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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69章

第69章

    秦大侠在一个多时辰之后,才知道自己今天洗澡的地方已被沈楼主安排得明明白白。

    因侧腰的伤口不宜做更沉重的训练,且内力运转还有些艰涩,所以秦嵬只在后院儿宽阔的地方按部就班地做些举石凳或撑地的寻常动作,活动开了身体,这才肯抽刀出鞘。

    饶是如此无聊的练刀,仍让四面围墙房顶之上长出许多百灵鸟的脑袋,树下甚至还伸出封家两兄弟的小脑袋,目光炯炯地盯着秦嵬。

    秦大侠哭笑不得,只得将两小子喊过来,做些基本的演示讲解,于是四面的百灵鸟冒出更多,群聚而来。

    动静闹大,不多时就见一张老脸阴恻恻地出现在院门外,秦嵬脊背一凉,回头一瞧,正对上老大夫不满的视线。老大夫问:“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能在八方楼混上多年的大夫,必定有最厉害的手段。

    所以老大夫只用了这六个字,就令所有人作鸟兽散,连带着秦嵬也立即收刀入鞘,面色严肃地在老大夫愤怒的目光中快步离开,狂奔回去找沈云屏。

    他的衣袍已被细雨淋湿大半,脸上的雨珠混着汗水一道被随意擦掉,却并不觉得冷,只是想到沈云屏,忽地又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连带着瞧见院内仆从扛着一个大浴桶和几桶热水时也没反应过来,陪着桶和热水走了大半截路,眼见奔着沈云屏的屋子去了,这才感到不对。

    卫四地拿着拐杖自屋里蹦出来,见到秦嵬笑了笑:“秦大侠。”

    “卫小统领。”秦嵬也已习惯了这简单的招呼。

    卫四地立即就说了让他不习惯的话:“楼主让你去他跟前洗。”

    “……”秦嵬总觉得他掐头去尾大刀阔斧地省略了很多细节。

    抬着木桶和热水的仆从们抬起头又低下头——给楼里做事的人,哪怕不是探子,也很有几分探子该有的素质。

    秦大侠这才惊觉自己陪着要拿来洗他的热水走了一路,搓了把脸,总觉得脸皮隐隐发烫,硬着头皮拎着刀,跟着热水一道进屋。

    沈云屏已洗漱过了,却仍披着氅衣坐在榻上,面前摊着数张信纸字条,显然要做的事不少,他无暇换上讲究的衣服再来处理。

    听见动静,沈云屏抬起头来,不等秦嵬开口,已笑道:“觐州的线已全部恢复,消息无需再迂回,现在已都送来了。”

    秦嵬愣了愣,立刻将什么木桶热水都抛在一旁:“真的?”

    他从不打听八方楼内部的事情,见沈云屏点了头,又递给他几张字条,秦嵬才接过来看了看。

    字条上果然都有相同的记号,想必出自同一条线,且应当就是觐州无疑。

    觐州的线恢复,不仅意味着江判和范遇尘已收到了先前沈云屏送出的消息,还意味着这两人已达成一致。

    秦嵬松了口气儿,却忽然很想笑。

    抬眼见沈云屏也憋着一丝笑意,两人对视,登时都哈哈笑起来。

    因为他俩已想象得到,远在觐州的江范二人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不会太漂亮。

    朋友满腹牢骚却因离得太远而打不着自己,这实在是一件很得意的事情。

    “老范现在一定非常的饱,”沈云屏戏谑道,“因为气都足够气饱了,而且他说话一定很难听。”

    秦嵬将字条重新放在桌上,坏笑道:“可磨盘却一定当他在放屁,因为磨盘总会在看到别人更生气的时候,上去说一句——”

    “‘你生什么气,我就不生气’。”沈云屏学着记忆里年少时磨盘的模样道,“她到现在还这么会气人?若真是如此,老范一定会气得吐血,他这回可真是无妄之灾。”

    抬眼瞧见秦嵬嘴巴张开又合上,沈楼主无奈地补上一句:“老范平白无故地倒了大霉。”

    秦嵬笑道:“大不了事成之后,叫磨盘同他打一架,也算让他泄泄愤,只是输了不能哭鸡赖嚎。”

    他一撩衣袍坐下,两袖挽得老高,两条刚练过的手臂上尤有尘土:“还有什么消息?”

