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是回去了。
莉齐娅就像在乡间一样,两个人是一路走回去的。
聊了太多太多,他们甚至都对了遍小时候的爱好,她想如果不是在伦敦,都能约着一起去钓鱼打板球了。
她知道了他养的小马。
灰白色但是叫栗色,因为喜欢吃栗子,军里的战马,是个女孩。
拉车的两匹挽马,叫皮皮和洛斯。
莉齐娅一听就知道,是拉着赫利俄斯日辇的那四匹马之一的皮洛斯。
只有这位先生,才能想出这么促狭的取名方式。
“小姐,您是第一个猜出这名字由来的。”
他一眨眼,她得意地笑。
兰斯特庄园里还养着匹纯血的赛马。
“他叫雪兔。”
“我想一定不是因为白色。”
“是啊,他浑身漆黑,不过喜欢追原野上的兔子。打猎时带上他,你一定会什么都打不到,全被吓走了。”
“呆在城里他会无聊到撞馬廄的,所以我还是养在郊外吧。每天都有人出去遛他,或者说被他遛。”
莱克耸耸肩。
莉齐娅被逗得发笑。
“他还有个姐姐,栗色的,是个美人,没有比她更漂亮的了,脾气也很好,所以我叫她&039;belle&039;。”
“先生,你还真是。”
“每次看您笑我就很开心。”他轻轻说。
“没有比你的笑容更美好的事物了。噢,有个——”
“是什么?”
“您的吻。”莱克低下头,眼睫轻眨。
直到看她耳朵一点点变红。快步往前拉开了距离。
他笑着跟了上去。
……
走过了牛津街,她生了一会他的气,又被逗得破涕而笑。
“先生,您怎么这么会调情?”
“您知道,小姐,一些次子必备的技能。”
“那么,您跟别人说过吗?”
他笑着,仿佛不言而喻,在她转身前才凑过来弯着唇角,“好吧,小姐,我想我撒谎了。”
“什么?”
“我是看到您后无师自通。我想我会很快学会其他的。”
他指什么?
她一下懂了。
“先生,您有个本性是不变的。”
她今早刚说他不会接吻。
“您太爱取笑我了。”
“实在抱歉,小姐,这是个很难改的陋习。我没忍住。”
他一脸孩子气的模样。
“以及你脸红起来很可爱。”他歪着头凑过去,“生气也是,怎么样都可爱。”
他笑容柔软,漂亮极了。
她不理他,&039;哼&039;了一声扭头就走,但他步履轻松,迈着大步不紧不慢就追了过去。
谁让他个高腿长呢。
女孩白了他一眼,正要再说话。
然后他就从怀里拿出枚银色的吊坠,晃了晃,“小姐,我能把这当成个赔罪礼吗?”
莉齐娅停下来,一下忘了刚才小情侣斗嘴的乐趣。
她抬起下巴,一只手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还行吧。”
他忍着嘴角的笑容,作出恳求的模样。
她喜欢这样,他乐在其中。
女孩终于被逗笑,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是用了镀银的工艺,本质还是金子,但这么处理后能有种闪亮的银色。
类似于铂金。
它跟普通的项链区别就在于,那枚玲珑的银丝绞出来的笼子,手法精巧极了。
里面有枚白色的物件。
她没看出是什么。不是宝石,光泽更像,咦?植物,种子吗,真奇怪。
“这里面下了巫术,小姐。”他吓唬着,“据说会让戴着的人永远爱上你。”
她装作被吓了一跳。
“那太可怕了,先生,我要爱上你一辈子吗?”
