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游行的那条大道跑着,钻到了另一边,远离灯火,突然步入了黑暗。
“小姐,这是黑暗步道。”在树林遮掩下,她只能看到他精致的轮廓。
笼着层柔软的光。
戴着面具,还是免不掉长长眼睫的影子。
“您很熟悉这里。”
“你还是跟着我过来了。”
“你拉着我的!”
他吓唬她,“小姐,在沃克斯豪尔,永远不要在黑暗漫步,您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比如?”
社会规矩严苛,但是免不掉情人们悄悄拐入幽径,千方百计地独处。
黑暗增添了更多大胆。
他们藏在其中。
他的面具装饰着贝母,和一根银羽闪闪发亮。
她以为他要低头吻她。
但他却握起她的手。
被带动着转到树下。
他轻轻褪去薄绸的手套,露出那段丰盈白皙的肌肤。
温热的,柔滑的。
他握住指尖,微低下头,抬起送到嘴边。
他下半张脸线条尤其性感,完全的英俊惑人。
莉齐娅屏住了呼吸。
滚烫的唇印在手背上。
面具遮掩下,越发显出薄唇的锋利。
深深地吻了一下手背,停留了好几秒。他抬眼看她。舍不得松开。
他对她微笑。
有点忧伤难言,又由衷地高兴,复杂纠结。眼神能把人看心碎了去。
他这样顺着吻上来她都不会惊讶。
夜色遮掩下,是情人最好的去所。
但他只是温柔地说,
“我爱你。”
他找她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月色。
盈盈地笼在两人脸上。
“今晚真美好。”
莱克感慨着。
“您戴了我送您的项链。”他轻轻说。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女孩仰头笑着。
“是啊。”他想触碰她的脸颊,但是收回手,“你能叫我名字吗?小姐。”
“亨利?”
轻柔的这一声,让他乱了心神。
他咧嘴笑着,露出雪白的牙。
笑容的弧度尤其漂亮。
“莉莉娅。”
他回应着。
鼻尖相抵,对视了良久。
看着她的唇,低头试探着凑过来。
“我可以吗?”
她垂眼默许,他们越离越近。
突然巡逻的守卫过来,提着油灯。
他们迅疾分开,对视了一眼。
拉着手哈哈大笑——
“快跑!”
出了那片黑暗的区域,莉齐娅挽住他的手。
两个人从容地走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人群还在狂欢,但钟声敲响后,纷纷往一个方向涌去。
“去看瀑布!”
沃克斯豪尔花园里的人工瀑布,每晚十点钟就会伴着音乐声泄下。
他们跟着人流,快步地走着,直至小跑。
在那遇到了瑞文兄妹和埃德蒙。
塞西莉娅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你们!”
“刚才的花车游行可漂亮了!”
莱克不动声色地眨着眼。
经过这一晚,一行人相当熟稔起来。
夜晚就这样消磨过去了。
渡船跨过泰晤士河,回到车上,还在讨论着活动。
莉齐娅感慨着可真好玩,塞西莉娅跟她约着以后把伦敦能逛的地方都逛一遍。
听说她还没去考文特花园的皇家歌剧院。
说好等空后了这两周一定去看。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明晚艾玛克斯俱乐部的舞会。
可惜塞西莉娅还没被完全介绍到伦敦社交界,她只能在家跳跳舞。
她们这样的贵族女孩一般要等五月份夏洛特王后的舞会正式亮相后才标志成人,进入婚姻市场。
女孩为了照顾她新朋友的情绪,没有多提这方面相关。
只说过两周后,他们家会举办个盛大的舞会,邀请莉齐娅小姐到时一定过来参加。
自己家里举办舞会后,就能在公共场合和私人舞会上跳舞了。
上周康斯顿子爵夫人的舞会,就是把自己的二女儿路易莎介绍了出去。
那场舞会规模有两百人,足够正式,邀请了附近街区几乎所有数得上名号的人。
因此莉齐娅才遇到了莱克先生。他们的社交圈实际上没有重叠。
通常来说,是不会在几十人小型的舞会上遇见的。
对此这对情人现在只有感激。
莱克一直没告诉她。
他本来那晚更愿意去场小型的纸牌派对。
但奈特先生抱怨着菲茨威廉几乎什么都不参加,甚至懒得跳舞,实在错过了伦敦的大好春光。
那晚的舞会总共就那几场。
两个人这才嘻嘻哈哈地把这位勋爵拉了过去。强迫他一起社交。
由此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偶遇和故事。
多么不可思议啊。
如果没遇到会发生什么,莱克不敢想。
塞西莉娅说她家的那场正式舞会,约莫会邀请三百人朝上。
可惜华尔兹还没在伦敦普及。他们决定办的保守得体一点。
有传统的乡村舞,加点时兴的方阵舞和沙龙舞。
“我亲爱的莉蒂,我一定给你写个最优美的邀请函!”
