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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68章

第68章

    信只有两张纸,字却写得满满当当。

    一个当娘的人给女儿写的信,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填满整张纸,总会事无巨细地说上许多。

    窗外雨仍在下,雨珠击打头顶瓦片,劈啪作响。

    屋内却很安静,裘得索落座,藤椅“嘎吱”一声,勉强将他撑住了。

    曾姑娘却好似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拿着信借着火光反复地看了两三遍,面上愁色稍被冲淡,略露出些笑:“娘已回了啸山帮,同帮内叔伯姨姨们讲清了事情。”

    “我早说会一路平安。”裘得索抽出帕子笑着擦着袖口雨水。

    曾姑娘又道:“爹虽然已不在了,但副帮还能稳得住帮内,娘信上说,要联系爹生前交好的白道朋友和其他帮派,必要段家给个说法。”

    裘得索擦着胖脸上的汗:“屠青虽死,牵连却广,此事关联甚大,绝不可贸然行事。”

    曾姑娘叠好信,点头道:“当日灵虎镇上若非江姑娘出手、又得裘家主庇护,我与娘连酒楼都没出就已被灭口。娘心里清楚,回帮之后只闭门不出,联络的事情都由帮内靠得住的人私下去跑,绝不会耽误事的。”

    见她眼中虽尤有恨和怒,但更多是冷静,裘得索这才笑道:“如今因灵虎镇一事,又牵连出当年一桩旧案,黑白两道皆闹得沸沸扬扬,聚在觐州,捉月城内更是各路人马复杂。”

    “我已有所耳闻,”曾姑娘叹道,“谁能想到,当年野猪林一事,死了如此多的白道豪杰,灭了枫山就以为已算了结,但如今才知竟仍有冤情。”

    她说到此处,又讥讽地笑了笑:“当年和如今,何其相似?若非你三位仗义出手,又将事情闹大,我与爹娘如今埋尸何处尚不可知,真正的畜生反倒得偿所愿,逍遥生活。只是将你三位卷入其中,我心有愧。”

    裘得索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之色,随即又是商人那副笑脸:“曾姑娘何必自责?江判难道没有说过,我们原本就在等一个时机?”

    曾姑娘还要开口,裘得索又道:“如今除了明剑门,正盟五大派已聚齐四派,公孙世家又已重入正盟大门,江湖白道无一不关注当年事与今日事,想必盟内大会不日便要重开,届时江湖上名门世家——”

    “多有在场,”曾姑娘深吸一口气,“届时就是我最好的时机。我必要亲自去问问,江湖上究竟还有没有道义,还有没有天理?”

    裘得索叹道:“这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曾姑娘抬手打断他的话,看着桌上造型华贵的长剑,冷冷道:“我知道。”

    裘得索不言。

    曾姑娘又道:“我啸山帮不过不上不下一破落户,往日连正盟的大门都迈不进,如今连我爹这帮主都已咽气蹬腿,若想保全脸面性命,自然就当悄无声息、如同死了那般活着,是不是?”

    她一掌拍在长剑上,厉声道:“可我不服!我虽小门小派出身,却并非生来就要被欺负,便是受了欺负,我至少也要做个能光明正大、大声坦荡地说出委屈的人,所以无论怎样,无论死活,我非做不可!”

    裘得索不忍道:“只怕到时两边对峙,姑娘难免要当众道出许多令自己难过的细节。”

    “裘家主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我啸山帮也并非清白无暇,”曾姑娘两眼含泪,又悔又怨,“若非我爹动了歪心思,明知屠家并不可信,却还指望着能借屠青搭上段家的大船,重振啸山帮,又哪会有今日的杀身之祸?”

    自灵虎镇事发至今,裘得索都不愿多问这姑娘许多细枝末节,只怕勾起她伤心事。

    他虽已是个精明算计的商人,但毕竟还是街头打滚的乞儿饭桶,狠不下心做个十足自私的小人,闻言只道:“屠青难道真能为贵帮牵线搭桥,与正盟搭上关系?”

