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絮语够了,两个人又害羞起来,各自坐在一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莉齐娅玩着一枚金基尼,金币夹在食指中指之间,无聊地转动着。
她突然说,“先生,我们去赚更多金基尼吧。”
“您敢来吗?”
他看着她的蓝眼睛,最终还是点点头。
“那您等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她今天格外高兴,哼着歌,走路都带着跳舞的跃动。
她走后他坐在那扶着脸笑。
他想他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莱克回味着那个吻。
很奇妙,柔软,湿润。
他轻轻碰着自己嘴唇。
觉得不可思议。
他还是害怕。
不过接吻时的愉悦战胜了大部分。
莱克在想该以什么样的模样来面对她。
即使他想好了昵称,但是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会称呼“小姐”。
他不确定,因为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受控制,不去思索,不做考虑。
自由自在的。
沉思被笑声打破,她站在那,做了个希腊女神雕像的姿势,靠在门外冲他笑着。
双手举起,展示着。
还是那身白裙子。
只不过她裹着头巾,碎花的模样,包起了那头闪亮的金发。
看起来像乡野的牧羊女。
肩上围了块长长鲜红色的羊绒披肩,织着繁美的花纹。
中和了这抹艳丽的颜色。
但更像跃动的火焰。
她在镜前转了一圈。
“好像太招摇了,先生。您再等等我。”
他忍不住微笑。
“其实非常漂亮。”
“但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适合。”
“是什么地方?”他更好奇了。
“不告诉您,您等下就知道了。”
“怕把你吓跑,先生。”她一眨眼,“不过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
“那是自然。”
他都吻她了,怎么会被吓跑呢。
他吻了一个女孩。
那一定要对她负责一辈子。
他没想过其他的可能。
他高估自己了。
莉齐娅终于出来了。
他收下摩挲脸边的手,端端正正地坐好,望着她。
她穿了件淡黄色长袖的裙子,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裙摆的荷叶边,显得更甜美了。
素黑色的鞋子,不是缎面舞鞋。只微微露出鞋尖。
她换了一条低调点的红褐色披肩,围在身上。但是这条缀着流苏,更具异域风情。
她还把脸涂深了点。
微黑的肤色,衬得宛如吉普赛女郎。
金发全被裹在头巾里,系在颈下。
五官更清晰了,涂了油似的,镀上一层绝好的釉色。仰着下巴,侧面是上翘的眼睫。
她叉着腰,就这么偏身回眸看他。
她眼神忽闪,亮到不可思议。
“小姐,你看起来。”
“怎么样?”
莱克垂着眼,不好意思看她。
因为一看就黏着移不开。
但是忍不住地又直直地看着。
“非常可爱,真的。”
他好像不会说花言巧语了。
他只听着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一会乱了,一会又恢复正常。
他好年轻,脸上只有绒毛。
像桃子那样的鲜嫩。
甜蜜,美好,满是汁水。
但是青涩,羞怯。
腼腆,温柔。
可是掌心相合时,她又对他有渴望。
他才是可爱的那一个。
最可爱的情人。
“我觉得我现在是爱斯梅拉达。”
她转了一个圈。
“那是谁?”
“一个小说人物。”
“我没看过。”
“没事,我看过就行了。”
他们在一起就是说各种的废话。
轻松又愉快。
“现在就差只小山羊。”
她拿着铃鼓,在掌中拍了拍。
转了个明媚的圈。
那抹长长的红色披肩成了最夺目的裙摆,跟随着旋转舞动。
在他问小山羊是什么之前。
她一眨眼,“先生,带上您的小提琴吧。”
她拉住他的手,就像那次晚会上想的,逃到什么地方去。
“我们去做什么?”
她抖开了件浅棕色的斗篷,披在身上。
戴上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她狡黠一笑。
比了个嘘声。
他缄默。
他跟着她。
两个人的手松开。
轻快地从后门的楼梯溜了下去。
你追我赶,小心翼翼,一直到出了后门,才憋不住面面相觑,笑了出来。
“小姐。这太奇怪了。”莱克朗朗笑着。
莉齐娅也觉得自己太荒谬了。
在自己家里偷偷摸摸的。
“我们做个小冒险,悄悄的那种。所以得偷偷地走。”她一本正经的。
莱克眨着眼,“你的家人呢,小姐?”
“爸爸今晚不回来吃饭,姑妈也是,埃德蒙,他有事出去了,我敢说六点前他不会回来。”
莉齐娅压低声音说。
“所以,恰巧合适,不过我是突然想到的。”
他们走在那条馬廄街。
他还是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但隐隐有所期待。
“但是,小姐,马车在前门。”
莱克也低了声音。
“其实我想骑马去的,但这里没有合适的马,我常骑的都在乡下。”
他歪了歪头。
莉齐娅语气雀跃,
“所以我们去坐公共马车吧!我还没坐过呢。”
“公共马车?”年轻先生重复了一遍,他想了想,“小姐,您是指租用马车?我去叫一辆。”
“不不,是公共的,付一个便士就能坐的那种。”
女孩眼神亮晶晶的,她现在一点都不像个淑女。
无视优雅姿态,昂头大步地走着。
她穿的是一对漂亮的小羊皮短靴。
“我之前尝试坐过,好吧,小姐,我们得去那个街口才能等到。”
他们散着步。
“不过我们要去哪?”