他们把她送回了伯伦特府。
下车后道别后,只剩这位先生了。
莉齐娅用恳求的眼光看了眼兄长,终于把他打发过去,两个人说了会悄悄话。
“明天十二点,小姐。”
他注视着她,用他的眼神做着离别的吻。
“那明天见,先生。”
在山梅花遮掩下,她心砰砰跳着,飞快地吻了他。
白蝴蝶似的转身就走。
留下青年怔愣着。
摸了一下嘴唇。
然后轻轻地笑着。
他明天要来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
爸爸和姑妈早就去睡了。
莉齐娅跟埃德蒙道了晚安。
看着兄长担忧的眼神,她宛然一笑,
“埃德蒙,你不知道单独相处有多快乐,你也不想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着吧。我想我会注意好这个度的。”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她絮絮地说。
埃德蒙终于松了眉宇。
他有点悲伤。
突然感觉很快就要失去这位妹妹了。
她出嫁时会是什么样?
埃德蒙突然想,明天他见完斯通先生后,可以去看看新娘的婚服。
但愿她真的能找到所爱,永远幸福快乐。
……
莉齐娅日记写了很多很多。
她终于尝到了恋爱的滋味。
“这种感受无比新奇,无法用言语描述……为什么他总是掌握了一种度,我希望他吻我,不只是嘴唇,就像情人那样,脖颈胸脯,他是太害羞了吗?……我能感觉到他很渴望我,今天那个吻后我就确认了,他在害怕什么,这个可怜的人啊,但是偏偏这样,让我更爱他了。”
“……我从来没有像爱他一样爱上什么人,我不怀疑他爱我,我美丽,富有,聪明又有头脑,但我总觉得那些不是唯一的理由,他爱我什么,是什么让他的爱既甜蜜又沉重?”
“真奇怪啊,我们还没订婚就畅想起了未来,我好像开始对婚后没那么恐惧,我什至幻想我们的夜晚会是什么样,他会是个很好的情人,我喜欢他的身体,为什么我会这么渴望他?……他今晚会梦到我吗,我会梦到他吗?”
明天他会跟她说什么?
她握着胸前的银链子,无端地多出许多期待来。
莉齐娅睡着了。
她梦到了他们在教堂结婚,她父亲把她的手交到他的手上,然后他们望着彼此说出誓言。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走出教堂,亲人们抛撒碎纸片,送上祝福,一路坐着花车游行。
庆祝的午宴上,这对新人尽情地跳舞,狂欢后精疲力尽,到了晚上。
她换下婚服,他进来解着她的发辫,拆下首饰。
然后吻她——
再然后呢,莉齐娅醒了。
她满脸通红。
她看过书,知道原理,她上辈子结婚前她母亲还跟她说明过。
但是,从未实践。
她大概只构想了一半,梦到了部分场景。
就……戛然而止。
她遮住脸,老天,她为什么那么想要他。
平复好心情后,莉齐娅摇了铃。
起来擦澡做好清洁后,怎么挑衣服都不满意。
她站在那,看了一件又一件。
毕竟是这个社交季第一次被求婚。
好烦。
最后干脆只穿了条素雅的香槟色平纹细布裙子。
长袖,腕部系着板正的蝴蝶结。
再无其他装饰。
半披着头发,心事重重地下了楼。
跟家人用起了早餐。
她今天尤其地心不在焉。
把盐当成糖瓶递过去。
饭后,爸爸出门了,姑妈问她要不要一道去拜访,莉齐娅连忙拒绝。
没掩饰住,一看就知道在等着谁。
姑妈会心一笑。
就连埃德蒙也出门了。
他说今天要去签合同,顺便拿上了莉齐娅画的图纸。
莉齐娅扶着头。
怎么办,她开始纠结了。
要不然先答应吧。
订婚后他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自由自在的。
如果她后悔了再取消婚约也不迟。
先订婚又不急着结婚。
她会后悔吗?