    曾姑娘摇头:“并非正盟,而是聚云山庄。详细的事情爹并未多说,我只知道屠青从未撂下半句准话,只明里暗里示意自己与段家交情颇深,爹坚信若有段家帮衬,哪怕啸山帮已没落,也定有在白道出头的时候。”

    “当日灵虎镇,也的确去了段家的人。”

    曾姑娘两眼中的泪似乎都透着冷意:“不错,当日我同娘一道前去,爹去二楼谈事,我俩便在大堂吃饭。饭没吃几口,却遇到个来搭话的登徒子,言语间颇有些轻佻,若非怕影响我爹的生意,我早就打他一嘴的牙下来——我只恨当时没出手,拍碎他心脉,倒还省事了!”

    裘得索瞧见她五指曲起宛若利爪,擦擦汗:“那就是段若宇。”

    “是,”曾姑娘冷冷道,“爹头一次自二楼下来时,脸色难看,待离开后才说他并未见到段盟主,甚至连如今聚云山庄的继任人段若锋也没见到,生意也谈得很不像样。我当时只觉得谈不妥,明日回家去也就罢了,却没想不多时,屠家又派人请我们回酒楼去,说段家的人来了。我和娘都觉得古怪,却劝不住我那一心想要攀附的蠢猪一般的亲爹,只得跟着一道回去,却不想竟见到了之前在楼下说话轻佻的男人,我才知那竟是段若宇。”

    裘得索只从只言片语里就知道啸山帮帮主并非做生意的好材料,经营个小家已算极限,更何况是拉扯一大帮人。

    他不由道:“但段若宇毕竟不是段贺年,也并非段若锋!”

    “不错,他能做什么主?”曾姑娘讥讽道,“但我爹一门心思只想攀上聚云山庄,倒也忍了,可谈话间却听出不对,段二来后,杀价更狠,还问起我家中祖传的内功秘籍剑谱,眼神也不老实,我爹登时恼怒,起身要走,直言要去托人投了拜帖,再难也要见段盟主的面问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这一句,才惹来杀身之祸!”

    曾姑娘好似又回到灵虎镇那一天,浑身轻颤,眼神惊怒,低声道:“屠青那畜生早有埋伏,段二带来的那大胡子也非同寻常,我们三个奋力反抗,却寡不敌众,我爹娘为那大胡子所伤,段二将我拽去里屋……我虽剑被击落,却趁其不备夺了他的佩剑——我杀不了他,就杀了自己!”

    她眼中恨意和凶狠登时迸现,一掌拍在桌上那长剑上。

    裘得索低声宽慰:“段二已死,你却还活着。”

    曾姑娘的脸上露出许多坚韧:“我只恨捅进他脖子里那一下,不是自我手中剑刺出!若是来自我的一剑,又何必牵连如今这许多人……”

    “姑娘无需自责,”裘得索叹道,“我已说过,这本就是他俩要做的事情,不过是撞上了而已。”

    她眼中的泪终于还是滚出,在清丽的脸颊滑落,声音却很平稳:“我爹虽是个糊涂蛋,却不该死得如此窝囊。我如今活着,只想要个公道,我必要个公道!”

    裘得索待她擦了眼泪,这才温声道:“盟内大会开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不止五大派,白道略有头脸的门派,多会在这会上露面,你心中委屈,那时尽可倒出。”

    曾姑娘起身,抱拳一拜,正色道:“若非这一路得裘家主护送,我又如何能混进捉月城?曾小柳身无长物,只剩这一句谢了。”

    裘得索让她这一拜吓得自椅上蹦起,肉丸般地弹跳起来,虚虚将她扶起,满头大汗:“我亦有自己私心,怎能得姑娘如此诚心道谢?”

