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伊恩先生跟平时判若两人,顾不上装束,俯身检查伤者的状况,很严重,这个中年男人蜷成一团呻吟着。
他要解开领口,这时冲过来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小姐?”圣-伊恩抽不出手来制止,只能着急喊道。
但随之,他看见对方以极专业的手法抬起上肢,按住一端,圣-伊恩先生顾不上什么,因为还有在往外冒血的脖颈。
他身后的同伴跟着赶来。
“快,给我止血的,什么都行。”
圣-伊恩先生身上裹着马甲,不好摘衣服,他只能先扯下脖子上的领结,一把按了上去。
黑发绿眼的青年,平时打扮随即,也因此能迅速地在丢掉外套后,脱下那件衬衫。
“快!”圣-伊恩接过去,堵住流出的鲜血。
那位小姐,没有犹豫,“呲”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撕开裙摆,制成一根根长布条。
“近心端,捆住。”她指挥着。说着自己上手绑了上去。
其余人接过一道。温热的血沾了他们一身。一番折腾后,赶来的医生使用止血钳,夹出上手缝好血管,终于能停住出血后,路人帮忙抬上担架,送去最近的诊所。
“还好止血及时。”那位外科医生判断着,圣-伊恩先生表明医学生的身份,跟着一起。
留下的一行人中,脸上抹着血,满是脏污,面面相觑。
刚才一片混乱没来得及辨认,现在,莉齐娅松了口气,然后,看着她熟悉的老朋友,露出笑容。
稍后,三个人疲惫地靠在一起,在水池边洗掉脸手的血迹。
女孩拖着破破烂烂的裙摆,看着只穿着外套的詹姆斯布朗。
“先生,我们见面的方式还真是千奇百怪呢。”
之前的龃龉就这样,一下消去。
他们一起放声大笑。默契地没再起那次的事,公园里的折辱,传着安德鲁法莫的手帕,擦干净脸颊。
布朗很意外,对于她当时果断的反应,她没有晕倒,而是上手用专业的手法处理好了一切。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她不像她的身份一样,是个传统的淑女。
他望着她,绿色的眼瞳微动。
莉齐娅眯眼看着日色,布尔战争时候,她母亲和表姐志愿当过护士,她跟在后面一起看过,学习过。
她会急救,包扎,她接触着一切。
“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圣-伊恩先生回来后,向她真诚地道了谢。多亏她出现及时,参与了救治。
鉴于莉齐娅这么狼狈的模样,回去不好交代,她受邀去了安德鲁法莫的家中,收拾了一下换了衣裳,他妹妹和她身量相似。
那是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宅子,干净朴素,法莫先生的父母亲都有工作,加上他卖画的收入,一家人过得还算充裕。
安德鲁法莫是伦敦人,圣-伊恩先生家人则在郊外的富勒顿。
那位不幸的伤者也是附近的居民,听说已经脱离了危险,这些人庆幸地松了口气。
莉齐娅换了外裙,法莫的父母拿出了自家女儿一套很新的裙子,虽然对于她来说还是有点扎人。
至于换上的那件,虽然是她很喜欢的一件白底绿色印花裙,料子加做工花了十几镑,但是旧裙子了,她没有很在意。
她今天很开心,当她发现她能保持一种从容和冷静,她感觉她还是她,无论是露西娅还是莉齐娅,从来都没有变过,她受过的教育和经历贯彻始终,即使在这个时代都能发挥出光彩。
染血的裙子她没带回去,不好交代,嘱咐说丢了就行。
詹姆斯布朗和他的朋友们商量后,决定把这条裙子送洗干净,补好,或者做一条全新的裙子。
他们拿好洗干净的白裙子,问了这边的邻里莫斯太太,她是位技术精湛的女裁缝,这边的上到商人,下到普通工匠,都找她做衣服。
“这个料子。”莫斯太太比着阳光评估着。
