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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对不起要食言了

    对不起,要食言了

    晚上十一点,金宝儿进了市公安局王局长办公室里,身上是连夜开车赶路的疲惫。

    “王叔。”金宝儿进去先打了声招呼。

    王伟祺是余烬爸爸当年在刑警队的老队友,两人还是当兵时候的战友,感情跟别人不一样,金宝儿一直是跟着余烬喊王叔的。

    余烬的案子就是他亲手负责,王伟祺给金宝儿倒了杯热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风尘仆仆嘴唇干得起皮,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宝儿来了,天冷吧,进来坐,先喝点儿水。”王伟祺把水杯递给他。

    “谢谢王叔。”金宝儿接过水杯,坐在王伟祺对面的椅子上。

    “我以为你明天才回来,连夜开车累不累?”王伟祺也坐下了,看了一眼金宝儿有些发白的脸,语气里是带着长辈式的关心。

    “不累,就400多公里。”

    “下雪,路上不好开。”

    “还行,开得很慢,下雪高速上车也少。”

    金宝儿想,幸好他连夜开回来了,天气预报上说今晚会大面积降雪,还是暴雪,明天高速很可能会封路。

    王伟祺在翻资料,金宝儿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空的。

    他想,为什么看不见余烬?但很快就感觉手背上落下一片温热,是余烬握住了他的手。

    余烬掌心贴着他手背,手指穿过他指缝,触感里裹着一层暖。

    余烬在他耳朵里说话:“宝儿别急,先听听王叔说什么。”

    金宝儿端着杯子喝了两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嗓子滑下去,让他清醒不少。

    只是杯子刚放下,他就坐不住了,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王叔,案子是有什么新情况吗?”

    “是,案子整体性质是不变的,就是我们这段时间又查到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所以得跟你说一下。”

    白天中午金宝儿还坐在老家铁锅炖的店里,虽说是带余烬去吃,但能吃的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也点了一大锅。

    为了方便跟余烬说话,他特意要了个小包厢。

    他一边吃饭一边用手机查他们家拆迁小区的二手房信息,还加了几个中介的微信,跟余烬一边看一边讨论。

    一顿午饭,一人一鬼慢悠悠磨蹭了两个多小时。

    虽然金宝儿很多年没去过那家店了,结账的时候老板竟然还认得他,老板是个能侃的,拉着金宝儿又唠了半天,从工作到家庭问了个遍,老板还把自家小孙子的满月照给金宝儿看,金宝儿夸说孩子长得像爷爷,胖乎乎的很可爱,一脸福相。

    老板高兴,金宝儿走的时候还给塞了一袋自家做的粘豆包,招呼他以后有空常来吃,金宝儿说一定。

    酒店他俩还准备住昨晚上的那家,就在金宝儿要付款登记的时候接到了王伟祺电话。

    王伟祺说余烬的案子有了一点新情况,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来一趟公安局。

    金宝儿一听,酒店也不住了,准备直接开车回去。

    下雪天高速滑,余烬是想让金宝儿再住一晚明天再走的,而且已经下午3点半了,开回去就得半夜。

    但是金宝儿根本待不住,说什么都要回去,余烬也没硬拦,陪着他又开了七个多小时的车。

    金宝儿虽然开得很稳,但是余烬知道他着急,要不是雪天路滑,金宝儿是准备一口气开到家的。

    在服务区被余烬强制性要求休息了两次,中间又加了次油。

    一下高速开到市区金宝儿就给王伟祺打了电话,听他说还在局里,直接开了过来。

    “梁远虽然是当场死亡的,但案子还没结,最近我们又从他待过的老家房子里查到一些信息,他当初应该是跟踪过你们,老家房子的墙上贴着你跟小烬的照片,笔记本里还记录了你们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工作单位,每天的作息时间,车牌号,很详细。”

    “他还用亲戚身份证在市郊租了个房子,一次性交了一年的房租,我们从出租房里发现了迷药绳子,还有各种刀具,判断当时他很有可能在策划绑架你们,之前你有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

