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洛姆先生得意洋洋,正要上前结识。
却有人先行一步,还拉来了舞会的主持人。
“小姐,请允许我引见,这位是汤姆乔伊先生,这位是詹姆斯布朗先生。”
他做着介绍。
新来的这位黑发青年着实美丽,他穿着礼服,打着的白领结衬出那张姣好的脸庞。
令什么都黯然失色。
原先还算出挑的军官,一下变得灰扑扑的。
他的绿眼睛望着她。
罗莎莉鲁斯?
就在几分钟前他被乔伊推着说一定要找个姑娘跳舞,然后他一眼看到了她。
很不一样,但就是她。
“是你!布朗先生。”爱丽丝惊喜地说道。
他们互相行礼。
“琼斯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乔伊先生笑嘻嘻的,转而邀请她跳舞。
把詹姆斯布朗推到另一位女孩面前。
“鲁斯小姐?”
“我们又见面了,先生。”莉齐娅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毫不客气。
这不是她真的名字。布朗确认了。
莉齐娅太惊讶了。
但是想想他这种年轻人来舞会跳舞不是怪事。
他点着头,随即腼腆地笑着,“那小姐,我有荣幸请你跳下一支舞吗?”
“当然。”莉齐娅答应了。
跳舞真是寻常的社交方式。
她也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
结果等着,没见到他伸出手。
“我们要一直站在这吗?”莉齐娅示意着。
他睁着那双绿眸,满眼清澈地看着她。
他看到周边人有的伸出手的模样,模仿着行了个标准的姿势。
“抱歉。”他轻轻地说。
莉齐娅搭上手,隔着长手套他还是觉得有点羞惭,“你很少跳舞吗?布朗先生。”
他们走动着聊天,这位年轻人学什么都很快。
“差不多吧,在乡下的时候我会跳,一些丰收舞会。城里零零碎碎去过五六次。”
在这三年里。
他承认着。
莉齐娅觉得他在礼仪上有点生疏。
不过这里也少有绅士这么让人搭着手,一般是很讲礼仪的这样。
她的声音很悦耳,听声音就会确认是她。一些轻柔拉长的语调,懒懒散散的。
他想到了那首被唱出来的诗篇。
罗莎莉,这是她的名字吗?
离近了后,他不太能仔细看她,总觉得像笼在光华内。上了层釉质的肤色,忽闪的眼眸。
线条干脆的脸颊,和总是扬起的唇。
“我见过你,鲁斯小姐,我是说,在那几次之前。”
詹姆斯布朗没怎么跟女孩相处过。
文法学校到剑桥那里都是男学生,他乡间的同龄女孩等于没有。
年长的女性会夸他很文静,像个姑娘。
在他回到伦敦后,裹着仅剩的旧外套走在寒风中,街道的女工们推搡着嬉笑,他还以为是对他窘状的嘲笑,他回以一个坦率的笑容。
在同学的夸赞中,他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生得很显眼。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瞩目。
大天使,安提诺斯,阿波罗。
这是常用的词。
他想起在街角看到的那个跳舞的女孩。
她肤色黝黑,一双眼眸闪闪发亮。舞姿很美,手中拿着铃鼓,飞旋着怎么都跳不完。
詹姆斯布朗低头看她。
是她吗?
那双眼睫扑扇着,笼住湛蓝的眼眸,在她额前鬈发的遮掩下,成了种深色。
她的打扮和下雨的那天很不一样。
他看着她脸颊透着玫瑰色(看不出是胭脂),蜜色光泽的面孔,鼻尖都带着绯色。
耳畔微微地发烫。
他分不清哪个是她,好像每个都是。音乐会的回眸,街头的舞女,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组合。
混合在脑海中变成了奇妙的感受。
莉齐娅却笑盈盈的,“我也见过你,詹姆斯布朗先生。四月初的时候,在海德公园门口。”
上一支舞结束了,他们已经走到了舞池中央,站好,互相行了个礼。
“罗伯斯庇尔,对吗?”
