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现在就是完全的一对少男少女,不用再考虑、顾忌什么。
下了马车后,走在那条音乐街上。
跟上回一样,不过这次要更热闹一点。
莉齐娅惊喜地看着。
上辈子伦敦的布鲁姆斯伯里区什么都有。街头卖艺的人多得厉害。
她经常和朋友们去。
有时是给人画肖像速写,收钱全看心情。
或者拉着手风琴,小提琴,弹着吉他,吹着木笛,哨笛,悠扬的爱尔兰风笛声中,拍着手中的小鼓,一起合奏唱着歌谣。
她总是开嗓唱的那一个。
各种类型的。
全看手上有什么乐器,兴起时可以来首爵士乐,衬手时也不介意歌剧音乐剧的选段。
完事再拿卖艺来的钱,相携去喝杯小酒。
自由放荡,古怪不羁。
“先生,您会西班牙那边的舞曲吗?”
她笑着问。
莱克一愣,“会的,虽然用吉他更合适,不过小提琴也可以。”
“您反悔了?”
“有一点。”他偏头微笑,“但来都来了。”
他们寻了一块空地。
这里的音乐家多到习以为常,其中有许多是爱尔兰到法国德国意大利的移民。
音乐是谋生,也是他们怀念家乡的一种方式。
“您是要跳舞吗?”
她解了斗篷。
那抹披肩裹在臂间,端庄优雅,她一动作却是灵动跳跃的模样
“您反对吗?”她右手扬起,做了个舞蹈的手势。
莱克深深地望着她,略一点头。
“波列罗还是方丹戈?”他调着弦音,“小姐,做您想做的吧。”轻轻说道。
“方丹戈吧,但是,您看着我的动作自由发挥。没准我不只跳西班牙舞。”
她喜欢他这种认真又随意的模样。
矛盾糅合的气质。
“还有什么?”
“波兰舞?俄罗斯舞?谁说的准呢。”
他们分了开来。
她的裙摆轻盈,披肩却厚重,补全了舞裙的配色。
小提琴声响起,她拿起铃鼓拍了拍手,自信又热烈。
迈起小羊皮靴,跳起了一支支舞。
铃鼓在她手中随着动作作响。
她跳着传统的那种民间舞蹈。
一路旅行的时候,最喜欢看各个国家民族的舞蹈。
她喜欢这种文化上的差异。
他看着她,她身上这种奇异的美,随着脚下的步伐和手上的姿势动作,更生动惊艳起来。
她皮肤微黑,闪着金光。
安达卢西亚或者罗马女子的模样。
腰肢纤细,却有力度,怎么都伸展不尽的生命力。
既像波西米亚的吉普赛姑娘,热烈天真。
又像西班牙女人,高贵冷艳。
她手臂律动着,披肩在身上流淌。
好像在说这才是原本的模样。
那延伸的手势,一个个缓圈和铃鼓的作响,拍掌声,脚下的转动。
浪漫的,异域的,自然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她没有受任何影响,沉浸于自己的舞蹈之中。
怎么会有这样一位,仙女,天使一样的姑娘。
她和这支舞合为了一体。
仿佛瞧见了西班牙的阳光和地中海的风貌。
有个木吉他加入,旁边的歌手音乐家们被吸引了。
西班牙舞,最适合吉他了。再加上响板。
看着是拉丁裔的长相。
伦敦有着太多的移民。
这份记忆存在于他们的血脉之中。
莱克想到了在西班牙的时候。
他看过不少方丹戈舞。
但都没有眼前这个印象深刻。
他很难不记住她,在英国,还是在欧陆,日后的哪里都能看到她的影子。
还有旁边应和的拍掌声,伴着节奏。
人们热闹地看着这支舞。
一舞终了,她本来还想跳俄罗斯舞什么的,她去过俄罗斯,和西班牙完全不一样。
1908年,那个国度广阔冷寂,有种将死郁郁的气质,以及一种抹不去的沉重悲怆。
她一向热爱俄罗斯文学。也挺喜欢俄罗斯人典型的长相。
冬宫极其华美繁丽,她在那里参加了几晚的舞会,王公贵族齐聚,热闹非凡。
外面白雪皑皑,来往行人匆忙,贫苦窘迫。她当时就觉得,俄国这个漫长的君主制也快死了。
但她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俄罗斯人。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
但是有一半美国血统,和部分的法国血统,爱尔兰血统。
就是这些血统让她变得无措,格格不入。
英国人,更偏向于经验主义。
他们传统保守,重实务。
缺乏音乐天赋,不像德国人和意大利人那么擅长,绘画和雕塑也不如法国兴盛。
不具备德国人的哲学思辨,逻辑严谨,也没有法国人的热情自由,革命彻底。
它从来不是文化和艺术的中心。
过于实际所以在工业革命上走在前面,成就了日不落的帝国。
并因此而自信,具备了完全的民族性。
礼貌,排外,高高在上,等级制,疏离。
绅士风度,淑女气质。
她符合,又不符合。
她庆幸对有自己有个爱尔兰血统的认知。
这让她不会安于现状。
她突然想到了王尔德的莎乐美。
她为了得到圣约翰头颅,跳的七重纱舞。
女孩一提裙摆,拥起披肩,把看过跳过的各类融入着,转圈跳起了独属于自己的舞蹈。
她翩翩起舞,转圈飞旋着。
她肆意着,整个的舞蹈极具感染力。
她自信张扬,明艳美丽。
她是个美得出奇的姑娘。
在那转着的圈变化的动作中,一张脸光艳照人。
人世罕见。
但她好像对自己的美满不在乎。
若可以,她愿意没那么出众一点。
又用那份美,格外嚣张跋扈。
让人目眩神摇。
手摇风琴声,木笛声,班卓琴声加了进来。
她放肆地跳着,一会是戴着头巾的俄罗斯女孩,一会是波兰穿花裙子的乡村姑娘。
又像传说里妖冶的东方舞姬。
但最像中世纪流浪的吉普赛女郎。
她旋转着翩翩起舞。
急旋和铃声中,旁边人的拍掌伴着节奏。