“有何不可呢。”他轻轻说。
莉齐娅都分不清这是圈套还是临时起意了。
她握在手里。
终于反应过来,“先生,这是乌桕树的种子。”
“聪明的小姐。”
真是奇怪啊,但是,很特别。
“风干处理过了,不会生霉变坏。我挑了最漂亮的那一枚。小姐。”
“我有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乌桕树种子。”他们继续走着。
恰恰好的礼物。
不显眼,不是名贵的宝石。
日常也能戴,不会太过招摇。
“我很喜欢,先生。”
她表达着,她准备以后都戴它。
“谢谢您。”
莱克露出微笑,轻声描述着,
“小姐,兰斯顿是我母亲的产业。那里种了一颗很老的乌桕树,高大茂盛。听说买来时它就在,没被移掉,我想至少有五十年了。”
“真古老。”
“乌桕树秋天叶子会变红,到了冬天就结满了白色的果实。”
他伸出手,她搭上,他们回马里波恩区了,短暂的快乐后,又回归原来的身份了。
他继续说着,“仰头望着像极了繁花,星星点点的,映着蓝色的夜空,远远望去好像春天。”
莉齐娅想象着。
冬天她很少出门,她确实没站在一棵大乌桕树下看过。
“这是今天的花吗?”她轻轻地问。
“是啊。”莱克对她笑,认真地说,“冬天也可以是春天,小姐。”
女孩看着他。
“所以,我有一个妄想,我想在四个季节都能见到你。”
他请求过把她的春天留给他。
她手里是那枚吊坠。
“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他似乎在想象着,垂下眼眸,“我的梦里都是你,小姐。我想我的现实里能拥有你。”
“我爱你。”
他用他会的语言喃喃说着,一句又一句。
她都听得懂。
……
莉齐娅忘了自己一路是怎么回去的了。
到门口时,他塞给她一张纸条,两个人道别后。
她进门打开,
“这个项链的长度,能到心脏跳动的地方。
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想我的心跳声跟您一样。 ”
寥寥几句。
她捂着心口,他怎么知道。
她现在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一下一下。
……
不知不觉到了晚间。
姑妈打发人回来,说在子爵夫人家用饭。
爸爸自然在俱乐部里。
幸好她今天和埃德蒙都去沃克斯豪尔花园。
埃德蒙回来后一脸忧心忡忡。
他先说了卖专利权的事。
莉齐娅觉得没什么,虽然有点舍不得。
不过两万镑,好像也值了。
她给自己未来的收入多加了千镑,非常满意。
她上楼梳妆打扮。
穿了身蒙着银色网纱的白裙子。
这种网纱在烛火下能有珍珠色泽的柔光。
沃克斯豪尔花园的特色就是,整座园区被好几万盏玻璃明灯照亮,宛如白昼。
她臂间是轻透的黑色薄纱。
发间是金色星星的装饰,梳了希腊女神式的发髻,发辫绕了一圈,恰似桂冠。
莉齐娅对自己很满意。
下楼后,埃德蒙也换了一身晚装。
她的裙身随着走动流光溢彩。
她搭上兄长的手。
他眼里满是惊艳。
这是埃德蒙来伦敦后,第一场正式的晚间活动。所以莉齐娅打扮的要郑重些。
他看着她脖颈间的项链。
“这个工艺真精巧。”
一枚银笼子,缠绕着,顶端镶嵌了颗金刚石,折射出刚好的光芒。
“里面是什么?”
“乌桕树的种子。”
“真奇妙。”
她吃了点东西垫了垫。
六点钟,瑞文兄妹准时来了。
莱克先生紧随其后。
两个人相视一笑。
塞西莉娅头上绕着银亮的细链子。
穿了件装饰着蓝色花枝的白细纱裙。
给她展示领口美丽的刺绣。
瑞文先生守在边上。
他们第一眼也注意到了那条项链。
夸赞了几句。
沃克斯豪尔花园在泰晤士河南岸。
到了后远远就能看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地界。伴着管弦的音乐声,盛大华丽。
一行人上了渡船,河上的晚风轻扬。
他们注视着天上的星子,和摇曳的灯火。
莉齐娅想到了在威尼斯的那段时光。
她其实很想家。
她在那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三年,怎么能不怀念呢。
塞比,我现在过的很开心。
妈妈,我真的爱你,但我也是我自己。
我想有选择的权利。
水流声过后,终于到了这个热闹的晚间场所。
沃克斯豪尔花园还是乡村地区,可以呼吸新鲜空气,还能进行户外娱乐。
这是摄政时代的特色。人们一边享受城市生活,一边想念乡间。
莉齐娅就像回到了家里。
她喜欢这里遍地的树木和原野。
每棵树上都点满了数不胜数的明灯,照亮了夜色。
现在煤油灯还没普及,油灯有些昏暗,亮度是远远比不上的,更别说电灯了。
人们更喜欢在有月光的晚上,去参加各种活动。
沃克斯豪尔用数量弥补了这一点。
只要交一笔门票钱就能进来。入场费为三先令六便士。
所以这里吸引了全伦敦的各类阶层。
到处都是人,漫步着闲聊着。
他们是靠季票进来的。银质的,可供两个人整个季节进入。
莉齐娅现买了一张。
莱克本身就有,他是伦敦娱乐地界的常客,基本什么都交了会费。
乐队声充盈着整个夜晚。
塞西莉娅拉着她到处去玩。
男士们跟在后面。
