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在这里呢……
外面的温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低。
小冯几个人出来前估计过温度, 穿的已经足够保暖,让他们在外面活动四、五十分钟是不成问题的。
没料到出来走了还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觉得冷了。
好像自己按照三明治法穿的那几层衣服完全没有任何保暖、防风的效果, 那股盘旋在空气中的冷意迅速穿过那些不同材质的衣物,紧紧贴上他们的皮肉。
冷,就好像穿着一层冰做的秋衣秋裤一样冷。
这时他们连院子的一半都没有走完, 雪太厚了, 走得很慢。
吴神奇缩回拿着手机的手, 揣进兜里:“冯哥, 我靠,这天儿也太冷了吧。”
手机都不敢拿出来多放一会儿,电量掉的贼快。
小冯说快点走, 这种体感温度下, 最好半小时就能回到室内。
但是有一个矛盾的问题,走得越快,温度流失越快,就越冷。
等走到差不多院子中心的地方, 吴神奇连手都不想拿出来了。
大家简短商量了一下,说要不兵分两路, 小冯带着两个人继续往外走, 看看大门外面是不是不能有信号, 吴神奇和李已在院子里转一圈。
分开前, 小冯最后跟人叮嘱了一句:不管有没有信号, 在外面再待最多半小时, 就回屋里去。
人在没有视野受限的环境中走动时, 会倾向于走向一个能够看到的物体, 以之为行动目标, 而不管这个物体究竟是什么。
所以当吴神奇和李已看到雪雾后模模糊糊的雕像轮廓时,他们互相之间也没有商量,对视一眼,默契地向那边走去。
路途中,风雪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大,吴神奇掏出手机点开屏幕看了一眼,没有信号,电量在他检查信号的五秒间已经飞速掉到了57。
“我靠,”他连忙把手机塞回兜里,从脖子里面掏出一截围巾往上一扯,盖住半张脸,因为脸被风吹的生疼,再发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你的手机还有电吧?”
“有,”李已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嘿嘿,我充满了电带出来的。”
几分钟功夫,他们走到了距离最近的一个雕像边。吴神奇仰头看着那个微笑的天使,即便在这种环境中,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房子以前的主人是干啥的呀,真厉害,瞧人家门口的东西。”
他看了两眼,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声:“啧,雕的真好。”
身后李已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看手机,过了两秒,跟他说情况:“还是没信号。”
于是吴神奇继续向前走,中间有一步没有踩稳,身体一歪,连忙扶住旁边的雕像。
他戴了手套,但手套不太厚,此时一按……
他收回手来,看看自己的掌心,再看看雕像。
他感觉手感有点奇怪。
但没有多想。
在外面冻了这么半天,手僵了也正常。
于是继续向前走。
“我记得这个雕像好像是有一圈,咱们走到这个圈的那头,要是还没信号,咱们就回去吧。”
风声越来越大了,几乎发出尖利的哨音。
李已没有回答,他没有在意,也没有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后,再也没有响起。
这个圈似乎比吴神奇记忆中的大,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有十分钟了,却还是没看到圈的另一头。
他有点走不动了,太冷了,而这种冷又加深了他的疲惫感。
他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他都快习惯这个没信号的页面了。
“天使什么的,也没保佑我啊……”他叹了口气,“我说,咱们要不回去吧,冷的我有点受不住了。”
李已没有回答。
这次他察觉到不对劲了。
正要转身找人,但他忽然间闻到了一点奇怪的味道。
不是被风一股脑刮过来的,好像是隐隐透过来的。
有点腥。
有点甜。
逐渐的,有点浓。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
他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寻着那股气味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风雪越大,能见度已经降到几乎只能看清前面两、三米的程度。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
衣服很熟。
他顿了一下,想起来了。
“李已?”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他垂着脑袋,肩膀在动,好像两只胳膊放在身前在做什么。
“李已!”