他凝了眉,肃了那副洁净的面孔。
在这个领域,他又成了那个最初站在人群中,意气风发的青年。
“但你应该没注意到我。”
他们拉上了手,在旋律中开始了舞步。
“我听了你的演讲,不得不说,很有号召力。”
布朗抿着唇,一颔首,“谢谢。”他紧绷着。
她垂着眼眸,面容贞静。
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
“先生,你的立场很危险。你是个雅各宾派。”
交换着舞伴,回来后他们拉上手。
“我有我要追求的。”他坚定地说。
“边沁,普选权?还是托马斯潘恩。”她仰着头露出微笑。
他神情震动。
“我读过《人权论》。”她轻轻地说。 “我看《爱丁堡评论》,一些这方面的书。当别人问起时,我就说是我父亲和我哥哥的。”
她的眼中是一种冷静的蓝色。
他复杂地看着她。
“你成功不了的,先生,没有人想放弃自由。我们和法国不一样。”
换回来后,他望着她,“如果只是少数人的自由,那和奴役没什么区别。”
“如果用暴政下的人人平等换取自由,那也失去了本身的意义。”
他皱着眉,“你是个自由派。”
“不完全是。我只是很悲观。先生,你对罗伯斯庇尔有种狂热。”
他不否认,“他差一点就能成功了。你反对他吗?”
“我只能说,相反,我觉得他太软弱,没能把恐怖贯彻到底。”
他望着她,他们对视着。
那一刻是灵魂的震动。
“你赞同我。”她弯起嘴角。
“没人能做到,其实,我想过。”
人不会是完全理性的,人不能真的把生命只视为数字。
“所以我说我是悲观的。”她说。
他们牵上手,布朗觉出脉搏的跳动。
“你的信念从哪里来,先生。”
“人,活着的人。”
“你想用的方式是什么?”
“改革。”
普选权,让更多人参与其中。
“你满足于此吗?”
他的绿眼睛直视着她。
“不,没人会满足。但是只能这样。”
你必须先提出革命,才能让他们接受改革。
“一个人的力量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个世界太难改变了。”
“不,我不是想改变,历史总是前进的,我只是想循着时代的潮流,出一份力,做我该做的。”
他目光灼灼。
坚定,燃烧着的,普照大地的。
真可惜啊,他适合后半个世纪。在现在,只能反复碰壁,做一个折中的选择。
他好像也知道自己的命运。
他们聊那场启蒙运动,聊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聊美国的独立,联邦党人文集,再到法国大革命,从前往后的种种。
聊近十年的各种政策法案,聊她看过的所有。
就一些观点相互驳斥,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思维碰撞,互不相让。
他们懂彼此要说的一切。
她一直自诩介于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中间。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激进。
他每到这时眼中就点燃了绿色的火炬,美丽灿烂。
舞蹈跳完了,他们分了手,她捏了捏他的手,就像握了一下。
“祝你成功,詹姆斯布朗先生。”
莉齐娅回头看他,总觉得他的生命会很短暂,流星一般划过夜空,但炫目惊人。
他把一切都投入他的信仰。她从他身上得到了一股力量。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
他们不会是一路人,他们的道路没有重叠。他们不该为彼此改变方向。
她本该意识到。
在这么波澜壮阔的一晚后,她的生活转为了平静。
她没有想再遇见的念头,她已经说够了自己想说的。
两人的人生就像两道平行线,不会再有交集。
只是在一群可能问你,什么是边沁的男人面前,这种生活一下变得乏味。
或者用一种质疑的眼神,你真的读得懂伏尔泰吗?我还以为女人只会读《帕米拉》呢,学习一些婚姻上的道德。
莉齐娅看着天空,上面的繁星闪烁。
我必须要,必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能被这样千篇一律的人生淹没。
……
她这段日子一直和菲尔德先生保持通信。
各聊各的,他说他修建的设施,乡间的邻里近况,她说她在伦敦每天的活动。
菲尔德先生短暂地来了一天。
用了顿饭,她和他聊在乡间修的一条大路。
是地方的大乡绅们一起联合修的。用了两年,总共花费三万英镑,他和约翰爵士出资最多。
自从修了那条路后,地方的农产品更好运到北边去,佃户能赚上更多,节省运输成本。
