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活区,莱斯特广场
一座涂着黄灰泥的宅邸,内里陈设雅致,用最小花费做到了最大限度。
墙壁粉刷没有贴墙纸,崭新的亚麻布窗帘,而非华贵的锦缎。摆着的家具桃心花木材质,有点老旧,保养良好。
显出这间房屋的主人不是十足豪奢,也算富裕。
没有东方来的时髦摆件,没有祖辈的画像,装饰着水彩的乡间风景画。
偏英国式的朴素风貌。
但审美不错。
能住在这里的大都是一年几千镑收入的富人。靠经商为主起家的新钱。
家资颇丰的乡绅阶级,基本都西迁去马里波恩区和梅费尔区了。
毕竟苏活区治安不好,许多贫民混居,还满是情色娱乐场所。有种浮躁的气息。
不过住这里的小乡绅也不少。
房屋的女主人,斯通太太正忙着晚上的宴会。
他们雇佣了四个男仆,可以在桌边添菜。
斯通先生于五年前发家,从一年赚个800-1000镑的左右的收入,增长到了3000多镑。
跻身于中等商人行列。
一家人得以从东区搬到苏活区的莱斯特广场。养得起一辆四轮马车,让子女接受教育。
他祖辈是17世纪末从法国移民来的胡格诺教徒,一开始是造纸工匠,后来沿街叫卖到有了店铺,转为零售商人,直至斯通先生这一辈成了小有渠道的经销商。
家族的发迹或许还要等到下一代。
但他运气很好,遇到位慷慨的合作伙伴,进行了铅笔的改良和生产,自此发家。
有了闲钱后,现在更跃跃欲试要投资工厂。
斯通先生一向懂得怎么把握机会。
特别注意维护和这位朋友间的关系。每年八百镑的分红就很必要。
他们实际没太多往来,对方尤其年轻,除了生意上的,地址都是一处乡间住宅。
斯通先生猜想可能是某位小乡绅,不想和经商扯上太多关系,所以才委托他经营。
这样不找个代理人,而是自己亲自处理,就更奇怪了。
这位铅笔商是个传统的人。
胡格诺派教徒受到迫害后出逃法国,土地相应也被没收。
即使在英国定居百余年,谁不想再买回来呢。
不过买土地的事,估计要到他儿子那辈了。
一年三千镑收入只是让生活体面些,货款之类还要预留,攒不下太多钱。
斯通先生预备让他儿子接受高等教育,日后成为牧师之类。
女儿攒份五千镑朝上的嫁妆,好嫁入高一层的人家。
商人还是被看不起,到他这辈后就可以洗手不干了。
他妻子是个羊毛商的女儿,他除了纸笔还经营羊毛纺织品,谁能想到前者成了他的支柱产业呢。
斯通太太读过寄宿女校,会记账算术,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也是出自于胡格诺教派家庭,所以夫妻俩连带子女都有口熟练的法语。
但写作方面还得聘用专业的家庭教师。
斯通先生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是附近律师协会的学生。
他对那位年轻人很看好,出身于一个不甚富裕的家庭,却能有这样的学识。
他以后一定大有可为。
至于自己儿子,平平无奇,能守住家业就不错了。
斯通先生对自己的生活现状还是很满意的。
只不过他目前的生意遇到了很棘手的事。
那位合伙人常居乡下,他都急着要去赫郡贸然拜访面谈了,幸运的是他有事来了伦敦,并写了便条问候,这才给了机会。
“那位先生,真的不留下来吃晚饭吗?”斯通太太问着丈夫。
“据说有要事,露易丝。”
“那准备些茶点和便餐,我让人买了点时兴的蔬菜水果,还有熏肉可以做冷盘。”
“谢谢您,我的太太。没有人比你更贴心了。”
两个人不过三十多岁,关系良好。
“应该不会有事吧。”
“那些大人物,谁知道怎么想的呢,我会找赫维先生好好说说。”
他俩一致认为那位先生出身不错,平时里都是绅士派头,而且是真的不会做生意。
特别真诚直率,也难怪全权交给别人了。
“莫里斯,隔壁的那个新搬来的——”她用了个隐晦的法语词,“你说我有必要去拜访吗?”