    沈云屏原本已要说,忽地皱了皱鼻子,剑眉蹙起,这才看到秦嵬一身衣袍已淋湿不少,立即道:“热水已抬去里间,再等等就要凉了。”

    秦大侠摸了把还在冒汗的额头:“少爷,其实我也可以洗凉水澡。”

    “可我却不愿跟一个在泥里滚了一圈儿还一身汗味的人坐在一处等水凉,”沈云屏不高兴道,“尤其你还敢坐在我的榻上!”

    他说着好似又已感觉到四处的不干净,将帕子拿起擦着手,又塞了一块给秦嵬,让他也擦。

    秦嵬接过来,叹了口气:“你小时候虽然也爱干净,却也没现在这么讲究,一天不知要擦多少遍手。”

    沈云屏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将帕子放下,只道:“你究竟洗不洗?”

    “我能不能先听了消息,再去洗?”秦嵬问道。

    沈云屏已将部分要紧些的字条和信件整理出,捏在手中晃了晃:“你可以一边洗一边听我说。”

    好在屋内此刻只剩下他两人,否则秦嵬一定要想方设法装出自己没听懂的样子。他轻咳一声:“我难道不能回自己的屋子去洗?况且为什么只有我要洗,你却不用?”

    沈云屏奇怪地看着他:“我一早起来就在屋里,既没淋雨也没出汗,洗什么澡?是小卫说,你叫他来问我想让你在何处沐浴,我想你如此说,必是有特殊用意,只好随你心愿。”

    秦嵬在“随你心愿”这四个字上震撼了一下,但随即叫道:“我何时那样说?是他见我自你屋里出去,问我今天热水要分开抬还是怎样安排,我才叫他来问你!”

    沈云屏愣了愣,继而笑起来。

    秦嵬恍然大悟,不由骂道:“你家里这些百灵鸟真能胡诌,简直已算造谣,不像第一次干这些事!”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这的确也是他楼里常用的手段。

    “你知道他方才出去时同我说什么?”秦大侠深感冤屈,向沈楼主抱怨起来,“他说你让我来你跟前儿洗!”

    沈云屏想笑,生生忍住了,看着字条道:“真是聒噪,你究竟洗不洗?快些,我正要将近日的消息读给你听,速战速决,也好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秦嵬坐在榻上半晌,见热水抬去的是里间,倒也不至于太尴尬,且沈楼主已摆出了少爷脾气,显然不肯松口,于是一骨碌站起身向里间走。

    却瞧见沈云屏也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收了面前的信纸字条,跟着一道走向里间。

    “少爷不是不洗?”秦嵬惊诧道。

    “你难道不听消息了?”沈云屏悠悠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在外间念时你若听不清,我绝不会重复第二遍。”

    秦嵬苦笑起来。

    因为沈楼主是铁了心要拿他开涮,他忽然十分后悔早晨出来时为逞一时之快,要卫四地去问沈云屏拿主意。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大侠的面皮已有了些微红,搓了又搓,才拿出男人该有的气势,决心权当在兄弟面前洗澡。

    却不想一踏进里间,瞧见一座精巧屏风已挡在浴桶前,和以往一样隔出了个私密的空间。

    他愣了愣,忽地又扭头去看沈云屏。

    旁边沈云屏已笑出了声,施施然踱步去里间的小榻上坐下,道:“你怎么还不快去?难道屏风在这里,并不合秦大侠心意?”

    秦嵬握着刀的手捏紧又松开,好似被人抓了把心口挠了两下又放了,忽上忽下地吃尽了自己逞口舌之快的苦果,半晌才苦笑道:“少爷,耍我是不是很好玩?”

    沈云屏已抽出一张字条,微笑道:“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好玩的事情!”

    秦大侠叹了口气,认命地挪去屏风后面。

    他这段时间跟着沈云屏,养出了些讲究来,此刻自己也闻得到身上的汗味,索性也不再矫情,脱了起来。

    听得沈云屏仍在轻笑不已,恼怒地隔着屏风瞪一眼,正要说话,却顿了顿。

    秦嵬忽然道:“沈云屏,我看得到你在偷乐。”

    这话说完,沈云屏也侧过头来。

    方才无人立在屏风后还不明显,此刻再看,才发觉这屏风并非以往客房中那样用纸或木、石一类制成,而是更加精致灵巧,竟以纱所制,上头绣着松山云雾,一轮银月。

    这富贵的物件儿讲究半遮半掩隔而不绝,此刻横在中间,被热水的水气一烘,更能瞧见屏风两侧影影绰绰的轮廓。

    沈云屏甚至能看得清秦嵬的里衣除到一半,卡在臂弯处,两肩平阔流畅的轮廓,正立在屏风后看着自己。

    方才戏弄玩笑立时消散无形,沈云屏握着茶杯的手的手指轻动几下,含糊地“唔”了声,复又道:“捉月城那边的消息已经送到,我捡了要紧的同你说。”