    “人活在世上,有谁没有私心?家主只是私心,并非害人之心。”曾小柳道,“您几位毕竟帮我良多,我只念这些好,就已够了。家主放心,便是要我死,我也绝不会将几位出卖。”

    裘得索擦擦汗,只好另外道:“切莫言死,我等必尽全力促成盟内大会,也必定会保证姑娘安全。”

    曾小柳眼中含泪,笑了笑:“人在江湖,命如浮萍,浮萍本就该为自己负责,又何必要其他浮萍来为自己性命扛上担子?各位已做得够多,再不必多说!”

    裘得索果然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对一个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他从来都不知要说什么好。

    裘得索只好抱拳,又交代了些琐事,这才拖着瘸腿向外挪去。

    曾小柳并不出门,只在门内忧心道:“您几位也要多做打算,多留神注意。”

    裘得索接过门房小子递来的油纸伞,连连称是,好似真是个市侩圆滑的商人模样,走进雨帘中。

    雨下的小了些,却仍不肯停歇。

    车夫掀开马车帘,裘得索钻了进去。

    马车内烛灯还亮着,他扒拉两下身上溅到的雨水,这才又自怀中掏出第二封信,对着烛火细细看起来。

    信并未署名,但他仍知道那是磨盘递来的。

    上头写的也十分简单,裘得索的目光在磨盘仿照秦嵬和沈云屏的信上图案所绘的大肚桶、磨盘、可能是熊的生物上乱转一圈儿,又落在那翎羽的图案上。

    他虽已将这信看了七八遍,但此刻仍皱着眉,与磨盘有着同样的质疑和惊愕,心中惶惶,又因想起谢翎而阵痛不已。

    只在看到结尾“平安”二字时才略有缓和。

    无论如何,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

    裘得索胖脸上露出些真实的笑意,抬手将信耐心叠好,在火上一点点烧毁。

    马车正冒雨前进。

    走得不快也不慢,这应当是一个商人看完粮库后应有的速度。

    自雨中传来另外几道马蹄声。

    裘得索掀开车帘,见两三道身影纵马奔过,领头那位自雨帘中侧头过来,遥遥点头,却并不停留,又打马而去。

    “家主,是公孙世家的人。”车夫低声道。

    “我的眼虽让肉挤得小了些,却还没像一些人那样瞎了!”裘得索道,“我看得清,领头那个正是雷夫人。不知如此雨夜,急匆匆要做何事去?”

    车夫道:“我正要跟家主汇报——段老爷子已要彻查屠家和万枫庄园,认定屠青与当年旧案有联系,雷夫人或许正是为这事被召回正盟聚贤堂。”

    裘得索顿了顿,他此前只知正盟松口,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不由道:“我记得屠青死后,正盟本已接管了万枫庄园,将那地方围得铁桶一般。”

    “正是,”车夫道,“但当时其他门派离得都有些距离,到的最快的却是明剑门。我听闻,庄园内一切封存的东西和屠家的弟子,如今都被明剑门扣押,想不到明剑门自池盟主死后沉寂这许多年,做事竟能如此雷厉风行,我还以为至少也要是镇山剑派的人赶过去呢。”

    裘得索笑道:“你难道忘了?先前池静波为操持池盟主祭日,早早动身回了明剑门,她虽柔弱,却也是明剑门的少掌门,有主心骨在,门内行动自然快些。”

    “说是少掌门,也不过是个花架子了,”车夫叹道,“别说明剑门,这十几年间,镇山剑派、止风堡皆换了掌事,都不如上一任有能耐,也就公孙世家还有雷夫人抽着公孙少家主上进,还像个样子,五大派竟只剩聚云山庄顶着,如今江湖上私下议论,都说段贺年退下后,正盟再选盟主,多半要将段若锋提起来顶上。那聚云山庄可就是一门三盟主,是武林中实打实的名门大派。”

    裘得索平日里没思索这些,如今听车夫提起,咂摸咂摸嘴儿,品出些古怪的味道。

    车夫又道:“您等着瞧吧,过两日池少门主就得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奔来找段老爷子处理手头麻烦了。”