她弹着钢琴。
心烦意乱。
昨天发生太多太多了。
他们就差个正式的求婚,双方家长的允许,再登报三周,订婚宴,结婚宴。
在那之前要去看婚房,还有结婚礼服,制定邀请宾客名单。
天啊,她在想什么。
好像……也不是很糟。
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转眼间两三年就能过去了。
然后她就成年了。那时候战争也结束了。他们可以去欧洲旅行度蜜月,呆个一年半载。
要孩子吗?现在还没有避孕手段。她得跟他好好沟通一下,她可不想一两年就生次孩子。
这个时候,生十几个孩子可太常见了。
只要发生关系就有怀孕的可能,越恩爱的夫妻越避免不了孩子,她得研究一下怎么用橡胶做避孕套。
她母亲就是依靠避孕,在生下她兄长这个继承人,再到她和塞比两个后,就坚持不再生育。
女性生育风险太大了,她是在生塞比时差点难产,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再生了。
她现在想到哪了。她了解的生理卫生方面,要多很多,怎么样能跟这位先生委婉在婚前说明呢?
他会惊讶吗?她以后最多要三个孩子。
好烦,还得生个男性继承人,要不然土地没法被继承。不过次子不用担心这些吧。
莉齐娅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弹起卡门中的片段。
趴在钢琴上,单手弹了几下。
钢琴的伴奏声,懒懒地跟着唱了起来。
“l&039;a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爱情是一只不羁的鸟儿,
e nul ne peut apprivoiser,
任谁都无法驯服,”
这两下开了嗓子,她愉悦地继续。
歌喉动听悠扬,轻声诉语。
“et c&039;est l&039;autre e je préfère,
而我爱的那个,
il n&039;a rien dit; ais il pit
他什么都不说,却打动了我。 ”
她双手弹着,一下一下,轻轻哼着人声的应和。
男仆托着盘子进来,她没有看,会心一笑,“让那位先生进来吧。”
“l&039;oiseau e tu croyais surprendre,
你以为捉住了的鸟儿,
battit de l&039;aile et s&039;envo;
已抖开翅膀飞去。 ”
她喜欢自己的声音。
但尤其喜欢现在的感受。
“si tu ne &039;ai pas,je t&039;ai,
如果你不爱我,我偏爱你,
si je t&039;ai,prend garde à toi!
如果我爱上你,你可要当心。 ”
她听到了脚步声。
在那句“小姐”出来前,继续唱着,回过头。
“ l&039;aour est enfant de bohê,
爱情是吉普赛人的孩子,”
她看到了他,但不是她期盼的人。
虽然他们的额头鼻子有点相像。
是菲茨威廉勋爵!
“il n&039;a jaais,jaais nnu de loi,
无法无天。 ”
莉齐娅看着他,轻蹙着眉,歌声戛然而止。
“勋爵?”
眼前的小姐停了钢琴的弹奏,悦耳的歌声早已停止,可他的思绪久久没有停歇。
等回过神来,年轻勋爵才发现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抱歉,小姐,我不知道只有您一个人在家。”他脱下帽子,有些无措。
“不,没事,阁下。”莉齐娅平静下来。
她起身招待着这位客人。
她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各坐一边,为了不让这位太惶恐,莉齐娅请了林格太太坐在屋内。
留了适当的距离。
菲茨威廉勋爵喝了茶,这才说明了来意。
“小姐,我来这,一来是想拜访您,二来是由于我的表弟,亨利莱克先生。”
好久没听过这样正式的称呼了。
莉齐娅有些困惑。
她请这位勋爵继续说下去。
菲茨威廉点了点头,他叙述清晰,不带有一点多余的感情。
由此听起来格外残酷。
据他所说,因为他父母霍德尔伯爵偕同夫人,昨晚刚抵达伦敦。
这也是他这几日没来拜访的原因。
他的表弟,亨利莱克先生今早前来做客,但突然收到一封急信,打开后——
勋爵说是“脸色一变”,补充了一句“他很少这样。”
莱克先生向他们致歉道,出了件要紧事,怕是要立即离开伦敦,不容耽搁。
随即拿起帽子,等不及准备马车,骑上马就要走了。
“在走之前他写了一张便条,跟我说明是和伊莱斯小姐您有个约定,我正好有来访的意思,于是帮他捎了过来。”
菲茨威廉勋爵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撕的没那么平整。
莉齐娅恍惚地接过来。
展开后,确实是他的笔迹。
匆忙之下写成,有些潦草,不似以往从容。
上面写着:
小姐,我有急事要即刻离开伦敦,其中缘由不便向您说明,等回来我会一一解释。
原谅我的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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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齐娅怔怔地看着。
勋爵的几声“小姐”才把她唤了回来。
“您没事吧,小姐?”他关心地看着。
莉齐娅摇了摇头,把便条收了起来。
宛然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和亨利莱克先生约好有一场拜访,可能要去海德公园散步,如此等等。
她心头的火苗,一下被浇灭了大半。
她确实有些失望,但是,能让他那样的人如此失态,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莉齐娅不免地担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