    秦嵬见屏风对面的人影一举一动都能从这纱制的隔档中瞧见,和直接当面扒光了跳水相比,竟有另一种旖旎暧昧。

    正尴尬,却隔着厚纱瞧见落在屏风上的人影儿将几张字条翻来覆去,竟还失手掉在地上,又悄默默地捡起来,不由笑了起来。

    因为他已意识到,沈楼主也没想到这屋里的屏风是这个材质——他俩昨夜是在外间睡的。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屏风上秦嵬的身影已慢悠悠地除掉脏了的衣袍,随性丢在地上,“我只是忽然发现,今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不止我一个。”

    沈云屏想要骂人,就听得入水声传来,秦嵬已钻进浴桶中,只能瞧见他舒展双臂靠在桶边儿的轮廓。

    “有什么消息?”秦嵬懒懒道。

    沈云屏隔着屏风恼怒地瞪他一眼,这才道:“啸山帮帮主之妻已平安回到帮内,将灵虎镇之事说出,直言屠青勾结段家坑害啸山帮,以至帮主惨死,帮内上下悲怒不已。”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水声,屏风后秦嵬猛然直起身:“只有帮主之妻,他的女儿呢?”

    “仍下落不明。”沈云屏顿了顿,“此事难道与你真有关系?”

    秦嵬惊愕:“你如何知道?我还未来得及说。”

    沈云屏冷哼:“当日在万枫庄园,你与屠青对峙时诈他说出实话,说的内容已远不是一个无辜被栽赃之人能了解的,想必当日事发前后,你必定在灵虎镇。”

    秦大侠苦笑道:“你之前就已猜到,却憋着不说,想必又在琢磨坏水,若非现在你我身份都已一清二楚,真不知要出什么岔子。”

    “难道坏水只有我一人有?”沈云屏也只有苦笑。

    他俩年少时虽都知道对方难缠,却没想到真对立时,只恨不能把对方咬下一层皮来。

    好在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沈云屏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必须得全都讲明白。”

    秦嵬用带着水的手狠狠地搓了把脸,才道:“并非我不想说,只是说起时,难免觉得惭愧丢脸,怕叫你失望。”

    沈云屏一愣。

    秦嵬低声道:“你应当也已知道,早在灵虎镇事发前,我们三个就在查当年的事情。”

    “不错,我正是因为调查时总在相关地方发现你的踪迹,所以才以为你与当年旧案有关。”

    “你既然能发现,别人就也有发现的可能,”秦嵬道,“近两年我已觉察到自己被人盯上,起初还只是跟踪监视,灵虎镇事发前已变本加厉,夜袭偷袭愈发频繁,有几次我做揭榜人的活计,刚与靶子缠斗完,累得够呛时,就被这帮不明身份的畜生找上,恶战数次,死里逃生。”

    沈云屏并不知还有这些事,闻言几乎立即从榻上站起,厉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说完又觉得这话实在多余,秦嵬能信的就只有磨盘和饭桶,又能跟谁说。

    “少爷何必着急,我现在还能被你耍着在屏风后头洗澡,自然是赢家。”秦嵬笑道。

    沈云屏听他还有心情讥讽自己拿他取乐,哼了一声。

    秦嵬继续道:“我上半年时已觉得处处杀机,在外行走格外凶险,调查更是被迫中断,甚至几次动用了饭桶给我备好的藏身地才躲过追杀。我思来想去,能让我惹上如此大麻烦的,必定就只有查当年旧事这一桩。但此事已过去十几年,查得本就十分艰辛,如今又有人逼我停下,我自然认定了幕后之人与当年旧案相关,是怕我查出什么事情。”

    “不错,”沈云屏轻声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前被围追堵截、多次遭到暗杀时会如此警惕的原因。”

    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将两人拴在一处,密不可分。

    秦嵬的声音冷下来:“我被逼得来了火气,与饭桶磨盘商量过后,觉得这帮人已然不想叫我活着,那我索性找机会掀了桌,让所有人都陪着我一道活不下去,越让我查不下去,我越要让全江湖都搅合进来,捂都捂不住,全都别想痛快!”

    沈云屏少见他有如此极端的时候,听得阵阵心惊:“磨盘饭桶——”

    “他两个,”秦嵬笑了笑,“同意了。”

    沈云屏心中一痛,随即忽地明白过来,浑身发冷,惊道:“段二真是你们杀的!”

