们看不上我们的出身,不会摆在明面上,库茨家的银行为贵族服务,王室的钱都存在这里。”
“我们很有钱,可就是被鄙夷视为奴仆。贵族们可以借我们的钱,但绝对不会和我们联姻,这会成为耻辱。”
“我们知道这个道理,和门当户对的平民结婚就很好,你外公认为的,但为了达成你母亲的愿望,我们还是答应了。”
……
七年前,他母亲有意于让亚历山大和她堂兄的女儿结亲。
以便让他继承外祖父的全部遗产和库茨银行的一半股份。
价值百万英镑。
他父亲满是轻蔑,“你想让我的儿子,我未来的继承人,娶一个商人的女儿?”
“但我也是个商人的女儿!”
他们关系偶尔和睦,隔时间来段浓情蜜意。
几句争吵后,
“我不能让我儿子犯下跟我一样的错误!”
他听到那声怒吼。
他母亲的哭泣。
他冲进去跟他父亲对峙着。
但是十四岁的他,毫无力量。
他父亲一点也不在乎。
“阿历克斯,他前途无量!他应该结个对他有助力的姻亲。弗朗西丝苏菲娜莱克,我警告你,永远不要再有这么愚蠢的想法。
“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威尔福德子爵夫人,我给予你的,而不是某位银行家的女儿。”
他冷冷丢下这几句。
“你知道我政敌怎么攻击我的吗?他们说我有个银行家的岳父和女佣的岳母,建议我早点退出,灰溜溜地去经营银行。”
——
“我们不能责怪尊敬的威尔福德勋爵为那些金融家辩护,毕竟他迟早要继承他岳父的衣钵。一位公爵,一位银行家,显而易见,一般的&039;高贵富有&039;。”
子爵用力地关上门。
他把他的婚姻视为屈辱。在子女身上加倍找补。
他后悔了,也许从他长子一出生就后悔了。
这次争吵后,他母亲彻底看清了父亲冷血的本质。
她独自住在伯克利广场,郁郁寡欢。
五年前,她生了场急病去世。
她想给自己养大的次子独女留下什么。
结果发现自己几乎一无所有。
她求自己的父母亲看顾好他们。
她指望不了自己的丈夫。
子爵痛哭着,伤心了一阵子,但也只是伤心而已。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
却没他的权势财富重要。
三年前他父亲和外祖一家彻底决裂。
他外祖父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开始考虑起继承人。
他想保留他打拼下来的,属于家族的库茨姓氏。
他们很思念自己的女儿,记得她临死前的嘱托。
于是他那六十三岁的外祖父,拄着拐杖前来妥协。
他会把遗产留给他宝贝女儿的儿子。
但附加条件是加上库茨的姓氏。
威尔福德子爵表示不可理喻。
他兄长,他舅舅,加上其他姓氏,是要继承纽卡斯尔公爵的爵位和封地。
有什么理由,会认为他会加上一个苏格兰商人的姓氏,一个卑贱的金匠的祖先和伯爵并列?
他只愿意保留库茨银行原来的名字。允许旁边加上威尔福德的家徽。
他们提到了过世的子爵夫人。
子爵就像对他的下属那样,阴阳怪气地嘲讽。
他说这样的话都不失任何贵族风度。
他懂怎么激怒别人。
翁婿大吵一架。
他父亲禁止他们之间再有来往。
他外祖发誓不会留一分钱的财产。
他不想再见到这群姓莱克的小畜生。
撕破脸皮,丝毫不顾体面。
莱克以那样轻的年纪入学了牛津,他被视为天才,他是被众人追捧的对象。
人人以成为他的朋友为荣。
他以为自己达成了什么。
面对这些,却发现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他只是没成年的男孩。
他小心翼翼地维护和他珍爱家人间的关系。
每周都要来看望,避开他的外祖父。
他不欢迎他们,不欢迎任何莱克的姓氏。
他自责懊悔。
被他外祖母看在眼里。
“你母亲,我们都很悲伤。”他们看着炉火。 “亨利,你的外祖父也是,他仍然爱你们,只是不会说,不愿意承认,你知道他一向执拗。”
“确实是我们的错,外婆。”
“别背负太多。”老妇人只笑笑,她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起,变白了许多。
“多来看看我们吧,孩子。汤姆,他不说,但也期待着。”
莱克沉默着。
“我已经六十三岁了。”老人直起身,莱克扶着她。 “亨利,我活不了多久了。”
“不。”他很难过。
“没有人能长命百岁。这是事实,所以多来几次吧。你经常能来我很开心,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你母亲,我们的女儿一样。”
“我会的,外婆。”他终于保证着,“艾丽莎下周会来伦敦。”
“你父亲会同意吗?”
“我不在乎他,艾丽莎想,我就带她过来。”他固执地说。
过了一会儿,
“外婆。”他依偎着,眼里带着光彩,“我今天来见您,是想——”
“什么?”库茨太太终于看到他这个神情。
自从他过了十五岁后,很少再有这样孩子气的模样了。
莱克垂下眼,有些羞涩,“我想带个人来见您。”他呼了一口气,“也许,还有外公。”
他眼睫颤动,被长辈尽收眼底。
“你外公这周四会过来。”
“好。她是位……年轻小姐,您会喜欢她的。”
他眼神灼灼,满怀期待与爱意。
老妇人恍然,笑着眼角泛起皱纹,“那我一定会的,你外公也会。”
……
看够了那棵花树后,莉齐娅收敛心神,挽着菲尔德先生的胳膊,进了屋高高兴兴地用起了饭。
她有点心不在焉的,就连埃德蒙都看了出来。
餐桌上说起修建小花园的事。
这几天就可以运过来些肥土,把后面翻新一下。
再买点花材,趁着春天撒下花种。
“莉西,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去拜访达林普尔子爵夫人吗?”
玛丽姑妈自然地问道。
莉齐娅停下刀叉,笑着说,“不,姑妈,还是过几天吧。”
她和一位先生约好了。
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埃德蒙突然说,他明天要去拜访个朋友,白天可能都不在家。
莉齐娅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埃德蒙,你晚上回来吗,明天沃克斯豪尔花园有个烟火表演还有音乐会。”
埃德蒙想了想自己作为监护人的责任,“当然。”
莉齐娅佯装轻松地和客人菲尔德先生谈话。
过了晚餐后,一行人在客厅聊天,做着饭后活动。
菲尔德先生嘱咐了几句新移栽的山梅花怎么照料,放在阴处,勤于修建枝条。
莉齐娅决定把它留在廊下,迎着风白色花瓣簌簌,每次出门都能看到。
呆到十点钟,菲尔德先生终于起身告辞了。
莉齐娅把他送到门口,回去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棵来自郊外原野的花树。
她知道伦敦城里不会有花店平白卖上这一棵。
莉齐娅跟爸爸姑妈说了晚安,约翰爵士腿脚不好,习惯住在一楼的房间。
她跟埃德蒙分别,她今天有点累。
睡前她对着镜子梳理着长长的金发。
一下一下的,那头金发长而浓密,闪闪发亮。
这样的光泽是很少见的。
没有什么比它更美了。
我爱他吗?
莉齐娅想。
这种感觉就是爱吗?
没有痛苦,没有纠结,我只是忍不住想他。
想那树花。
莉齐娅倒在床上,写着日记。
我可能真的爱他。
我也许可以试着接受他。
也许当婚姻是和你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没那么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