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杀人
“冯哥?”
身后的孙清华吓了一跳, 连忙撑住他的椅子。刚才冯卫杨差点把自己从椅子上掀下来!
小冯已经被扶住了,却仍旧像一条刚被捕捞上岸的鱼,浑身抽搐着、挥舞着四肢、没有章法混乱无措地扑腾了好几下, 像要求救、拼命抓住扶木,或是期望能够借助自己身体里某一部分的肌肉力量把自己重新弹回海里。
有一瞬间孙清华也被他吓到了,因为他的动作实在具有一种无法理解、不能体谅、甚至让人觉得恐怖的非人性, 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一个没办法交流沟通的怪物。
“冯、冯哥!”孙清华不敢碰他, 但手又不敢完全松开, 只能僵硬着身体颤抖着声音继续叫他的名字, “你怎么了,你还好吗?冯、”他灵光一闪,突然抬高音量, “冯卫杨!”
小冯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来, 眼神从分散渐渐聚焦,定定看了他几秒。
这几秒钟,孙清华清晰地感觉到人性正在逐渐地流回到他的身上。
然后他开口道:“孙清华?”
孙清华连忙点点头:“是我!哥!是我!”
小冯像一个突然泄气的气球,猛地吐出一大口气。
他的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打量了一圈四周, 再回到孙清华身上时,脸色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
“怎么了?”
“啊?哦!”孙清华明白人是恢复清醒了, 他想问哥你刚才是看到什么被吓成那样, 话到嘴边没敢说出来。
“找到了一个拍到张树的片段。”说着, 边腾出位置来让人看。
找有可能能拍到张树的镜头其实并不容易。
张树住在翼楼, 也就是工作人员区。
节目组默认嘉宾是不会过来这边的, 所以这里根本没有安装摄像头。他只能去翻差不多时间里、其它的、张树去三楼有可能会路过的地方。
翻了挺久, 找到了, 他也没细看, 赶紧转头去叫小冯, 结果就撞见那么个场面。
好像中邪了,他有一瞬间想。
是舞厅门口的走廊,视频已经往前拉了一点,时间不到六点、天还没亮,此刻镜头里是一片监控摄像中特有的暗色。
过了几秒,看到一个身影从镜头一角走了进来。
是张树。
穿着睡衣,表情有些模糊、但身形动作很清晰。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很正常,状态也没什么问题,没被追赶,没有受伤,没在躲避什么东西,而且似乎目的很明确,冲着舞厅直直地走了过去。
快走到舞厅门口时,他动作减缓。
小冯看着,隐隐觉得不对,凑近放大视频。
只见张树面朝着舞厅,笑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对着里面讲话。
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人似的。
他的呼吸梗在喉头,变得很冷。
“冯……冯哥。”
他听到孙清华的声音已经抖的声母韵母七零八落,甚至不用听声音,他的椅背已经被他带的发麻。
他勉强吞咽了一下,说没事。
“没事,这可能是……”
梦游。
没有讲出来。
因为一只手从屋里伸出来,握住了张树的胳膊。
将他带了进去。
只有一只手,惨白的。
“啊——!”
小冯确实是一个合格的打工仔,来找秦楝汇报摄像的情况时,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他中间有一瞬间其实已经向医务室迈出脚步,准备跟人要一颗镇定剂吃,但是控制住了自己。
他不确定在这个时候吃镇定剂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看过一些人吃药以后的反应,人是镇定了,而且很快乐,彻底丧失对这个世界的危机意识,就算连环杀手拿着刀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把连环当成莲花,说你看你,来就来吧,带什么东西啊。
概率不大,但他不想拿自己的命赌一把,在这栋危机四伏的房子里变成一个无知无畏的小傻瓜。
跟秦楝说完在舞厅门口的镜头里找到张树、以及具体的情形之后,花房里陷入一片安静。
小冯看了躺在用无菌布铺好的桌面上的张树一眼。
他现在不算完整,但很平静,此时很难把他和黑白色镜头里那个行踪诡异的人联系在一起。好像生命力的流失也从他的身上带走了一部分恐怖的东西,这里只剩下一些无伤大雅的血肉躯块。
而那些秘密此刻可能正跟他从身体上脱离开的灵魂一起,飘荡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
安静中,赵医生再次举起了手:“不对劲儿啊,”他看着秦楝,脸色因为茫然而显得有点可怜,“你们这个地方可能真的闹鬼啊。”
这场景太荒诞了,祁笑春甚至笑了一下。
他看着注意力被转移到自己身上的赵医生,抬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头,”他的语气很轻松,“你这个意见不算建议啊。”
提不出行之有效的好建议的赵医生先撤退了。
看着赵医生的背影,周渚忽然问道:“然后呢?”