    “池少门主幼时丧母,人还没长成便又丧父,一个人如果接连遭难吃苦,难免生出许多忧愁。”裘得索说到这里,不免想到谢翎。

    他虽很难信磨盘信上的消息,但如果谢翎真的活着,这十几年也不知要如何撑过来。

    他们仨乞儿自小没爹没娘,倒也罢了,当年那小少爷本是一家幸福,却偏要遭这大罪。

    裘得索顿了顿,又道:“咱们的人手还有几个能用的?叫去看看公孙世家是什么情况,怎么雷夫人如今还逗留捉月城?”

    车夫不解地看着他。

    “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消息你难道不知?”

    车夫道:“自然是知道的。”

    “你都知道,雷夫人难道不知道?”裘得索道,“她既然知道,为何不急着立刻接上苗真?这难道不奇怪?”

    车夫恍然:“的确奇怪!”

    裘得索用好腿从马车里伸出来踹他屁股一脚:“那你还不去查——我好吃好喝养了你七八年,送你去读书习武,脑子怎么还这样!”

    车夫嘿嘿笑了,将车帘给他拉好,又驾车奔着千般园而去。

    直至在千般园前停下,裘得索挪下马车,才又轻声道:“消息已散出去了吗?”

    “早已准备多时,如今趁着万枫庄园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正借机插进其中一道传开,”车夫道,“家主放心,定叫人知道,段家这老二究竟还做过什么好事,死得是不是活该!”

    雨已将停,却冷得厉害。

    秦嵬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睁开眼时,昨日种种好似做梦。

    他猛地转过头,见沈云屏正面朝自己这边侧着身,睡得正沉,脸上红疹皆已散去,又是无暇之玉一般。

    饶是这一宿他几次睁眼看过,此刻却仍旧看不够。

    秦嵬静静地看了半晌,忽然如此强烈地庆幸起自己双目又能瞧见东西。

    气味、触感和亲眼所见,才能将那不真实的感觉一点点驱逐。

    秦嵬轻轻摸了摸沈云屏的脸,瞧见对方在睡着时仍微微抿着的嘴唇,忽觉眼皮上好似又恍恍惚惚地热起来。

    他那刚按下去的“我将恩人的儿子按着亲过”的感觉重新涌起,因没了黑夜的包庇,这尴尬和无措更是滚滚而来。

    秦嵬一颗心跳得十分忙碌,一会儿七上八下,一会儿左右摇摆,手却好似脱离控制,如年少时一般将沈云屏的脸摸了一遍。

    将这触感一寸寸地记下,他这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掀开厚被,发现沈云屏的手正搭在他腰上,五指松松地抓着他的衣服。

    年少时熊瞎子同谢翎挤在一处睡,谢翎就总喜欢这么拽着他。

    这小少爷性格里天生就格外有要将喜爱的事物都牢牢捏着的欲望,听说长到五六岁上,睡觉时还会抓亲娘的胳膊,扯亲爹的胡子,总之就是要攥着一部分才安心。

    后来多出个熊瞎子,又成了他魔爪下祸害的对象。

    可惜老天不随他意,抓着的都从掌中溜走,如今竟还保留下这习惯,将秦嵬抓了一宿。

    秦嵬露出一丝笑意,又觉得有些发苦,却还是要将他缠着绷带的手给轻轻拿开,却转头道:“少爷,醒醒,我得起来了,睡得太久不习惯。”

    沈云屏睁开眼,眸中却不见半分刚醒的人应有的惺忪,盯着秦嵬,幽幽道:“好硬的心肠,将睡得正香的人喊醒。”

    “你究竟是耍我,还是只想找个由头骂我?”秦嵬苦笑道,“分明是你闭着眼装睡,难道真把我当傻子?”

    沈云屏一手仍揪着他的衣服,说话时带着浓重鼻音,缩在厚被下又闭上眼:“我只是有些好奇。”

    “哦?”