    “是,也不全是。”秦嵬语带凉意道,“我当时的确在查屠青,却不想追至灵虎镇时,撞见了追踪段二而来的磨盘——她当时奉楼里的命令追查清净庄的事情,在查阅账本名单时,意外发现了清净庄幕后一小东家竟然是化了名的段若宇,那地方做的都是乌糟生意,你也知道,出入那地方的能是什么好人?她只觉这是个机会,紧咬不放,没想到正因此,才使得我俩一同发现了灵虎镇啸山帮之事。”

    沈云屏在屋中踱步,脑中急速思索:“你两个已有直觉,这将会成最大的机会,于是分开监视。中途你被跟在段二身边的那个大胡子察觉,只能先行撤出灵虎镇,而磨盘本就擅长潜伏隐藏,所以一直留在镇中,直至事发。你在万枫庄园对峙时说的事情全貌实则是你与磨盘两人拼凑在一处的。”

    秦嵬道:“不错,我同磨盘商量过,叫她见机行事。她轻功十分厉害,待啸山帮一家三口去而复返后就一直攀在酒楼外,大致听得屋内动静,见段二那畜生祸害人,不得不出手,那会儿段二本就已跟啸山帮帮主之女曾小柳打过一场,磨盘情急之下力求一击毙命,用的是师门都会的一招,正中喉头,却没料到段二身边那大胡子太厉害,屠青带来的埋伏也多是精英,双拳难敌四手,她只得立刻带着啸山帮帮主妻女逃离酒楼,与已等在灵虎镇外裘家一处铺子的我和饭桶联系。”

    沈云屏叹道:“段二是个畜生,段贺年未必知道这儿子到底做了多少‘好事’,可那毕竟是他儿子,段二背靠的是段家,他对外风评也做的不错,还有个什么‘清风剑’的诨号,屠青和那大胡子更是不知深浅。啸山帮却已是破落户,裘得索是个生意人,江判更是在江湖上查无此人,而你小刀鬼虽有名号,却是个单干的刀客,且白道厌恶你的人也不少,所以啸山帮帮主妻女已知道即便是将此事说出,也不会有多少人信,反倒极有可能被压下来,届时暴露在外,你们再遭报复,死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江湖上从不缺这种求告无门的事情,有的人生来就可作威作福,有的人却生来要受欺辱。”秦嵬笑了笑,“但有时攻守之势,本就一念间即可互换。”

    沈云屏已猜出这三个朋友做了什么事情,心中虽佩服欣赏,却又有许多悲伤:“段二死了,这虽对你们来说是麻烦一桩,但他却是段贺年的儿子,当年旧案,我爹是死于……你们心知肚明,这正是让所有人以为是当年案中后人前来报复的好时机,令已无人问津的旧案,终于可以重新被提起——只要肯有人冒风险将水搅浑,届时各方势力都会动起来,而新的线索自然会浮出水面,啸山帮妻女也可借此暂时避开一些当时灵虎镇追杀之人的视线,真是一举多得。”

    他的心似沉进苦水之中,喃喃道:“原来将你与谢堑之子联系起来的,正是你们自己,我说消息为何怎样也查不到源头,正因散出消息的是做了许多年百灵鸟的磨盘,而你则扛下谢翎这身份,自毁名誉,大闹一通。”

    “饭桶那模样,实在不适合做这些事,而磨盘,她只有隐在暗处,收益才能最大,我最合适不过。”秦嵬笑道,“我们已等了十几年,所以做下决定时,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

    沈云屏立在原地,默默不言。

    秦嵬看着屏风上他投下来的影子,半晌才轻声道:“我三人本想做得更好,也不想用这些龌龊的手段,却没有多大本事,只好这样,又都觉得丢脸,若非现在……我实在不想告诉你,令你觉得——”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少爷冲到屏风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纱,听得沈云屏带着鼻音的声音低吼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只是……”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涩哽咽,停顿许久,才背过身去,低低道:“我只是从没想过,你们会做到这个地步。这十几年,磨盘在楼里混得艰难,这行也是要豁出命的,裘家的生意几经变动,饭桶几次险些被仇家坑死,你餐风饮露刀头舔血……竟都在我眼皮下,我这几日时常想,若自己还是年少时那样要做个好人,多伸手帮几次,又怎会叫你们吃这些苦。”

    秦嵬泡在热水里,想站起来,又赶紧坐回去,急道:“人在江湖,许多事本就要经历,况且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如何能怪到你头上?”