“听说是刚买下的宅子。”
莱斯特广场一栋宅邸要三千英镑打底。
他们现在还是租赁。
斯通太太补充道,“她是歌剧院的女演员。”
意有所指。
住在这的交际花不算少数。
都是些富人乡绅养在这的。贵族们的情妇通常聚集在圣詹姆斯区。
这里的太太分成了两派,一个是坚决不欢迎觉得拉低了规格,一个是为了人脉有所来往。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不过二十出头,红铜丝般的头发,绿眼睛,像爱尔兰人,生得很美。”
“我犯愁的是她已经遣仆人送来礼物了,似乎有意打好关系。”
斯通家这几年都是跟上层的人家来往。那些太太,往往很反感以此谋生的女人。
有一半是因为她们的丈夫也会包养情人。
“那还是回礼吧,适当的交际就够了。毕竟就在隔壁,旁人挑不出错误。她是什么来历?”
“没有人知道,但是出手太阔绰了。她的那位朋友应该不差。不过我没瞧见有什么绅士来过。”
两人说了些琐事,门铃响了。
男仆把一位年轻英俊的先生迎了进来。
埃德蒙伯伦特先生脱帽致意。
他用严肃的神情保护自己。
这就是他要当牧师的原因,从十几岁时他就发现,他真的一点都不适合打理产业。
他更喜欢乡间照料土地的生活,而非生意往来。
他开始了他痛苦的拜访,为了妹妹的事业奋斗。浑然不知那位妹妹,又被某位野小子拐出门去了。
悠哉悠哉,还私下定了情。
每一件对这位传统的青年都会是冲击。
多么不可思议,另一位还真这么胡闹。
荒谬至极。
……
莉齐娅和莱克绕着考文特花园往回去的路走着。
他们把能聊的都聊了。
她甚至都知道了这位先生客厅里有多少陈设,墙纸窗帘什么颜色,藏书摆放的分类。
而她听得很有意思,介绍起自己的。
她描述着自己房间的样式,梳妆台的形状,这位年轻先生却偏过头,脸有点红。
“小姐,我想我还不好了解一位未婚小姐的闺房是什么样。”
他模样是个花花公子,性情活跃,谈吐自然。
却总是这样莫名害羞纯情。
她偏偏吃他这一套。
“不,您必须得听!”莉齐娅被逗笑,“我还得告诉您我起床的习惯。那样以后我一伸手您就知道我要什么。”
他的脸更红了。
轻轻咳了一下。
女孩促狭地看着。
“那谨遵您的命令,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扮演好——”
莱克扬起嘴唇,眼眸含笑,满脸无辜的模样。
“您的&039;贴身男仆&039;。”
他声音本就低沉,压起来格外好听撩人。
这回换她脸红了。贴身仆人是要帮着梳妆打扮的。甚至还有擦洗沐浴。
她好像想的有点多。
他梳头确实很让人满意。手法那么温柔。对什么都很有耐心。不动声色地就陷了进去。
“不过不是要分房睡的吗?”莱克话锋一转,好奇地问。
贵族家庭夫妻双方会有各自的房间,晚上不睡在一处。
在他们眼里这是下等人的陋习。
到莉齐娅父母亲那辈都是,严格遵守这个规矩。
“先生,你想跟我分房睡吗?”
女孩背着手,踩着石板缝隙。
他似乎真构想了一下。
摇了摇头,
“有点冒犯可能,小姐,但是我不想。”
他嘴角带着不变的笑意,看她眼神却深沉起来。
两人目光烫了一瞬分开。
这种话题太亲密,太让人面红心跳了。
他们明明都亲吻过了,但还是不好聊这一方面。
真奇怪。
……
“先生,您的意思是要出售掉这项专利权?”