    “好奇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另一个人会做什么。”沈云屏慢悠悠道。

    秦嵬听出他话里的挤兑和调侃,略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生来就是市井街头混大的,摸摸下巴,俯身道:“我做的事情,难道惹少爷生气?”

    沈云屏的眼睁开一条缝,隐有细光浮动,鼻音使得声音听起来格外柔情:“我难道没有说过,你总是很会讨我喜欢?”

    这一句秦嵬一路已听了许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奇妙又高兴,此刻再听见,他好像又找回了和沈云屏之间最自在的感觉。

    他笑起来,又摸了摸沈云屏的眉骨,这才道:“我多摸一摸,以后绝不会再摸不出来了。”

    沈云屏抓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瞬,但极快放开,缩回厚被下:“你叫醒我,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要出门动一动,同你说声。”秦嵬另一只手已捞到了刀,摸着沈云屏眉骨的手拇指在他鼻尖按了按。

    沈云屏失笑:“你不如上个茅房也同我嘱咐一声如何?”

    秦嵬侧过身,已要下榻:“我这一宿,总觉着是做梦,怕你醒了发现我不在,也以为是大梦一场。”

    沈云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并不说话。

    秦嵬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你先前说,每次找我们时都发现是假消息,所以次次失望。我虽没有体会过那感觉,如今自己也难免会有叫你失望的地方,但至少不想让你睡醒后觉得难过。”

    “……没有,”沈云屏哑声道,“你没有让我失望的地方。”

    秦嵬的手被他死劲地抓了一下,沈云屏五指撑开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与他握在一处,却又慢慢地分开。

    不等秦嵬做出反应,他已蛄蛹着坐起身,一身雪白里衣衬得人玲珑剔透,白皮白毛似的,那一握也如同兽类一触即放一般,留下令人心痒的毛茸茸的触感。

    秦嵬的复杂心思当即被这直达心底的痒意覆盖,又和昨夜睡前一样地感觉自己被鱼钩勾上了嘴。

    “不再睡一会儿?”秦嵬已穿好靴子。

    沈云屏搓了搓额头:“不了,过一会儿小卫他们就会过来,楼里的事情不能再耽误,若有捉月城或觐州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他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看他,伸出手,“我们有许多事要做,是不是?”

    这话以前他俩各自都说过,只是那时还是“我有许多事”,如今变成了“我们”。

    秦嵬的手与他重重地击掌,似年少时那样握了握:“是。”

    他拎着刀,走出屋去。

    雨淅淅沥沥地落着,风中的冷意已有些刺骨。

    秦嵬深吸一口气儿,他乱成一团的脑子略清醒了些,舒展着四肢关节,奔后头略空旷些的地方去。

    还没拐弯,就撞上撑着拐杖过来的卫四地。

    卫小统领手里拿着各类堆积的消息信件,瞧见秦嵬先是一愣,扭头看看本该住在另一屋的秦嵬,又伸头看看他来的方向,也就是他家楼主的屋子,最后看看秦嵬脸色,慢慢地将头低下去:“秦大侠。”

    秦嵬只当没瞧见他这一通左右乱看,厚着脸皮笑道:“卫小统领。”

    “大夫说过,要您少活动,练功切莫贪急。”卫四地道。

    秦嵬故作受教地点头:“知道了。”

    说罢抬脚,就要绕开这百灵鸟。

    却听卫四地又真挚地请教:“今日热水是分开抬去您二位的屋子,还是抬进同一间?”

    秦嵬抬起的脚又落下,原地踏步了一回。

    他叹了口气:“我忽然很想念老范。”

    “我不如范统领做事认真。”卫四地羞愧道。

    “不,”秦嵬喃喃,“老范只会冲我吹胡子瞪眼、大喊大叫,总好过你这抽冷子的偷袭。你知不知道,人有时候宁可挨一顿打,也好过被抓着问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

    卫四地谦虚地低下头去。

    秦嵬忽地又笑了,他舌头在口中顶了顶脸,扭头道:“你何不去问沈楼主?”