她说这是爱尔兰那边的手工织布,棉很细密,绝对不是机器布,起码一码得要1镑6先令。
裙摆被撕掉的刺绣也很精细,掺了点金丝。还有不俗的缝线,剪裁。
莫斯太太惊讶地问是从哪来的,说这一条起码能值个十二三镑,二手的也能卖个好几镑。
这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万万想不到,这个都抵他们半年的房租了。
这种印花样式是买不到了,不过她可以用相似的料子补好,算下来,要花上3镑的成本。
当然,裙底的精美刺绣是另外的价钱。
这三个穷学生,拼拼凑凑,每人拿出一月的伙食费,拜托莫斯太太缝补好。
他们又凑了10镑,买最好的布料,付了裁缝费,做了新裙子。
莉齐娅再收到时,已经是一周后。她正在准备阿盖尔大厅化妆舞会的服饰,穿着道具,零零散散花了六十镑。
她看着这条修补一新的白裙子,它有点微微泛黄——毕竟沾了血。她是没想到还能这样的,换她会直接丢掉。
还有那件崭新的平纹细布裙。
她道了谢,看着这三位有点羞涩的朋友,她想这是他们能尽到的最好的心意了。
……
莉齐娅在逛商店时,顺便准备了回礼。
安德鲁法莫先生会需要颜料,比如昂贵的群青,她花了五基尼买了一磅。
圣-伊恩先生讲究穿着,但她总不能送男士衣物,比较起来她买了一套医学书籍,听他提过一嘴,花费六英镑。
詹姆斯布朗,她很早注意到了他没有怀表,或者说一行人都没有。
她在公园里偶尔问起时间时,他不像其他绅士一样,从腰前的口袋里拿出精致表链装饰的怀表,潇洒地翻盖看完报时——就像莱克和卡文迪许那种公子哥作风。
钟表,在非富贵人家是很难得的东西,就像教育一样是奢侈品。
詹姆斯布朗父亲有一个,这大概会以祖传的名义,最终到他手里。
他自己是没有多余的花销,在怀表上的。学院里有钟表,平时有教堂的钟声。
莉齐娅怕他不接受,挑挑拣拣选了枚十五英镑,最简单的怀表,店主说走得精准。
她其实不讲究,向来随心所欲,不拘小节,她的本色就是无拘无束,只不过这辈子和上辈子的十几年束缚了她。
她在这样的交际中,感受出一两分的自由来。
她在公园里和布朗遇到后,拿着这些一一说明,拜托他交给伙伴。
这位年轻人姣好的面庞,难得地怔住了一下。他看着那枚银质的怀表,表盖镂空着花纹,上了发条后一下下地走着。
怀表,从制作到工艺,材料的选用,机芯、表壳的打磨,要耗费巨大的财力和人力,往往要一两年才能制成。
他坦然地问道,“小姐,我能知道你花了多少吗?”
“一共不到三十镑。”
她不会说是因为买的东西多,那枚怀表店主直接折价给了她,再加上有点瑕疵,怀表的价格普遍都在四五十镑左右的,这还算低价。
少了一半的价格,还是让他发起了呆。
“收下吧,先生,你们修补好了我的裙子,这是谢礼。”
她花的是有点多,但这是她零花钱日常的一笔支出。她每个月的零用能有一两百镑——对未婚小姐来说十足充裕了。
“这对我来说还好。”她直接地说道,“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詹姆斯布朗没有多推诿,他收下,道谢,露出个干净的笑容。
他没有说,小姐,实际上三十镑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一整年的开支了。
他和法莫,圣-伊恩他们的未来,最好也是拥有个几百镑,很富足的中等阶级生活,这还是建立在受过教育的前提下。
一个熟练的手工匠人,一年也最多只有五六十镑。
他没有扫她的兴。然后她说,等六月结束,她应该是要离开伦敦了。在这里花销太多,她明年或许不会再来了,她更喜欢乡下。
她脸上带着微笑,眼睛有神,她祝愿他能顺利拿到律师资格,一直做他想做的。
他们握了握手。
……
莉齐娅为这次化妆舞会准备了很久。她被称为“普绪克”,又看到报纸上关于那座普绪克雕像的讨论,自然想着打扮成这样。
