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眼注意的不是这个小女孩的美貌,而是她的年纪与瘦弱。
莉齐娅和高尚的人待久了,往往会忘记普世的男人是什么模样。
她有着很良善的坚守着道德准则的家人朋友,这个时代最标准的乡绅。
“您不能因为比我大这么多,就把我看成小女孩。”
她很讨厌别人看轻她的年纪。
“你离成年还有四年。”
莉齐娅无言。
也是。
即使她上辈子活到二十三,菲尔德也比她大十岁。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个小女孩。
菲尔德先生开门见山,“莉西,你准备怎么安排那个孩子?”
“卡米莉亚。”
“好,卡米莉亚。”
“我已经雇佣了她,以一半的工钱。”
“你准备要让她做什么?她甚至没到你腰高。”
“我还没想好,宅子里仆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或许。”
菲尔德先生只看着她。
莉齐娅低下头。
“我不认同。”他很干脆。
“您在反对我做这件事?先生。您应该听埃德蒙说过她们的经历,您为什么反对我。”
她一生气就喜欢改称“您”。
“以往我在乡间去济贫您都是赞同,并且陪伴我一起去的,菲尔德先生。”
莉齐娅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那是你还没介入他们的生活。”菲尔德先生顿了顿,“甚至他们的人生。”
“你做的越多,要承担的责任就越多。”
莉齐娅侧过头,他轻轻说。
看着那张高傲的尊容侧脸,鼻尖和下巴的线条,连带着眼睫都无端透出股尊贵来。
她一直被这么养大,她从不知人间疾苦。
“我不反对你,莉西。”他放柔语调,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严厉,“我只是有异议。”
“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现在看起来像个暴君,他只是抬着眉毛,
“我赞同你做这件事的初衷。但对之后的走向和结果保有疑问。”
“好吧好吧,您尽管问吧,先生。”
莉齐娅投降着。
如果他找她吵架,她永远不会认同。
可偏偏他是如此平和的态度。无论她怎么无理取闹。
“我想想,一半的工钱,三英镑?但她实际上做不了什么,她没法迎客,没法跑腿,我想她收拾个床单都够呛,她不懂时尚,应该也管不了你的衣物,也许缝纫?但我想你不会满意她的针脚,她没受过任何训练,她还那么小。”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你却雇佣她用一半的工钱,莉西,你有想过其他仆人会怎么想吗?”
“只是三镑。”
她随手就能花出三镑。
“但是对他们很多。”
“我不是在意三英镑,只是这个三镑好像会让她们在仆人间处境艰难。初来乍到,而且你们仆人雇的太多,我想关系不会太简单。”
“这是伦敦宅里的标准,毕竟这么大的宅子。”
莉齐娅小声辩解着,她弱下声音。
“我只是想给她们一个吃住的地方,她母亲一个人的工钱可养不活她俩。”
她对这方面还是保有认知。
多出一张十岁的嘴,完全能承担的起。
这个社会对于孤儿寡母太不友好了。
但仆人的工钱统一是男仆十二镑,女仆六镑。
加上茶糖和啤酒的津贴,最底层级的是这个价。
往上逐级增加,到女管家一年有三十镑。
她不能对谁有所偏颇,必须一视同仁。
付出的劳动力得有相应的报酬,否则这是不公平的,她也会失去主人的。
“我做错了吗?”
做一件事要考虑的太多了,大到圣吉尔斯,小到多雇一个半大孩子。
但是——
“莉西,正如我所说,我不是在反对你。”菲尔德先生软下语气,“让我们想想她能做什么。”
她曾问过菲尔德先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年长的先生有些疑惑。
“这样就算是对你好了吗?莉西,我认为这是照料你最基本的责任。”
“孩子,你要知道,被爱和被关照不需要任何理由。我比你大上一轮,无论是长辈对晚辈,还是朋友之间,都是应该的。”
但是上辈子她受过的教育和经历,都在告诉她一切,包括爱是有条件的。
由于足够优秀,她的母亲才会爱她。
她承担长女和独女的责任,父亲才会给予目光和关照。
他们爱她,那些男人,是因为渴望她。
人们尊敬和追崇她,源自于她的地位和出身,也许加上除此之外的天赋。
菲尔德先生十七年内,始终如一。
他伸出手。
宽大柔软的手,带着执笔的茧子。
他常在田间走动,热衷指导各种新的灌溉除草松土方式,亲自上手示范。
他和老农们的区别也只有这双手了。
莉齐娅把手递过去。
养尊处优了十七年的一只手。
白皙修长,因为弹钢琴的需要没有留指甲,但是无损它的美丽。
他牵住了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她对自己要求太高,甚至苛刻。
总会焦虑。
他在她小时候就奇怪地发现了这一点。
他不懂得,但是知道这么安抚她。
莉齐娅一下安心起来。
他是成熟冷静的代表,他是平衡、支持她的那一股力量。
“你自己都还没长大呢,为什么设置的标准这么高呢,事情衡量的标准不是除了完美就是错误,以及没有谁一出生就能做好事情。”
他们松开手。
菲尔德先生指尖相碰,放回膝上。他从容道,“我像你这个年纪才从中学毕业,我那时候可什么都做不好。”
“不要担心,我们好好想想。”
是啊。她总是这样。
如果一件事做不到十分的好,她会觉得自己一开始就错了。她很难接受质疑。
连同埃德蒙一起,他们认真地商议起来。
就事论事,讨论一件事的错处,又不关乎本人。
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别人是在指责我呢?