吴神奇确定是他。
走近了,听到他的声音,絮絮低语,一句一句,不断地在说:“这里有东西……这里有东西……”
“什么?”吴神奇没懂。
走到人身后了,但对方还没有回头,于是他绕过他,走到他的身前。
浓郁的、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他看到李已身前一片血红,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脸色苍白,嘴里还在念叨着:“这里有东西……”
他的两只手里捧着满满的、不断往下流淌的东西。
刚从他的肚子里面掏出来,还是热的,冒着热气,腥红一片。
吴神奇的脑子好像忽然短路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些蠕动的东西,心想:李已刚才不是在我后面吗?
他怎么……在这里呢……
小冯三个人一路走一路检查信号的情况,一直没有。
直到走到庄园的大门口。
孙清华凑上来,“哥,”他搓着手,年轻小伙子火力壮,带了手套但一直没戴,“还走吗?”一张嘴,热腾腾的哈气往外冒,飞到眉毛的高度、被周围空气感化凝成冷水,晶莹剔透地附着在一根根漆黑的毛发上。
小冯是打算要出去看看的,但是在将手指按上指纹锁的屏幕上时,看着几米高的、肃穆、厚重的大门,他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楚,但让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
半晌,他按了下去。
“滴——”
错误提示。
他收回手来搓了搓,又放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这下开了。
咯吱咯吱的声响中,他们一点点推开大门。
站在门口,小冯左右看了看。
庄园门口的一段路是经过修葺的,路面平整宽阔,但也只修了一两公里,再往前走,就是直通林子的小路。
这段路的修建似乎只是为了彰显主人的尊贵身份,但保留原始路面又在表明他并不欢迎外界人士光临。
“再看看,”他说,“走十分钟,要是还没有信号,咱们就回去。”
说完,问后面的两个人,“你俩还行吗?”
这个环境里,失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包的,冯哥!”孙清华笑嘻嘻的,从脑门冲他一扬手指。
郑亮更沉稳一些,跟他点了点头,说没什么问题。
结果刚走两步,孙清华就把自己绊了一跤。
“我靠!我靠我靠!”这里的雪太厚,他直接跪在了地上,这也就算了,因为摔倒时下意识想撑地的动作,两只手现在也陷进了厚厚的雪里。
“卧槽!”他打了个寒颤,“好冷啊!”
小冯瞥了他一眼。
孙清华费力抽出一只手来,冲人摆了摆:“没事没事,你们先走。”
小冯没多说什么,但是带着郑亮走出二、三十米后,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似乎是刚才的那两扇大门给了他一些不详的预感,它们像一层厚重的乌云一般、如有实质地盘旋在他的心上。他想了想、转过脸来嘱咐郑亮:“你再去看看小孙,他一个人别出什么事儿。”
郑亮也没问能出什么事儿,冲人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
回去找到孙清华的时候,就见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弓着背在那儿拍腿上的雪,看见他回来,咧嘴笑起来:“呦,郑哥,担心我?”
郑亮叹了口气:“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要不要先回去?”
孙清华很无所谓:“嗨,这算啥呀。”拍干净了裤子,他正要跟人一块走,突然反应过来刚泡了雪的两只手好冷。
想戴手套,但是十根手指全是僵的,手套上在手腕的部位有一个扣好的绑带,得先解开才能戴。他试了两次,眼睁睁看着手指头从扣子上滑开,木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不好意思让郑亮站那儿等他,招呼人先走:“哥,没事儿!我戴个手套,两分钟功夫就赶上你们了。”
郑亮犹豫了一下。
孙清华连声催他:“放心啊哥,这能有啥事啊!”