她和姑妈一起做需要的道具,灵魂女神的经典形象,普绪克的蝴蝶翅膀,用的硬质的欧根纱,处理后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浮动着光芒。
她穿着罗马式的亮蓝镶金边,宽袖子的斯托拉长袍,裹上帕拉披风,头发也梳成罗马少女的模样,只戴了金叶子的冠冕。
她站在那,活脱脱就是那位引起维纳斯嫉妒的公主走了出来。
最后,再戴上化妆舞会,必不可少的面具。这样一遮盖,在灯烛昏暗的大厅里,只要不开口,都很难辨别出是谁。
更别说还有人戴着一整张脸的面具了。毕竟化妆舞会,最重要的就是通过化妆和假面隐藏住身份。
莉齐娅看着半张脸盖着白色粘羽毛假面的自己,笑出了声。
她和莱克商量好扮演的角色保密,他们没一起,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在人挤人的会场里一眼认出对方。
这种设了门槛的舞会,没有监护人陪同也没关系。少男少女们趁着这个难得的,不受管束的机会,和自己的恋人做着约定。
姑妈祝她玩得开心,通宵也没关系。
莉齐娅拿着邀请函,在侍者的欢迎中踏入了被装饰一新的阿盖尔大厅。
来了许多人,据说这次起码有六百多个。打扮成各色各样,希腊神话中的,亚瑟王传说,都铎式,斯图亚特式的衣裳,中世纪的,哥特式,文艺复兴,古埃及,意大利式,拜占庭式,西班牙的拉夫领,巴洛克荷兰风,法国风,戏剧中人物,乐曲,舞蹈,穿着洛可可服饰的男女,夸张地行着宫廷礼,嬉笑,交谈。
莉齐娅步入了这片人人遮掩住身份,纵情欢乐的地界。她仰着头,终于知道为什么卡文迪许先生说阿盖尔舞厅唯一能看的活动,就是化妆舞会了。
她提着她的长袍,辨认着一个个人,有的认出来了她扮的角色,笑盈盈地行了个法国礼,“啊,我可爱的罗马公主。”
舞池中有一行男女结伴,挑着小步舞曲。有的认出了彼此,女人掩着扇子嬉笑。
追赶的两个人物,被人们纷纷让了个路,莉齐娅看着前面瘦高的穿着骑士盔甲,后面矮胖,猜出来这是堂吉诃德和桑丘。
她避让时差点被撞倒,听到那句西班牙语,“抱歉,我尊敬的女主人。”
她咯咯地笑着,钻进了人群,免得被当成杜尔西内雅缠起来。
然后,她被一个身影截停住。
莉齐娅仰头看着,她弯着眼。
别人看来是那半张洁净的脸庞上,玫瑰似的的嘴唇掀起,露出雪白的贝齿。
盈盈如月的下巴,藏在面具后狡黠的蔚蓝眼眸。
他拉住她的手,转身就走,女孩提起袍角跟着一起,他们就像在那次一样溜走。
他穿着黑色袍子,同色的面具遮掩的严严实实,他蹬着短靴,长腿笔挺。
莉齐娅笑着,猜着他的角色。噢,手里拿着的双盘蛇带翼权杖,靴子上的翅膀,头上的翼帽。
赫尔墨斯!
他们都出了希腊神话里的角色。
“我累了!”她耍赖地拉着他的手,停住。他们到了一旁被鲜花遮掩,不被人注意的楼梯角。
“是你吗?”莉齐娅问着。她亮着眼睛,他的眼眸在阴影下,颜色似乎更深了。
她看着他深呼着吸,垂眸注视着她,胸口起伏。
“你要是扮成丘比特多好。”她埋怨着。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俯身,再也抑制不住,一手扶起脸庞,一手托着腰,把她勾起,深深地吻了她。
炙热,纠缠,燃烧着一股浓烈情感,没那么温柔,激烈,侵略性的吻。
他什么都顾不上,低头扣住后脑勺,唇舌交缠,一心攫取着气息。
他浑身颤抖。
莉齐娅被吻得头脑一片空白,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掌心抚在他胸前,停在中间。
她心疯狂地跳着。
舌尖触碰,火苗点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他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