莉齐娅忍不住想。
“我会让她跟在瑞丝和艾比身边帮忙,学习家务上的小知识,包括缝纫洗涤整理装饰等方面。她们给我梳妆时,我会留她在身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瑞丝和艾比,她俩虽然说专职负责打扫她的房间和会客室。
但每天都要更换床品,清洁地毯,擦洗玻璃和橱柜,收拾杯盏,清点物品。
换上鲜花,做缝纫的活计,把换下的衣物送去洗衣房,并嘱咐专门的洗涤。
她平时的加餐,睡醒早饭前喝的柠檬水和热可可,都是她们去厨房催促,提前备好。
还有早晚服侍小姐洗漱,协助贴身女仆换衣服,做发型。
她每天要换的衣服,长袜鞋子,出门的外套帽子手套钱包和各种配饰,包括内衣睡衣衬裙什么的都要提前找出,熨烫悬挂好,保证垂坠感和平整光洁,且一伸手就能拿到。
她做不完的绣活,可以丢给她们,想改的裙子花边腰带和帽子装饰,也不用亲自动手,在边上指点就是。
瑞丝和艾比都很擅长缝纫,做的活计很满意她才把人留在了边上。
瑞丝细心点,每日的行程交给她准不会出错。
艾比最能接手改裙子的活,锁边精巧,针脚齐整,连她的贴身女仆贝蒂都会夸赞。
贴身女仆主管她的衣橱和首饰,包括卧室,起居室和会客室的所有。
计划每天的装束和发型,再到饮食起居。闲下来不是改衣服,清除昂贵丝绸锦缎上的污渍。
就是制作护肤的膏药,乳液和化妆品。练习朗读书籍,给她的女主人提供消遣。
监管手底的女仆。
莉齐娅有什么需求会直接告诉贝蒂,由她转达底下人。
贴身女仆通常会是女主人最信任的人。只用在楼上工作,不用干任何杂务,呆在更衣室还能陪女主人出门。穿着也比寻常仆人好上许多。
要有品位和足够时尚,当然不能比女主人精致。
她们能从女主人那得到过时的旧衣服作为礼物,陪伴久了安稳退休后还能得到一笔年金。
掌握一门技术,受过一定教育,通晓时尚和有足够经验,才能成为贴身女仆。 (dy&039;s aid )
“一个小孩子,跑腿也方便,不会太碍事,我会让她传达楼上楼下的信息。”
莉齐娅在尽力想着能让她做什么。
即使她觉得目前已有的仆人已经足够了。
菲尔德先生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继续发问。
“那么莉西,你从伦敦回来后,宅里的大部分仆人都要被解雇,你准备怎么安排她们?”
是啊,他们只有春天才呆在伦敦。
从城里回乡间,除了带在身边的仆人,其他的除开留守宅邸的,都要遣散。
主人不在时的工资是平时的一半,大部分人本身也是要离职的。
现在的仆人很容易辞职流动,找寻更合适的岗位。
其实她完全不用为这事负责,能在一家干上一辈子才少见,一般都是干几年就换一家。
如果她这么说,菲尔德先生反而能接受并放下心来。
但眼前的女孩真的凝眉思索了起来。
这位绅士更沉重了。
她还那么年轻,她为什么要给自己背负那么多。
责任越多,就越脱不了身。
他自己已经感受到了。
菲尔德先生原意是想让她考虑到做一件事的后果,不是每个人都那么简单纯粹。
把不知根底的人,贸然引入自己的生活。给一个年纪尚小,没经过任何教育引导的孩子过于亲密的关怀,很难不引起比较与嫉妒下的失衡。
她这么保有善意很容易被中伤。
他想让她早点适应世间,留有一份警戒心。
没有人能陪伴她一辈子,他们年纪都很大,也难保不会有意外走的很早。
这个世界总要她亲自面对。哪怕她有丈夫也不行,丈夫来自另一个家庭,不会永远为她考虑。
他乐意看到她天真,但不愿意看她这么一直天真下去。
但现在,好像给这十七岁的孩子,增添了更多的负担。
她总是想的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