最后她跳起传统的苏格兰舞,大家笑着加入了这个舞蹈。
结束后,她笑着托着那枚巴斯克手鼓,一行礼,在人堆里一旋,就像街头艺人那样收着赏钱。
多么快乐的一组舞蹈,大大小小的硬币投下。
她抬头的一瞬间,恰好对上双绿色眼眸。
纯黑头发,修长身材,他穿着随意,黑领结系歪的模样。
站在角落,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他的脸庞姣好十分,凑近了比远观更要瞩目,鲜明,美丽,有种隐隐的吸引力。
鲜润如少女,满是青春活力,偶尔显得苍白。
安提诺在世,有天使那么美。
怎么有造物主能这么慷慨。
把一切美好特质都安在了那张脸上。
他看上去太年轻了,正如她这个年纪。
十七岁,像逃学的中学生。
她多停留了一会。
他没有回避,坦然地注视着她。
他的下唇饱满,色泽红润。
古典的下巴,光洁的额头。
眼睫漆黑,根根分明。
眸色宝石一般,纯粹闪亮。
是她最喜欢的绿色。
五官无一不美好。
嘴是最动人的。没有比它更红的了。
牙齿洁白。
唇红齿白,和发色是显著的对比。
他总是这样一幅深沉又天真的神情。
不笑时一脸严肃倨傲,笑起来却如沐春风,明朗夺目。
莉齐娅装作第一次见的样子。
眼睛里带着些许困惑。
旁边围着的人丢着硬币,笑着夸她是“漂亮姑娘”。
他却沉默地递了一枚六便士,没有丢过来。
端端正正放在最上面。
始终注视着她。
相当大的数额了。
这个青年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来她。
他们有过数面之缘。
但是从没说过话。
他好像很感动。
一压帽檐,轻轻致意着,转身就离开了。
虽然她看清了这么多特质,但不过五六秒。
莉齐娅转而收起了下一波人的钱。
她看着满满当当的收获,高兴地和莱克一起,把这些分发给了来伴奏的乐手们。
她低声跟他们聊着天,她会说一口很不错的西班牙语。
加上深肤色,他们几乎真以为是同胞了。
年轻绅士在一旁看着。
他一半平静,一半意识到他不可自拔地迷恋她。
他好像在克制自己的本能。
女孩最后留了两枚先令,笑容满面,“先生,这是我赚到的,我请你去看剧。”
其实是他们一块赚的。
四舍五入也算她的了。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他替她系上斗篷。
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接吻来确认了。
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只有彼此知道,那奇怪涌动的爱意。
但是目光接触间,又如无形的爱抚。
他们在用眼神亲吻。
没有公然地手拉手,也没有挽着手,搭着手臂那种礼节。
欢喜地走着。
去了干草市场的剧院。
莉齐娅坚持要自己付。
这两枚先令只够买最差的上层楼座。
她看歌剧从来没坐过这种位子,都是包厢。
正好赶上了《秘密婚礼》上演,一部意大利的喜歌剧。
男女主角秘密结婚两个月后,经过重重波折终成眷属。
这位子确实不太好,人们吵吵嚷嚷,果皮扔来扔去,太荒谬了。
真奇特。
那对恋人互相倾诉爱意与担忧时,咏叹调声中他终于试探地要牵上她的手。
她躲过去,捉迷藏似的,在他收回时又漫不经心地勾上。
安抚似的。
她的手细腻如凝脂,他第一次知道女孩的手和男人有多不同。
柔软细滑,比他小上许多。
他总想触碰,握住。
中场休息时,他俩出去透气。
你看我我看你,相对不语。
最后聊起剧中的人物。
双方秘密结婚却没法承认。
当然都看过,知道后续。
“我总在想,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吗?好像每一个故事都到结婚为止。”
莉齐娅想到了塞尔维亚的理发师,那时候伯爵还是求娶少女罗西娜,冲破阻碍结成良缘。
后续费加罗的婚礼中,伯爵却出轨,对夫人身边的女仆苏珊娜大献殷勤。
“如果在故事里,一切都能圆满。现实中——”他摇了摇头。
“我害怕婚姻就是因为这些琐事,总会消磨掉什么,或者平平淡淡的。”
就像她父亲和母亲那样,相敬如宾。
她不太想要这样,最后却接受了和查尔斯的订婚。她因此痛苦,也造就了后来的悲剧。
他想说他能保证爱,但感觉十分苍白。
只靠责任维系,真的能幸福吗,责任能弥补消失的爱吗?
他犹豫了,一开始关于求婚的想法开始动摇。
“所以先生,我才倡导我们多相处一会。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不想等订婚甚至结婚后悔。”
她倚着窗,轻轻地说。
“那我们……”他终于违背了自己接受的教育和坚守的准则,垂着眸,“ aore segreto ?”
(秘密恋爱)
她回过头冲他微笑。
“就像卡罗琳娜和保利诺那样?”
“是啊,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也不会损害她的名誉。
但他决定不会再吻她。他准备捡起那点可怜的绅士风度,拒绝放纵,如果事情的走向不是订婚,过度的亲密会是种伤害。
即使他想,他真的渴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