    “路虽是你们选的,但上路的契机,却是因我们一家,爹娘若是还在,必定也会难过。”沈云屏极快地抹了下眼眶,低声道,“当年最开始时,也不过是一包干粮几口吃食……”

    秦嵬已打断他,一字字道:“谢翎,你明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恩情,本就不该是这么算的。”

    沈云屏两边嘴角向下一瘪,很勉强才没有像年少时那哭包一般没出息起来,只“嗯”了一声,带着极重的鼻音:“那你也当知道,你们从未让我失望,再不要那么说。”

    秦嵬心头酸涩,听出他语气里的失魂落魄,只好道:“啸山帮妻女一直在裘家的庇护之下,如今帮主之妻回帮,必定是饭桶已动起来,以他的性格,必定多线并行。”

    “不错,”沈云屏声音仍有些哑,“早在啸山帮帮主之妻回到帮内之前,就已有消息在黑市传出,虽未提起姓名,只说名门大派某少爷与屠家、清净庄关系匪浅,这些年为非作歹祸害一方,如今啸山帮一事爆发,黑白两道都已在议论,将这两边儿联系起来,更牵连出许多其他早年被压下的段二的所作所为。”

    秦嵬松了口气:“必定是饭桶手笔,如今局势混乱,他人在捉月城,我一直担心,楼里要还有人在那边儿……”

    “我难道还需要你嘱咐?”沈云屏恼怒道,“早已叫楼里的探子们多多留神了。”

    哪怕是隔着屏风,秦嵬仍从沈云屏的轮廓挪动上感觉到被瞪了一眼。

    “少爷真是聪明绝顶,”秦嵬捧道,“还有其他消息么?”

    沈云屏也没计较他这不多诚心的捧场,只默默坐回榻上,缓了些情绪,才道:“正盟先前已松口要重查旧案,万枫庄园事发后,段贺年已要彻查屠家及其庄园,借此顺藤摸瓜看看还有无其他事情。”

    “我们离开庄园后,难道正盟没有及时接管?”秦嵬诧异。

    “有,”沈云屏忽然笑了笑,“因明剑门离得最近,又有为父祭日而归的池静波下令,庄园内一切事物已都被明剑门扣押,现在并不在正盟内。现在除了明剑门外,其余四家主事的都还在捉月城呢。”

    秦嵬想了想,道:“野猪林事后不过数年,五大门派掌事几乎全部更换,明剑门更是青黄不接,我本以为池少门主不会管这些事情,来接管的不是止风堡就是镇山剑派。”

    “你难道很了解她?”沈云屏端起茶喝了一口。

    屏风后秦嵬的脑袋摇了摇:“我在捉月城一些小宴上远远见过几次,话好像都没聊过,最多打个招呼,倒是常听人说她生性柔弱,我却不敢小看,毕竟我从小到大,遇到的女人都太厉害,实在没有小看的理由。”

    他说完,隔着一道屏风,俩人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因为只是小时候,两人身边就有磨盘和方锦了。

    想到方锦,沈云屏忽然道:“我还记得在兰花镇时,问你为什么总要吃面,你说因为阿娘只有面做得最好吃。”

    秦嵬这下是真的羞赧起来,含糊半天,才挤出一句:“我那时只为搅混水,一时顺口。”

    他本以为要听到沈云屏的挤兑调侃,那边儿却有些怀念地温声道:“阿娘要是知道你那样喊她,一定很高兴。”

    秦嵬忽然被堵住了嘴和喉咙。

    “你知不知道,爹娘当年曾讨论过,待你我的毛病都好些后,就将你们三个一道带走,他俩虽居无定所,还有许多仇家,却可以带你们去枫山,”沈云屏道,“山上有给孩子读书的地方,我们四个可以一道习武读书,有山主庇护,也不必受爹娘的那些江湖恩怨波及。他俩想过许多,还为此争论过许多以后的事情,只是无论哪种,都没有实现。”

    热水的蒸汽熏上来,秦嵬慢慢地眨了眨眼,被这蒸汽熏得眼眶发酸。

    他小声道:“我现在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只要想到那些急急忙忙离开的人,就总会说不出话来。

    但现在的事情却还要继续。

    沈云屏吹了吹热腾腾的茶水:“止风堡和镇山剑派现在无暇接管万枫庄园的事情,这两方现下正四处寻找苗真下落。”

    秦嵬闭上眼,倚在木桶上,悠然道:“这个我倒是不大担心。”

    “哦?”