    王伟祺这么一说,金宝儿突然想起一些事,大概小半年前,他晚上下班从公司出来,确实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可他回头找,又发现身后只有路人。

    金宝儿把自己能想起来的都说了一遍,王伟祺按照流程开了摄像头,做了一遍笔录。

    “后来梁远没有实施绑架,应该是他查出肝癌晚期后改了主意,他知道自己不剩多少时间了,所以直接选择开车撞你们。”

    “在民政局门口监控看,他是想撞死你们两个的,小烬推了你一把,躲过一劫。”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的暖气好像突然不管用了。

    金宝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眶干涩,手背上压着的力道突然重了一点。

    “宝儿,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还在呢。”

    余烬的案子定性为报复性故意杀人,开车撞余烬的梁远,20多年前因为故意伤害被余烬爸爸亲手抓了,当年他被判了25年,后来减刑了两年多,一年前出狱的。

    出狱后梁远才知道妻女在他入狱后第五年在河边出意外淹死了,所以生出报复心。

    他想报复余烬爸爸,最后发现余烬爸爸很多年前就因公殉职了,后来就把目标放到了余烬身上。

    离婚那天,梁远开的那辆白色箱式货车是突然加油冲过来的。

    金宝儿始终低着头,从民政局大门口出来后,一节台阶一节台阶往下走,他手揣在口袋里,捏着里面刚领到的离婚证。

    证书的硬壳硌着手心,他就用指甲去抠硬壳的边,抠得他指甲生疼。

    那么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他都没注意到。

    余烬走在他右后方,问他:“宝儿,这周末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吃个饭?”

    金宝儿强忍着眼泪,加快下台阶的速度,鞋底踩在大理石上发出嗒嗒声。

    他在想,婚都离了,为什么余烬还要约他吃饭?

    他想说周末我没时间,我不要跟你一起吃饭,我以后再也不想见你了。

    你不是已经有了要表白的人吗,为什么还要约我吃饭?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

    气自己的不争气,气余烬的若无其事,气自己明明已经离了婚却还是因为余烬一句话心跳加速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金宝儿没说话,听到余烬追了上来。

    他正准备往停车的地方走,那一步还没踩稳,后背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推了出去。

    金宝儿跌出去好几米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耳朵里的声音很乱,他摔在地上很疼。

    胳膊肘擦着石台阶沿儿,虽然隔着衣服,但应该是磕破了,金宝儿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回头想看余烬,就听到砰一声。

    他亲眼看见余烬被货车撞出去好几米远,重重地砸在沥青路面上,弹了一下,滑出去两米才停下。

    “余烬……”金宝儿的声音夹在一堆噪音里。

    路上有人尖叫,过路的车辆疯狂摁喇叭,急刹车的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道黑色的印子。

    那辆货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墩,车头变了形,引擎盖翘起来,有烟从里面往外冒,嘶嘶响。

    等金宝儿的意识重新连接,他已经跪在余烬身边,余烬的头枕着他的手臂。

    都是血,余烬浑身上下都是血。

    金宝儿能感觉到余烬后脑的血正顺着他手指缝往下淌,很热,很黏,还有很浓的血腥气。

    余烬的体温,余烬的血,正在他手指缝里流失。

    那天余烬穿着一件白衬衫,金宝儿看着他身上的白色一点点被血泡透,从胸口开始往两边洇。

    衣领红了,袖口红了,纽扣缝里渗出的血沿着纹理往下渗。

    白衬衫成了红衬衫。

    “救命,救命啊,”金宝儿抱着余烬,求着周围的人,“求求你们,帮我打120,叫救护车。”

    “你别着急,我们刚刚已经打过120了,110也打了。”

    “哎呦,出这么多血。”

    “吓人,这人不会不行了吧。”

    ……

    金宝儿听不到周围人的议论,他只想把余烬身上的血止住,拼命按紧手掌。

    另一只手去摸余烬身上,胸口,肚子,腿上,到处都是血。

    他不知道余烬身上到底破了多少个口子,不知道最大的伤口在哪。

    金宝儿急得浑身发抖,余烬身上的血还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把他也染红了。

    金宝儿捧着余烬的脸,不停自言自语。

    “没事,没事,余烬,会没事的。”

    “救护车马上就到,医生马上就来了,只要医生来了就好了。”

    “救护车,医生,医生,医生怎么还不来?”