她笑意盈盈,“先生,去您上次带我去的&039;音乐街&039;吧,有很多流浪歌手的那个。”
“霍尔本区?”他心里有了成算,“那我们去圆环街,一处十字路口。”
伦敦的公共交通多样。虽然出租马车都是被淘汰的破旧马车,但也有高低之分。
哈克尼马车,一种短途出租的马车,起步价一英里一先令,每多一公里加六便士。
有专门执照,定期检查,车厢内最多能坐四人,外面站一个仆人。
抬的轿子不提,一样的收费,只能坐一人。
轻便点的驿递马车,邮局送信的必经路线上可以搭载人。
还有驿站马车,这种有专门设置的路线,在收费站付费乘坐,等够半小时载满人。
车身笨重庞大,可以载客载物,现在还没有限制。
如果可以,能承载十八个人,有十二个能站在车顶上。车厢内收费高一点,虽然也要和乘客挤一块。
眼前的这位小姐显然跃跃欲试,她想坐在车顶,甚至扒在车后。
莱克先生好不容易说服了她。
两个人付了三个便士,坐进了车厢里面。
他还习惯上手把女士先扶上去。
但其他乘客不在乎这个,急匆匆地推搡挤上去了。
莉齐娅轻快好奇地跃上马车。
留下年轻绅士的手停在半空。
真奇妙,他们坐在一起,这位小姐被他让着靠里坐,莱克牺牲了自己,另一边被挤到极致。
面上仍然保持着微笑。
为什么他会只花三便士请一位女士坐驿站马车?甚至还包括他自己的票钱。
要不是眼前的小姐乐在其中,他真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日装和长外套一丝不苟,马靴擦得锃亮,头顶还戴着昂贵的海狸皮的礼帽。
他的马甲是丝绸的,领结是上好柔软的亚麻。
这些都是他习惯的生活方式。
非常稀松平常。
加一块能买下两辆这种破旧马车。
每天三便士,能乘上二十年。
可现在左手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士,他应该保持距离,但是还有人上来,所以不得不挤在一起。
他支起手,把自己压榨到了极致,才堪堪给那位小姐留下足够位置。
脚边是一个鸡笼,里面的母鸡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连带着拉了泡鸡屎。
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开。
对面的红脸工人抽着玉米芯的烟斗,吞云吐雾。
目前还没有香烟或者雪茄,中等阶级以上的喜欢加香料的鼻烟,他一向都讨厌这种味道。
但——
前面的老头子喉咙含糊,“呵”了一声,往外吐了口痰。
一位老太太剧烈咳嗽着,抱怨着让灭掉烟斗。
还有个农民抱着只啄人伸脖子的大鹅,伸手重重地擤了下鼻涕,甩在一旁。
他前十七年一直养尊处优。
后面以为自己经历了许多。
现在却发现远远不够。
他的世界一下受到了冲击。
他所说坐过的是哈克尼马车,那已经很破旧肮脏了。
“您太好玩了。”
莉齐娅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笑。
她悄悄在耳边道。
就跟查尔斯那样。
老派的绅士作风。
但并不鄙夷,也没有优越,只是带着些困惑去努力适应。
莱克一扬眉。
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他实在不吃惊了。
还好他适应什么都很快。
比如裹着毯子,枕着马刀和军帽在露天野地里睡觉。
他把自己去战场看成是苦修。
但现在发现好像也没那么糟。
莱克没有困苦过,他也没真的贴近过平常人的生活过。他一向游离。
莉齐娅很习惯这种和公众一起的生活。
上辈子伦敦的公共交通很发达,没人能拒绝乘电车巴士和地铁,当然自行车也不错。
外头车夫吆喝着,马车终于启程。
车内也就坐了八个。
车厢外还站着坐着起码十二个呢。
莱克庆幸他们没真的坐到车顶。
那该有多狼狈。
他压了压帽子,对一个打喷嚏到他身上致歉的人,宛然道没事。
他能觉到车内的人奇怪地看着他俩。
他想是他自己穿的太招摇了。
虽然他今天是一身深色。
毕竟那位小姐还裹着不起眼的旧斗篷。
莱克心里对她表示了歉意。
以后得预备一点足够朴素平实的衣裳。
“小姐,您现在能告诉我,是去做什么了吗?”
他们低低地说着话。
模样亲密极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辆短途的马车,怕是大家都会想到他们是去私奔。
总有穿着光鲜亮丽的男女,因为监护人不同意,就搭上驿站马车,一连换乘几天,奔赴遥远的格雷特纳格林小镇,在那里结婚。
实在司空见惯。
地位对等的还能被家人原谅,如果阶级差距巨大,或者一方双方已婚,那就要被逐出原本的社交圈,名声尽毁了。
莉齐娅仰头望着他笑,终于揭开神秘道,“先生,我们去街头卖艺,就像那些流浪歌手。”
他神色愕然。
她笑嘻嘻的,“您上了这辆黑车,可再也下不去了。”
莱克消化够了后,神色复杂,“小姐,您还真是,&039;与众不同&039;。”
“您答应吗?”
“是啊。为什么不呢?”
他摸着抱在怀里的小提琴盒,
为什么打破常规,让他这么快乐,期待。
他不得不承认,他得暂时失去一下理智。
和她在一块,什么都是值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