    “因为苗阁主现在走到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一定没有比八方楼更清楚的了。”

    沈云屏笑道:“你这样的夸奖,比刚才的‘聪明绝顶’要好听得多!不错,所以我一定会让公孙世家先知道情况。”

    秦嵬奇怪道:“但雷夫人此刻不是还在捉月城?”

    “江湖武林,一代人换一代人,若没有能在自己不在时分担的人,那这门派离垮也就不远了。”沈云屏幽幽道,“公孙世家若只有雷夫人撑着,迟早要累死她。”

    秦嵬已然明了:“公孙明离开了捉月城!”

    “想必此刻许多人都忘了这‘绣花枕头’少家主的存在,只顾看雷夫人,”沈云屏笑起来,“雷夫人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立在显眼的地方,好分担别有用心之人的视线。”

    而跟着公孙明的,一定还是齐小甲。

    秦嵬心头大定,裘得索已在八方楼看护下,江判仍能隐藏起来,叫他十分担忧的这两方已算稳定,他终于松了口气:“现在幕后之人无论是谁,想必已经焦头烂额。”

    “摆在你我眼前的两条线,也是令对方头疼的地方,”沈云屏道,“一是啸山帮,其实也就是灵虎镇这案子,饭桶和磨盘的戏已唱起来,届时啸山帮帮主妻女、段二小厮两边证言一出,你必定可以洗去污名,因为屠青已暴露,当年的事情现在再不能被隐藏,已摆在明面上,你再没有这样躲藏的必要。”

    秦嵬接口:“另一条则是苗真带着的这个活口,他或许会咬出善堂,甚至极有可能直接将洪指头如今身份道出,这个事情直指当年旧案,屠青的事情尚能糊弄过去,而一旦善堂洪指头也被揪出,那就糟糕透顶了。幕后之人应该相当忌惮,必定紧咬不放。”

    所以这一条线也必定十分凶险。

    因为幕后之人将会不留余力地灭口。

    沈云屏放下手中茶杯,停顿片刻,道:“下一步,你计划去哪边?”

    秦嵬睁开眼,并不回答。

    沈云屏的声音已又柔了下来:“你名声尽毁,现在正是翻盘的好时机。去捉月城,与饭桶一起,裘家势大,必定不会出错,正好能让你养伤,这段时间少动内力。”

    秦嵬仍不开口,只听见屏风后漫不经心的水声。

    沈云屏已知道了他的意思。

    而且也已明白,秦嵬早有想法。

    他必定会去苗真那边,因为一日不揪出善堂,一日他就不得安宁。

    这打算应当在得知磨盘已将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消息闹开后就已定下,只是碍于身体原因和突来的相认而耽搁至今,否则早在抵达暗楼时,他就应当已强撑着离开。

    不然他绝不会在那天夜里如此轻易找到买马的地方,必定是一进这镇,就已观察过四周。

    “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沈云屏压下已有些冒头的脾气,低声道,“我不同意。”

    秦嵬的声音传来:“你明知我会如何选,就像我也知道你会如何选一样。你一定会亲自料理苗真那边的事情,因为你我这样的人,若非亲手亲眼瞧见,否则绝不放心。”

    沈云屏“唰”地从榻上站起:“你也明知善堂凶狠狡诈,洪指头大概会亲自前去,先前在奉春台你已吃了大亏!”

    “我虽吃亏,却仍活着,人只要活着,就总可以再分一次胜负。”秦嵬的声音又冷又硬,“况且我如今虽有不便,但洪指头也伤得不轻,这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如若不成,就再难抓住这帮畜生的尾巴,你最清楚。”

    他顿了顿,又宽慰道:“我的身体我知道,这十几年比如今凶险的情况多的是,赶路时再换几次药睡上几觉,就能大好。”

    沈云屏听他这话,不由又想起这人对死毫无恐惧,好似这一辈子只为做成为谢家洗冤这一件事,只在意刀尖上的快意,登时剑眉倒竖:“但你的身体如今已卖给了我,难道不该由我安排?”

    秦嵬忽地安静下来,一言不发。

    他不想扯谎的时候总会这样。

    沈云屏几步走到屏风前:“秦嵬!”

    屏风后传来秦嵬的回答:“但我总有要做的事情,总有要亲手做才能如愿的事情。”

    这一句好似将沈云屏勉强粘起来的心又给劈碎,他很清楚秦嵬是什么意思,这十几年追寻查探,十几年腥风血雨,只为报恩还情,也为道义天理。

    也正因一清二楚,所以才更伤心难过。

    谢翎那一旦不如自己心意就撒泼打滚发脾气的性格顶了上来,沈云屏脱口道:“可我找了你十几年,不是眼睁睁看你逞凶斗勇、刀头舔血的,你自小已吃了许多苦,难道还不够?我已有了许多钱,也有了许多势,我这些年总在发誓,若能找到熊瞎子,就再不让你过吃苦的日子,你得在我身边儿养到老养到死!”