“其实没那么伟大,莉西,这样我们一年也能多赚个三四千镑。”
“已经足够了,菲尔德先生。”
他们至少在乎手下的佃户。
菲尔德先生还说他来伦敦是为了买肥料,最近农业上兴起了一种海鸟粪,从秘鲁那里进口而来。据说能让粮食产量翻两三倍。
他准备自己出资买一点试验一下。
大概十二镑就能买上一吨。
莉齐娅睁大了眼,她想起来了。
对啊,在苯胺紫之前,紫色染料就是在海鸟粪里提取的,即紫脲酸铵。
只不过在后面工业化空气中富含硫的伦敦中容易褪色。
莉齐娅还看了菲尔德先生买来的几斤。他大概买了5吨,这些是先带回去试试看。
那种干燥的白色块状固体,黏土似的,有点粉末,气味还好。
富含氮磷钾,是很好用的天然肥料。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菲尔德先生还是分了她两块,并说了订购途径。
一个半便士就可以买一磅。
莉齐娅计算着。
当然她得成吨地买。这种块状很好保存。
染料的根本原理是在酸堿环境下让染料分子和布料分子反应,好固着在上面耐得住日晒清洗。
空气中的硫反应说明它易还原,需要加入氨固色。
要让它析出来那么得加入酸反应成盐。稀硝酸市面上不好购买。
要用硝石和硫酸自己制备。
可惜人工合成氨要等到百年后,在高温高压条件下加上催化剂,用氢气和氮气制备。
不过鸟粪本身就够了。
或者说,尿液。用尿液处理固色,染料中常见的办法。
氨存在于腐烂的动植物尸体,那种生活污水中。
可以通过胺盐高温加热分解出氨气,用氨气溶于水的原理收集制备出氨水。
这些先缓一缓。
她可以收集伦敦城里的脏污,运到郊外,用发酵的办法制备氨,那样还能衍生出氨肥。
现在的硝石主要从北美和印度进口。硝石能用来制备火药,管控严格。
硝石也能用来腌制食物,少量购买还是可以的。一磅两便士。
目前有硫酸厂,可以买到,硫磺和硝石制备成的,浓度68左右。
一吨硫酸要20镑。
一磅三便士。真便宜。
通过化学式计算一下大致比例。按照68浓度算,可以看为1:1。
研磨,反应,拿不准就硝石放多一点。
水浴加热,收集气体制成硝酸。
少量多次。
原料一磅,水用上一升。
放在深色的试剂瓶中,避光保存。
接着是研磨鸟粪,和稀硝酸反应。
在身上沾上股尿酸味的反反复复实验中,终于,酸加到白色的鸟粪中,一点点见证着紫色的出现。
瑰丽的紫色,纯粹洁净。
差不多后,取了一部分出来,继续添加,变成了紫红色,红色,黄色,直至无色。
成功了!
她记下了用量,把那紫色的混合物过滤掉杂质,剩下的放在白瓷盘中,用水浴加热干燥。
最后剩下了黏着在上面的紫红色固体。再使用时,只要兑水在堿性环境下就能变成紫色。
一磅400多克,最后的成品有60g。
她预备好了石灰石制备的堿液。
取了2g,兑入半杯水,有500l。颜色太浓了,不断稀释,最后呈现葡萄皮似的紫红色。
再将堿液缓缓加入,一点点看着它变成了浓郁的紫色。还有食盐,半斤左右。
汇入到木桶中,足足有10升。
她拿着备好的棉布,亚麻布,羊毛,丝绸一一放进去,搅拌,拧干,其中羊毛染出来的最深。
水溶液很容易变质,她干脆全部染了一遍,兑水,染成了各种深浅不一的紫色。
纯度尤其地高。
真美啊。
棉布和麻布用盐水固色,丝绸羊毛使用醋液。浸泡够时间后清洗沥干。
接下来就是拿着晾晒,看看会不会褪色,再清洗。这种甚至能耐得住肥皂,只要不接触还原性物质,可惜伦敦后面空气里都是硫很容易褪色。
整个的成本原料加上人力设备,算两先令就有60g,1g能染出一码颜色浓郁的布。
30码只要一先令,六到七码就可以做一条女裙,两便士的染色成本。
羊毛用的量要多一点,但8便士也能染出十码。
市面上的紫色布料起码卖到两英镑一码,还是偏灰的植物染料。
制备剩下的鸟粪沉淀,还含有磷,可以二次利用当做肥料。
不仅可以用来做衣物,挂毯窗帘地毯墙布装饰,谁能拒绝这样美的紫色。
这其中,是绝对的暴利。紫脲酸铵本身不太稳定,要避光密封保存。
更别说后续非常强悍的苯胺紫了。
她看着阳台飘荡的布料,透过的阳光在她脸上打上正紫的颜色。
古罗马的泰尔紫色,在她手中变为现实。
紫脲酸铵不好保存,要研磨后和盐一起以1 : 100的比例混合。
她分成三份,放入深色的玻璃瓶中。准备这周之内就用完,部分去注册专利。
地下室有专门的洗衣房,她可以把那里变成染料小作坊。
然后这个,可以试试告诉爸爸姑妈。
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不会为以后的事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