郑亮想了想,觉得确实没什么事。
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这里也没什么人。
孙清华把手放在两边脸上,跟撸猫似的上下盘了好几圈,效果很好,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指恢复知觉了。
扣子打开,手套戴好。抬起头来,就见郑亮的背影就在五、六米外的地方,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他想跑几步跟上人,结果一迈腿,才发现刚才那一下磕的不轻。跑起来有点疼,但走路还行。
他踢了踢腿,也没叫人,幸而郑亮走得也不算快,于是他保持着一个比他稍快一点的速度,估算着应该一会儿就能追上人。
小冯一直走到了接近路的尽头,前面还能走,但他不敢走了。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起,雪并没有变大,但空气里的雾气却越来越重,不远处森林里的树木全都变成了一堆黑漆漆的影子,像无数沉默的阴魂,伫立在那里看着他们。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但他点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从小圆孔里打出去的光无法穿透仿佛粘滞在空气中的雾气,艰难地向前前进了一点,就被困住无法再动。
只勉强给他照出了前面三、四米的距离。
雾的前面,还是雾。
然后他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过头去,等了几秒,身影渐渐清晰。
“孙清华?”
他松了口气。
但再等一会儿,却见从浓雾中走来的只有他。
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郑亮呢?”
一直跟着郑亮的背影走、只在刚刚因为有雪花恰好落在眼球上而眨了两下眼睛的孙清华也愣在那里。
“郑哥呢?我……”他茫然地打量着四周,“我刚刚是一直跟在他身后走的啊。”
“郑亮?”
秦楝等人站在冰箱边,包裹残肢的袋子解开,一个正在缓缓解冻的头就放在正上方。
大睁着眼睛,微笑着。
祁笑春盯紧了那张脸:“刚刚跟小冯他们一起出去探路的……不是他吗?”
小冯、孙清华和吴神奇是一起回来的。
准确来说,是小冯和孙清华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已经神志不清的吴神奇。
小冯和孙清华发现郑亮不见了之后,先在外面找了他十几分钟,没找到人,以为他是因为临时出了什么事自己先回屋里了,于是开始往回走。
快走到院子的中心时,小冯陡然察觉到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的脚印,抬手一把握住孙清华的胳膊:“不对,郑亮没回来。”
“啊?”孙清华已经被冻的有点耳鸣了,“你说啥?啥没回来?”
小冯缓缓抬起脸来:“脚印……”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如果郑亮已经先自己回去了的话,地上应该有他往回走的脚印,但刚才没有,门口的雪地上,只有咱们向外走的脚印。”
因为要关院门,所以他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了,他甚至看清楚了,那三行向外走的脚印,但他当时没有反应过来。
孙清华听懂了,他人都懵了,“我靠……我靠我靠!”他只觉得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脖颈儿,冻得他直接打了个哆嗦,“不是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冷还是害怕,这两样东西已经完全混在了一起,弄得他从胳膊到脸都是麻的,“那冯哥去哪儿了啊!”
两个人在大雪中对视,有一瞬间都在犹豫,感觉应该回头去找郑亮,但又完全不知从而找起。
这时,他们听到不远处隐约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不是小型的动物,从音量上来说比那个体量要大,也许是蛇……很多很多的蛇。
孙清华猛地抖了一下:“什么鬼东西!”
第一反应是捅了哪里的蛇窝,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冬天,冬天蛇是会冬眠的。
他们两个转过头,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院子里的雾比院子外面小很多,有些遮挡视线,但不算太严重。
声音渐渐清晰,他们一开始其实没有看见人,后来在某一刻才意识到,是视角不对——他们应该再向下看。
地面上,有一个人正四肢并用地朝他们爬来。
孙清华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叫!
他下意识扭头就要跑,但小冯在关键时刻确实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镇定和责任感,也许是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他此刻非但没跑,甚至还试图去观察辨别地上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人爬的速度不快,不是那种丧尸追人类的爬法,更像是腿部无法支撑起走动、而勉强爬动着躲避什么的样子。在幅度不大的起伏动作中,小冯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吴神奇。
他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扶起人。
孙清华在这三秒之间已经跑出去了七步,中间不忘回头探明情况,当看见小冯的动作后吓得赶紧冲他大叫:“哥!鬼啊!鬼!”
小冯叫人回来:“不是鬼,是吴神奇。”
孙清华猛地刹车:“啊?”