小冯:“嗯?”
周渚耐心解释:“你们看到有一只手拉着张树进了舞厅,然后呢?”
小冯懂了,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了。”
“视频里,之后一直没有人从舞厅里出来,我一直看到了视频的七点。”
但张树六点多就已经死了。
梁觉星偏头看着旁边桌上放的衣物鞋子,它们被从张树的身体上剥离出来,还沾着斑驳血迹。
她想到什么,忽然走过去,拿起其中的一只鞋。
翻转过来,另一只手手指从鞋底挑起什么东西。
很微小的东西,宁华茶看不清楚,凑到人旁边:“怎么了?是什么?”
梁觉星偏过指腹,冲人展示。
这下宁华茶看清了。
“这是……雪?不对,是盐?”
他皱着眉头,没有懂。
但旁边的小冯脸色突变。
盐。
——舞厅门口的盐。
他仓皇地抬起眼睛,正对上梁觉星冷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她问他:“你也知道舞厅门口的事情?”
跟秦楝等人解释了舞厅门口被不明人数的不明人士踩到的盐的事件,几人再次安静了几秒,然后决定兵分两道,一道去调再前一晚的监控,一道去找张树的室友问清楚他前一晚的行踪。
而他的室友赵北海、此刻已经因具有某种程度的犯罪嫌疑而被单独关押了起来。
用关押这个词不太准确,节目组并没有动用私刑的想法,只是把人暂时扣留在了他和张树的房间里面。
供水供电。
只是不让随意出来。
但这种毫无疑问写着“你有杀人嫌疑”的对待方式,已经足够让赵北海紧张了,尤其是在他室友死了,而他现在正被关在这间在过去的几天里一直由他们两个人住着的房间里的情况下。
他看眼前的每一样东西都能联想到张树使用它们的样子,他也能回忆起张树在这间房间里走动、跟自己说话的样子。
他很难过,也很恐惧。
秦楝等人来找他的时候,他正靠墙坐在地上,屈着两腿抱着自己的膝盖,竭力将自己窝成一个球体,似乎在避免跟任何东西发生接触。
看到门打开,他的第一反应是冲着门口大叫:“我没有杀人!”
这是一个被冤枉了的人非常正常的、下意识的反应。
——我没有杀人。
秦楝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停也没停、走了进来。
梁觉星紧随其后。
这间屋子太小,挤不下太多人,因此宁华茶没进来,抱着胳膊靠在门口。
赵北海看清进来的是秦楝,脸色好像一下子放下心来。
秦楝——这个综艺节目的至高统治者,而且,他还不是个糊涂蛋。
这很难得,这太好了,一个聪明、睿智的领导者。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好。
他会相信自己的清白,并且会把他从这间房子里放出去。
他再被单独关在这间房里他会被自己吓死,他说不清楚原因,但是在得知张树死了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的死亡有问题。
在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这间房子怎么看怎么怪,好像张树的鬼混、或是幽灵或是什么残存的怨念就游荡在这里。
像在找一个替死鬼一样,随时准备把他也拖进去。
“秦导,”他喘了口气,一手扶着墙站了起来,“我真没有杀人。”
秦楝比较相信他的清白。
今早工作人员来通知他张树的死亡时他还在呼呼大睡,他看上去不像一个拥有如此良好的心理素质的变态杀手。
秦楝问他张树这两天的情况,他如实说了,中间有些轻微神经质的表现,比如像害怕身后出现东西似的突然转头检查周围环境,但总体来说表达的还算清楚。
他说清了张树前一天晚上出门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以为他是上厕所去了,但他出去了得有两个小时,他出门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我都看了手机,走的时候是四点来钟,回来的时候是快六点。”
“他回来的时候我还问了他怎么去那么久,但他没回答,就像没听到似的……”
“不对……那个时候我跟他说话时……没有看清他的脸,回来的是他吗?”赵北海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一瞬间快把自己吓死了。
然后他想到什么,猛地松了口气,“是他,是他,早上的时候还是他把我叫起来的。”
他抬起脸来看着秦楝,“但是我问他晚上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不记得他出去过。”
秦楝:“不记得?”