    余烬胳膊变了形,脚上的鞋也掉了一只,金宝儿不敢乱动他,怕弄疼余烬。

    “宝儿。”余烬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珠动了动,很费劲才找到金宝儿的脸。

    他一开口说话,嘴角就涌出一股血,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咳了两声,血沫溅到金宝儿的手腕上。

    “阿烬哥,”金宝儿用手给他擦嘴角,“你先别说话,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宝儿,”余烬意识已经有些涣散,眼珠动了动,看着金宝儿,“宝儿,别害怕。”

    “我不怕,我不怕。”金宝儿眼泪刷一下砸下来,滴在余烬脸上的血里,淌出一道红色淡了一点儿的血印子。

    “你疼不疼啊?是不是很疼?出了这么多血,多疼啊。”

    “不疼,我不疼,”余烬声音很弱,但还在努力说话,“就是对不起了宝儿,可能要食言了,周末……咳咳,周末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一片,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排,把所有的影子都照成了冷冷的一层薄灰。

    抢救室不让金宝儿进,他怎么求医生护士都没用。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医生护士都来了,他们看上去无所不能。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家属请节哀。”

    医生是这么说的。

    但是金宝儿没反应过来医生跟他说节哀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连医生也不行。

    医生不是能治病救人吗?他们有手术刀,呼吸机,除颤仪,全都是能跟死神抢人的武器。

    为什么这些都不能救余烬呢?

    金宝儿走进去的时候腿是软的,看到余烬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单,耳朵里鼻孔里都塞了棉花。

    金宝儿看着堵着余烬鼻孔的棉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护士的手,他很生气,问为什么要给余烬鼻子里塞棉花。

    一直塞着棉花,余烬还怎么呼吸?

    护士说,是为了防止体液流出。

    护士好像见惯了,也跟他说了句“节哀”。

    金宝儿是个血人,站在床边。

    余烬身上反而被擦干净了,看不出来刚刚是被自己的血泡着的。

    也可能是流了太多血,身体里已经不剩多少了,所以他的脸,手,脖子,嘴唇都是白的。

    金宝儿掀开被单,看到了余烬的胸口,上面贴过电极片的红印子还没消,锁骨下有淤痕。

    余烬一直闭着眼,两个眼眶都是淤青,从眼窝蔓延到颧骨,紫黑色的血痕沉在皮肤下面。

    金宝儿用手指轻轻摸了两下,最后被余烬身上的温度给吓到了。

    余烬本来身上是很暖的,他是那种在冬天里天然像个暖炉的人,手心永远是热的,会给他捂手捂脚。

    可余烬现在的体温比他还低,金宝儿不停给他搓手搓脚,想像以前余烬给他暖手暖脚一样,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余烬。

    可余烬的身体始终都是凉的,金宝儿又用脸去贴余烬的脸,闭着眼不停蹭,想把余烬给蹭醒。

    以前他也这么做过,余烬如果睡得太沉,他用脸一蹭余烬就会醒,然后余烬会伸手抱住他。

    金宝儿慢慢跪了下来,把头埋进余烬冰凉的肩膀里,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塞进那个再也不会把他抱紧的怀抱里。

    “余烬。”

    “你说句话。”

    “理理我。”

    那天的很多细节金宝儿都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不管他怎么叫余烬,余烬都不理他。

    金宝儿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余烬始终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回应。

    金宝儿想,可能是他太笨了,这点事都做不好。

    只不过是离个婚而已,怎么就连话都不说了?

    不是说周末要一起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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