    卫四地一愣。

    秦嵬故作忧愁道:“他想叫我去什么地方洗,我就去什么地方,岂敢不从?”

    撂下这句,秦大侠大摇大摆地拎着刀走开。

    直至拐了一道弯,这才摸了摸嘴,好像将挂在嘴上的鱼钩扯下,抛还给沈云屏。

    被鱼钩砸到的沈楼主尚不知秦大侠又犯了什么贱,他已掀开厚被,披着氅衣倚在小桌旁,将随身带着的锦布小包拉开,抚摸着里头的那把金玉刀。

    卫四地敲门进来,见沈云屏神色莫辨,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小声道:“楼主。”

    “觐州那边有没有消息?”沈云屏身上方才那些示弱的模样已全无踪影,照旧是沈楼主的冷静与沉稳。

    卫四地道:“尚无。”

    “你立即追加消息出去,走专门的线告知捉月城的人手,”沈云屏沉声道,“毒郎中在裘家手里,叫他们多多留意。”

    卫四地问:“是否要打探藏人的地方?”

    沈云屏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容:“饭、裘家这家主自小滑头,必不会叫你们轻易找到,只要叫人多留意,若裘得索有危险,务必保他安全。”

    卫四地虽不明所以,但也点头称是。

    又见沈云屏一边看那些送上来的消息,一边把玩手里的金玉刀,隔了一会儿,又道:“小卫。”

    “是。”卫四地垂手等候吩咐。

    却听沈云屏低声道:“你觉得这小刀如何?”

    卫四地不解地看一眼沈云屏,又看看他手里的配饰把件,点头:“好看。”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皱起眉来,凑近了左右翻转去看。

    他以前也觉得已足够好看,曾无数次幻想熊瞎子拿到时的表情,但今日再看,不知为何忽地多出许多不满意,心中惶惶,不敢送出手去。

    他心里清楚,只要搬出谢翎的身份,哪怕他送的是一根木棍,秦嵬依旧会高兴地收下。

    无论谢翎想要什么,熊瞎子就一定会给。

    无论是索要身体还是忠诚,亲吻还是抚摸,谢翎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

    但对沈云屏来说,却已远远不够。

    因为兄弟朋友之间绝不会有之前他和秦嵬之间的那种渴望——他要那渴望发自肺腑,就像他要这金玉刀不止会让秦嵬笑,也要让秦嵬哭一样。

    他虽自知这很难做到,却仍要秦嵬丢下“谢翎”和“沈云屏”这两个名字,只为了送他这把金玉刀的人哭和笑。

    沈云屏兀自在心中发狠较劲儿,脸上却不显分毫。

    卫四地欲言又止。

    沈云屏瞥他一眼:“说。”

    卫四地只好说道:“不止好看,而且一看就值钱。”

    沈云屏沉默半晌,搓了把脸,将金玉刀收好,无语地笑了起来:“这倒是很大很大的好处了。”

    卫四地见他又高兴了,这才接口:“楼主,今日洗澡的热水要怎么抬?”

    沈云屏正端着茶杯喝下一口热茶,闻言呛了个半死。

    卫四地老实巴交道:“方才我来时遇到秦大侠出去,他叫我来问问您,看您想让他在什么地方洗澡,他过来洗。”

    他俩这一路为了洗澡的问题闹过无数笑话,如今竟依旧在这问题上纠缠不清。

    沈云屏捂着嘴咳嗽几声,忍无可忍地骂道:“真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他骂到一半戛然而止,忽然指着面前地面,“你现在就叫人去告诉他,热水今日会抬到这儿来!”

    ————————

    卫四地写给范遇尘的信:误入古怪战场,时常被踹两脚

    范遇尘回信:哈哈,没给你绑椅子上算不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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