    秦嵬已全没了隔着这点儿纱会被看清的羞涩,心中忽地多出许多急躁,自大浴桶中起身,站在齐腰深的水中,立在屏风另一头,满是伤疤的身体紧绷,浓眉皱起,隔着纱与沈云屏对视。

    这距离已足够双方隐约看到对方的眼睛,秦嵬平静却清晰道:“我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我拿刀走到今天,不是要谁养着。”

    他已全明白了自马车上苏醒后沈云屏那些小心翼翼的照料与格外的呵护是为了什么。

    他很喜欢沈云屏这独一无二的喜爱和不由自主的关切与怜惜,却也知道这感情若非处于两厢情悦,而是发自年少时的情谊,那就是另一回事。

    因为他俩已并非当年稚气少年,十几年匆匆而过,他俩肩头已各自有了需要承担的东西。

    秦嵬本还想再说,却听屏风后沈云屏又惊又怒地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也很尖锐,不等秦嵬开口,他就已难以置信地笑道:“你竟然同我说这个?”

    秦嵬自话中听出许多酸楚,尚未反应,就见挡在两人之间的精巧屏风被一把推开,沈楼主的怪力险些将那屏风掀翻出去,秦嵬只来得及抽到一条擦身的沐巾系在腰间。

    沈云屏脸色苍白,两眼却凶狠地盯着秦嵬,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觉得脚下一滑。

    秦嵬先前乱丢的衣服堆在地上,沈云屏猝不及防踩到,当即一个趔趄。

    两人都是一惊,秦嵬顾不得自己还光着膀子,当即伸手去捞。

    却不想沈云屏到底也有些基本功的底子,身体晃动后很快站稳,反倒是被他随后一捞,彻底失衡,向前栽倒。

    秦嵬踩着浴桶本就站得不稳又湿滑,躲避不急向后倒退,两人双双跌进浴桶。

    场面混乱一片,水溅了一地,秦嵬已自觉惹了大祸,手脚并用地将沈云屏扶起。

    沈楼主震惊地自浴桶中翻出,湿淋淋地立在桶旁,一头乌发紧贴着不见血色的脸,雪白的里衣被浸透,黏在身上,能瞧见其下皮肤一点浅色,像头因气过了头而跌进水里的落汤白毛狐狸。

    “还好还好,”秦嵬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好歹水还是热的!”

    沈云屏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定定看着他,起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剑眉拧起,两眼喷火,一把推开秦嵬,怒道:“你方才说的什么?”

    “水还是热——”

    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

    秦嵬后脊发凉,半晌才道:“我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不是要谁养的。”

    他这话说完再抬头,见沈云屏漆黑的双眼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眼中失落与愤怒并存,揉成一片雾气:“你连将沈云屏和谢翎看做一人都做不到,却要我将你和熊瞎子当做一人接纳,秦嵬,你好坏的心肠!”

    “我没有!”秦嵬皱眉叫道。

    沈云屏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脸:“你真的没有?”他的手指忽然一转,凶猛无比地在秦嵬嘴上抹了一把,就好似昨夜那个本该落下的狠狠的吻,“你真的没有?”

    秦嵬罕见地涨红了脸,连带着耳尖脖颈全都滚烫,最终憋出一句:“我只是没法想象跟兄弟接吻,你难道可以?”

    沈云屏冷冷道:“本来不行,但也强行行了。”

    这话立即让秦嵬想起马车上那一吻,又想起沈云屏当时紧紧抓着他后背的感觉,那时的颤抖他还不能理解,如今想来,多半也有震惊和冲击,以及悸动过后的坦诚。

    秦嵬登时气焰全无,恍恍惚惚地在心里怪起自己来,也不知是该骂当时的自己,还是如今的自己。

    沈云屏满脸满头的水,鼻尖眼眶都略略发红,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澡桶里的水,在他的眼窝里打转。

    尽管没有亲眼见过谢翎哭,但在秦嵬的心里,这绝对是那哭包少爷该有的样子,或者无论怎样,沈云屏做什么,都已是谢翎会有的样子了。

    秦嵬方才的硬气再也不见,只喃喃道:“我错了。”

    “你没错,”沈云屏带着鼻音道,“你只是这十几年都在想死人的事情,想死的事情,从没想过要活着。你爱死人居多。”