只留两人在书房里,埃德蒙喝着茶。
他很快进入了角色。轻轻皱着眉。
“是的。这一配方很遭人眼红,这几个月受到了来自同行的打压。”
斯通先生仔细说明了一番,并出示上个季度的报告。
“他们那边背后有所依仗,我想可以把专利权交给某位大人物受到保护。……现在我们有的产业线只够生产三类品种,放手后就能全心经营销售方面,每年的收入不会有所减少。”
埃德蒙想了一下,“大概能得到多少?”
“我预计总共在两万英镑,我会和经纪人一起往上谈判,有位子爵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斯通先生看这位先生神情没太大变化,有所惊讶。
埃德蒙权衡了利弊,确实很让人心动。
“我能知道你们该怎么联系uni那位勋爵吗?”
“那是个大人物,我们肯定见不到本人。我会和我的另一位朋友——他在铅笔厂上投入了建设,是那几个工厂的厂主,宴请一位海关官员,他和那位大人儿子手下的一位秘书交好。”
埃德蒙听着这一弯弯绕绕的关系。
他不适合做生意就是因为此。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
“这您不用担心,先生,只需要得到您的授权许可就行了。我会拟一份合同。”
“这周四前能好吗?我……”埃德蒙有点犯愁,“到时候我要回乡下。”
斯通先生极其妥帖,保证会及时完成,送到府上。
心想这位先生可真好说话。还好他一直秉持诚信经营的原则。
“等等,我可能要先问一下——”埃德蒙想了想,斟酌道,“我的一位友人,您知道,&039;他&039;才是这项专利的持有人。”
“没事,您尽管回去询问,我会随时来拜访,签订合同。”
唯一满足的是,他妹妹竟然要多上两万镑的嫁妆,不小的数字了。
埃德蒙很为此高兴。
他得要联系律师看一下。
其余应该没问题了。
“明天就可以。”他说。
至于拜访就不必了。
“我们在丽晶酒店见面吧。明天中午十二点。”
又聊了些其他的事务,一一处理完毕。
气氛松懈后,埃德蒙吃着上来的冷餐,喝了点淡葡萄酒。
他彬彬有礼,闲聊比谈生意,要让人舒适许多。
“先生,我很幸运,我的一个朋友,他是那位官员前任上司夫人的代理人。她在汉普郡有一大笔产业,也因此联系到这层关系,有机会宴请那位海关官员。您有时间一同吗?大约是下周五。”
埃德蒙本想拒绝,但不放心准备到时候过来看看。
布里奇来伦敦方便。
他也答应了莉西多来伦敦。
“这事办下来估计要两个月。”
“没事,先生,全看您安排。”
埃德蒙顺口问着,“那位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听说人有点古怪,但他夫人很心善,说明后直接写了封介绍信。他是自己辞职的,不过仍在司内很有影响力,是位爵士。他兄长好像也是有名望的一方大乡绅,伦敦某委员会的主席。”
埃德蒙点着头。
“他的姓名是?”总感觉爸爸应该认识。伦敦那几个委员会主席基本都是约翰爵士的老友。
“人们尊称他为&039;安德鲁爵士&039;。”
埃德蒙一怔。
听斯通先生接道,“姓氏应该是……伯伦特?”
……
这个世界好小。
埃德蒙手抖了一下。
完了,他觉得他爸爸要知道了。
约翰爵士在莉齐娅面前是慈爱焦虑爱唠叨的老父亲,埃德蒙却知道他以前是怎样的严父。
对儿子们关爱,但尤其严厉。
“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斯通先生看着这位绅士难得变了的脸色。
“不,没有问题。”他平静地喝了一口餐酒。
这位兄长已经想好了对策,关于怎么把撺掇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