女孩们的笑声淹没进人群中。
塞西莉娅带着股世故的天真。
她了解一切。
“在这里混杂的人太多了,所以我们需要监护人的陪伴,免得有什么人上前搭讪,跟不符合身份的交谈。”
女孩展开扇子。
两位美貌的小姐,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但看到她们身旁的监护人,就纷纷后退了。
不认识,找不到认识她们的人,是没法贸然上去搭话的。
她们瞧见有一群穿着华丽的女人,头上戴着鸵鸟羽毛,容色艳丽,脸上像是扑粉还涂了胭脂。
在跟身旁男人调笑。
塞西莉娅带着她绕在一旁。
扇子掩着嘴悄悄道,
“虽然年轻小姐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莉蒂,她们是一群从事不太适当职业的女人。”
她说得很委婉文雅。
莉齐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夜间花园里来的人多,门票钱又能筛选一批,所以会有大批妓女每晚过来寻找客人。
她们瞧见了那个庞大的在高台上的管弦乐队。
木质的建筑,漆成了白色,石膏似的。
球形的灯,还是彩色的,灯光五彩缤纷,十分绚丽,和装饰的透明画作,陈列的雕塑一起,造成了一种梦幻的效果。
“这里的灯听说有快四万盏。”
照亮了沿途的树林和步行道。
装饰辉煌,无与伦比。
每周只开三天,所以吸引来许多人。
演奏的音乐,很显然是亨德尔的。
巴洛克的风格配上眼前景象,实在赏心悦目。
管弦乐队不止一处。这是最中央的。
他们欣赏了乐队后面竖起的那座亨德尔的雕像。
白色大理石制成,形象是正在弹奏竖琴的俄耳甫斯。
男士们也加入了谈话。
瑞文先生说他最喜欢亨德尔的曲子。
莉齐娅想他应该跟菲尔德先生有共同语言。
埃德蒙的口味是巴赫,牧师这样很正常。
据说等下的音乐会就是亨德尔的水上音乐和皇家焰火,还有几首协奏曲。
他们坐在露天包厢里等着音乐会开场。
亨德尔的曲子很让人愉悦。
听完后去旁边小亭子吃了点茶点。
比起去包厢里用晚餐,一行人决定还是先去看表演和烟火。
看着杂技演员,走钢丝,喷火。
够了后跟着说着看烟花表演的人群,熙熙攘攘挤到水边。
巨大的声响中,无数的烟花伴着管弦乐声在夜空绽放,久久不能停歇。
水上的游船和表演者,一幅炫丽的景象。
但莉齐娅却觉得内心很平静。
真美好啊。
烟火一波又一波,人群越来越多,他们挤在一起,彼此交谈欢笑。
一只手悄然拥了过来。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他们偷偷拉着手。
隔着手套,但是熟悉亲近。
紧紧地握着,在十五分钟的烟火表演结束后,随即分开。
去吃了晚餐,喧闹极了,喝醉的人,嬉笑的人。
一场夜色中的狂欢。
用了香槟和潘趣酒,就连塞西莉娅都被哥哥允许喝了点。
还有沙拉和烤鸡,熏鱼,茶点。
皆大欢喜。
夜晚就这样消磨着。
还有活动等着。
看热气球升天,跟着人群抬头。
到了一处苏格兰乐队旁边,那里有人在跳舞。
互相邀请跳了两场。
“化装舞会!”
塞西莉娅高兴极了,可惜没做任何准备。
不过一行人低头挑选着面具。
戴上看着彼此发笑。
在人群里很难能认出。
渐近的音乐声和人声,一队花车过来,跟随着化装得奇奇怪怪的人。
他们戴着面具跟上。
但随即被冲散。
莉齐娅不担心,她好奇地转悠着。
不过人越来越多。
她被挟裹着到一边,口中说着“抱歉”,却被淹没在欢笑声和吵闹声中。
一只手抓住了她,
“小姐。”
陌生的声音。
然而熟悉。
一个男人,戴着黑色描金的面具,露出下半张苍白的下颏。
他要高上许多。
像阴冷古堡里的吸血鬼伯爵,他也确实穿了身黑斗篷。
他点头把她带到一边,远离拥挤的人群。
确认安全后才松开。
“我刚才看你好像要被人挤倒。”
言简意赅,用词简单。
跟常见的绅士们一点都不一样。
也没那么多讲究,换成别人要说一堆冒犯了的前提再解释了。
莉齐娅惊奇地看着。
“你和家人走散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他没有目的,只是想帮她。
第一次遇到这种什么都不图的。
真奇怪啊。
她好奇地望着他。
不远处有声音喊着,“詹姆斯,詹姆斯!”
男人循着声音看过去。
“是你!”莉齐娅出了声。
她一下都没认出来。
她看到那双绿眼睛带着疑惑,“我们认识吗?”
当然,也不是。
他们对视着,仿佛万物静止。
人群朝一个方向流动。
她正要说话。
有人找了过来。
她看到戴着白色面具的漂亮青年。
“小姐!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焦急在看到她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欢喜地拉上手,丝毫没注意旁边的这个。
“跟我来!”他雀跃道。
莉齐娅跟了上去,回头看了绿眼睛一眼。
随即裙摆飞扬,消失在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