    秦嵬不知如何作答。

    沈云屏轻轻地笑了笑:“你因我是沈云屏而亲近我,却又因为我是谢翎而不敢再亲近。”

    他不再多言,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扭头要走。

    手却被猛地拉住,秦嵬的掌心热得可怕,箍在沈云屏的手腕,有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沈云屏转过头来,见秦嵬微微抿着嘴,浓眉微微皱起,一双锐利的眼里头一次有了舍不得,那浅淡的双唇上尤有水珠,被抿得碎开,这才低声道:“你说的不对。”

    沈云屏挑眉看着他。

    “我只是,”秦嵬慢慢道,“想要你知道,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我亲的时候,只是因为你这个人……我只是想要你知道这个,而不希望你在那种时候,还在想自己究竟是谁。”

    沈云屏立在原地,只觉得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好似一个火圈儿,将他一点点地烧热。

    他忽地放下了许多的恼怒,只有脾气还在顶着,一把挥开秦嵬的手。

    秦嵬正皱着眉,却见沈云屏已转身回来,撩起衣袍,跨进浴桶里,好似泡澡一般坐了下来。

    秦嵬不明所以,只也慢慢坐下,两人对坐无言。

    半晌,沈云屏才看着他道:“你记不记得当初在渡风城外的小店住了一宿后出来,骑马奔去渡风城的路上,你曾承诺,会答应我一件与钱无关的事情。”

    秦嵬已想起:“记得。”

    “还作数吗?”沈云屏问。

    秦嵬抿了抿嘴:“永远作数。”

    “好,”沈云屏低声道,“我要你亲我,你可以随便选一个位置,我绝不强迫。”他顿了顿,又哑声道,“就算你没有讨我喜欢,你我也依旧是最好的兄弟。”

    秦嵬没想过当时的承诺如今竟然会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兑现,想必沈云屏也绝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让小刀鬼的承诺在这时候发挥作用。

    十几年阴差阳错的互不相识,后来的相知相交,竟然会走到现在这个样子。

    沈云屏白皙的脸上不知是因热水还是其他泛起一层薄红,两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桶边儿,却攥成了拳头。

    秦嵬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左右摇摆,只是这一回,他的身体已先一步有了行动。

    他并不说话,只前倾身体,麦色且疤痕交错的身体逐渐覆在沈云屏的身前,他缓慢地俯下身,热气蒸腾间,两人的脸凑得太近,已分不清喷洒在彼此身上的是呼吸还是水汽。

    沈云屏身上的气味被热水一激,直钻秦嵬的五脏六腑,沈云屏已蒙着雾气的眼睁着,死死盯着秦嵬,一动不动,浑身紧绷,好像只要秦嵬稍不如他意,就要暴起伤人,却还要苦苦忍耐。

    秦嵬嗅着他脸颊上的气味,嘴唇好似也偏向一旁,只觉得按着的这人浑身微微地颤抖起来,双眼里的雾气凝成水珠,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

    被蛊惑是什么滋味,秦嵬早已心知肚明。

    而且心甘情愿。

    他的嘴唇贴在了沈云屏的唇上,这熟悉又时隔许久的触感令两人都战栗不已,仅仅只是一贴,就好似将断了的一切感觉全都续上,再不可分割。

    秦嵬一贴即停,微微拉开些距离,看着沈云屏的眼睛,低声道:“讨你喜欢了没有?”

    那含在眼里的泪珠迅速消失,好像从没存在过,不等秦嵬诧异,沈云屏已呼出一口气儿,两手捧住他的脸,笑意还没绽开,就已被他主动的吻所吞没。

    热气蒸腾,这吻野蛮又带着最深的渴望,并非渴望哪个身份,而是渴望这个人。

    沈云屏那件儿里衣早被水泡透,隐约可见裹着的线条与肌肉,他一条手臂环在秦嵬腰上,另一只手去按秦嵬的后脑勺,有力而清楚地掌控着他的身体。

    吻本就是人最靠直觉去做的事情,这些掌控的感觉也全凭本能,正如秦嵬卡着他下颌的手,强迫沈云屏张开嘴来跟自己纠缠一样。

    热水好似已冷了下来,因为身体上的热已远超这温度,撩拨起这种温度竟然如此容易,如此轻松,实在超乎两人想象。

    唇齿纠缠间隙,秦嵬才听到沈云屏对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讨我喜欢本就是你最擅长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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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字数真是发了狠忘了情……就当是晚更那么久的赔礼!!!!(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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