等他走回去的时候,吴神奇已经被小冯扶起来了,但整个人的意识还没有恢复,看上去浑浑沌沌的,像是受了很大一番惊吓,看谁都像看鬼。
小冯中间几次叫他的名字,但他完全没有被安抚住。两只眼睛茫然地转着,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有东西……有东西……”
孙清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点纳闷:“李已呢?”
吴神奇猛地抬起头来。
有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大到孙清华甚至以为他的脸皮会裂开。
然后他开始尖叫。
那种非常疯狂、丧志理智、完全发泄似的尖叫。
现在,仓库里站着八个人。
梁觉星等六个人,小冯,还有赵医生。
孙清华把吴神奇带下去看医生了,他的精神状态稍微好了一点,但是只要一听到李已这个名字,就又会开始大叫,并且开始挣扎逃跑。
当你控制住他、试图询问李已怎么了的时候,他会怔怔地看你几秒,然后开始做一些意义不明的举动,看起来很像是把自己肚子上的肉当成了什么可以与人分享的东西。
但是他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办法从他嘴里问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他的精神状况看上去也已经脆弱到了崩溃的边缘。
秦楝没有把厨师在冰箱里发现郑亮碎尸的事情告诉孙清华,他只是瞥了小冯一眼。小冯接收到暗示,语气自然地安排孙清华把吴神奇带下去。
然后他问,怎么了?
秦楝没回答,把人带到了仓库,让他亲眼见到了答案。
很静。
非常静。
仓库里又冷又静。
大家脸色都不好看,但赵医生尤其不好看。
“你们这个地方……”他开了个头,不想再说了,有鬼这话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没有用!
他长叹了口气,问小冯:“你确定是郑亮跟你一起出去的?”
“确定,”小冯心理压力也很大,但语气还算平静,蹲在地上抽了口烟,“而且又不只我看见”
说完这话顿了一下,看见郑亮的人里,活着并且意识清楚的,已经不多了。
他搓了搓脸,把几人在外面发生的情况讲了一遍。
讲完问赵医生:“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和郑亮分开以后,他被人杀了藏在冰箱里了?”
“时间不够,别说是从你们分开了,就算是从你们出门时开始算,”赵医生指了指一块躯体,“连骨带皮的人肉冻起来的速度没有那么快。”
因为冷冻过,他没法很准确地判断出死者的死亡时间。
“而且分尸还得要时间呢,这事儿可不容易干。”
“所以你们分开后,只有吴神奇和李已在一起?”梁觉星再次跟人确定。
小冯说是。
梁觉星继续问道:“你们发现吴神奇的时候,他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小冯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从雕像那个方向。”
梁觉星点点头,说我去看一下。
秦楝拦住人。
秦楝没拦住。
留下陆困溪、宁华茶这两个去过雕像群并且有过不好经历的人,梁觉星带着另外三个人加一个小冯去了。
没叫其他的工作人员。从吴神奇的表现来说,他们觉得能找到李已的地方,场景应该不太好看,可能也不太科学。
小冯先领着人找到了自己发现吴神奇的地方。
然后几人顺着吴神奇爬行留下的痕迹,向深处探去。
确实是从雕像群逃出来的。
看到第一个天使雕像时,梁觉星提醒人小心一点,“别和人分开太远,确保自己一直在能看到人也能被人看到的地方。”
继续向里走,雪地上的痕迹变得更混乱无序。
感觉在这里爬行过的仿佛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只八条触手的章鱼。
一路跟随痕迹走到圆心,痕迹断了,但意外的,他们在这里并没有找到李已。
秦楝蹲下去,拂开积雪,看到印刻着的字的石板。
梁觉星扫了一眼,没有在意。
众人围着雕像群中心、最后一片留有吴神奇痕迹的地方找了一圈,但没有找到丝毫有关于李已的线索。
在这种环境下一直低着脑袋找东西,几分钟的功夫,就产生隐约缺血的感觉。
祁笑春一抬头,眼前先白了两秒。
“这鬼地方真是……”他说着,下意识偏过脸去想找个倾诉对象,视线转着、一一看过人群。
他的心脏忽然重重的的一跳。
梁觉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