赵北海点了点头:“不记得。”
小冯他们找到的监控映衬了赵北海的话。
他们看到张树梦游似的走到舞厅门口,然后像是忽然清醒过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走了进去。
过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走了出来。
但他的动作有点奇怪,微微偏着身子。
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讲话。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有人跟他一起出来了。”联想到之前的舞厅门口盐的事情,周渚下了结论。
祁笑春皱着眉头:“你确定是‘人’吗?”
……
不确定。
中午雪没有停。
但是下的小了一点,
小冯匆忙吃了口午饭,带着几个人出去,想在外面找找有没有信号好的地方,能把电话打出去。
大家都穿得很厚。外面的雪虽然小了一点,但天空阴沉沉的,一丝太阳的光亮都没有照进来。
小冯站在门口的时候,抬头看着天,有一瞬间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把这栋房子、连同这一片院子、雪地,都包裹笼罩了起来。
把他们和正常的外界完全隔离开。
外面的世界还是正常的,阳光普照,人类生活。
只有他们,被圈禁在了这片阴暗的地方。
风吹过来,他抖了一下。
转头带着人出去了。
一点三十七分,他们五个人出去的时间。
三点,还没有人回来。
梁觉星等人觉得不太对劲。
他们出去的时候估计过时间,觉得差不多一个小时内应该就能够回来。
因为只是去找信号,又不是去雪地里翻总裁昨晚丢掉的戒指,做起来并不麻烦,从房门口走进院子里绕几圈、再走出最外围的大门,要是正常情况下走得快点四十分钟就解决了,只是因为现在外面的雪积的厚,走起路来比较慢,所以耽误时间。
但是,一个半小时?
走得再慢也不至于。
隔着窗户,他们看向院子里,灰蒙蒙的背景下雪花无序飘洒,能见度大概只有十几米,更远的地方已经看不清楚。
“出去找人?”
“再等一等。”
两点三十九分,厨师邢普去仓库拿晚饭的材料。
他是个胆子比较大的人,或者说、很大的人。不太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而且小冯他们为了稳定人心,并没有完全对外交代张树的事情,目前流传在人群中的主流观点还是他喝醉酒以后从楼上摔了下去。
偶尔确实也有一些言论,猜测的方向各异。邢普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他是老板们最爱的那种员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今天的工作内容。
而今晚的晚餐菜品是已经定好了的,他没有被外物动摇,决心还是要拿出自己的真实水平,给嘉宾、给到时候节目播出后镜头外的观众们呈现出一场美食盛宴。
因此虽然有人叮嘱他别自己一个人乱跑,他也没听,自己穿过一片空地,打开仓库的大门,
仓库里的温度似乎比平常低了一些。
灯光随着人员进入自动打开,“嗡”的一声,冷白色的光照亮屋内。
邢普走进去,打开冰箱。
脑子里面在跟自己重复今晚的菜谱和此行需要拿的东西。
首先是牛排。
冰箱里的食物基本上是他亲手放进去的,因此每个东西放在哪个位置他都很清楚。没有犹豫,直接打开那格。
……
有人换包装了吗?
秦楝经费给的充足,节目组采购的物资质量都非常上乘,这种贵的食材包装当然也别有格调,但现在每块肉却都只是被普通的白色塑料袋装裹着。
还包了两、三层。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来其中一块,打开最外层的塑料袋,里面的颜色也比正常的牛排更红。
红的像一些新鲜凝固的猪血。
……
这是什么东西?
五秒钟后,他知道了。
他摸到了一个圆润的球体。
——一个人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