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剑门在江湖上行走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池静波竟也在其间。
秦嵬当即挤到窗边,跟沈楼主几乎贴在一处,问道:“真是她?”
卫四地看看天,看看地,最后扭头去看折返回来的探路的百灵鸟。
那百灵鸟见卫小统领看自己,还以为有事嘱咐,急忙上前道:“应当是的,但属下少去捉月城,也没怎么见过池少门主,只依据听过的外貌描述和见到的情形推测是她。”
沈云屏被秦嵬挤得前倾,用胳膊肘捅着秦大侠,面上却皱起眉:“同行之人都有谁?”
这一问十分关键,秦嵬虽胸口挨了一肘,也不计较,因为他已明白沈云屏要问的是什么。
明剑门如今扣押了万枫庄园的人证物证,却在这节骨眼上出行,沈云屏难免怀疑是明剑门知道了什么或问出什么,再或者是终于觉得应付不来,要将事情都丢给正盟解决。
那百灵鸟道:“只远远瞧见三四辆马车,下来的大多身着明剑门衣袍,应当都是门内弟子。那岔路口茶棚人不多,怕引起注意属下没敢靠近,特来请示楼主,是先观察那边儿情况,还是先赶去县城?”
沈云屏并未回答,只说了声“等等”,撂下帘子猛地转身。
两人离得太近,秦嵬躲避不及,险些撞上,嘴唇擦过沈云屏脸颊,两人都愣了愣。
“你做什么?”沈云屏拉紧了帘子,见秦嵬也面露羞赧,竟从困惑和思索中找到一丝好笑,忍不住嘲笑,“秦大侠叱刹武林,我转个身难道比暗器还难防?”
秦嵬尤觉嘴唇残留触感和香膏的味道,不由用牙咬了咬,无奈笑道:“因为我对暗器总会先有防备,总不可能在你身边仍绷着神经。”
沈云屏眼里的笑软了下来,但嘴上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的笑已变成了苦笑:“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成了随便你摆弄的玩具?”
沈云屏当没听到这句:“我知道你想做一件不确定我会不会答应的事之前,总要说几句好听的哄一哄我。而你现在,想亲自过去看一看明剑门的车队在做什么。”
“池静波现在本该为了她父亲的祭日留在明剑门,此刻不顾江湖上局势混乱也要出行,必定是有一定要走的事情,”秦嵬道,“她本就因体弱多病而不常在外露面,段贺年只有两个儿子,将她当女儿养,更不让她多掺和江湖上的纷争,你那些探子不敢一下确认是她也情有可原。”
沈云屏道:“她这趟出门,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屠青牵扯出如此多的事情,且事关当年旧案和她父亲之死,所以一定心急如焚。二是如今段二的破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聚云山庄也饱受困扰,段贺年的身体也一直不见好,她必定放心不下。”
“但你我担心的却是。”
沈云屏面色沉沉,半晌才道:“她应当不会,毕竟这也事关池劲晟之死。祭日固然要紧,但亲爹的死因也同样重要,至少再在祭日时落泪,心里也会畅快许多。”
他说到这里,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秦嵬想到谢堑方锦,如今尸骨都还埋在他处腐朽,又见他如此表情,心中苦涩,握住他的手,慢慢道:“小时候听说书的讲,生前有冤之人,死后会化厉鬼索命。”
“小石城里的说书的,总爱讲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沈云屏忍俊不禁,“有回我们四个躲在外头偷听,吓了个半死,连着几天不敢走夜路。”
“无论是厉鬼索命,还是什么在天有灵,都是活人讲来解气的。”秦嵬笑了笑,“谢叔方姨都是好人,活的时候顶天立地坦坦荡荡,死后必不会变成夜里才能出门的鬼祟。”
这十几年里,许多事情沈云屏都只能独自思索,连爹娘也只敢悄默声地想,如今能放心又放肆地说起,他却忽然少了许多的话。
沈云屏攥着秦嵬的手,平静道:“我知道,所以要公道和索命的事情,就只能让我们活人来做了,对不对?”
秦嵬看着他,只吐出一个字来:“对。”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处。
“池静波此次出行,若有要紧的人证物证,必定会带着一道过去,我只是没想到,竟一点消息也没传来……”沈云屏皱起眉,兀自思索片刻,继而回过神,“你已去过奉春台,更进过万枫庄园,若有这类的人在,一定分辨得出。”
秦嵬见他神色有异,却似乎不愿也不能多说,不多问,只点头:“做揭榜人这行当,要是没大致看明白各路人马来历的眼力劲儿,基本也就废了。放心,我不会惊动池静波。”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拎刀起身,却被沈云屏拽了一下。
“池静波并不要紧,她并不爱管江湖事。只是你如今仍是正盟眼里的要犯,明剑门其他人必会追着你不放。”沈云屏冷冷道,“别忘了你先前答应过我什么?少用内力,你本来连下车都不该的。”
秦嵬愣了愣,忍不住笑起来,拉着沈云屏的手像年少时那样晃了晃,挤兑道:“我看得出,少爷真是做了好大的让步,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云屏严肃地“嗯”了声。
“能让沈楼主如此让步委屈,”秦嵬叹道,“看来我的本事也不差。”
沈云屏原本的急躁让秦嵬这话给冲得七零八落,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意:“你的确是的。”顿了顿,却又道,“我知道,你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就和我虽是谢翎,但已是沈云屏一样。”
所以许多的事情已不可能像年少时那样发个脾气就解决,沈云屏要做选择,秦嵬也不可能再不拔刀。
秦嵬并未回答,两人的手重重地互握了一下。
在现在的关系之前,他们先是最了解彼此脾气的兄弟和朋友。
秦嵬撩开马车帘翻身下来,自其他百灵鸟手中接过马缰:“在什么方位?”
“让先前折返的人带路,”沈云屏自窗内道,“我这边先不过去,以免引起注意。”
两人两三句互相交代完,秦嵬翻身上马,与那百灵鸟一道奔走。
沈云屏直至他的背影已消失,才合上帘子,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思索起来。
这附近虽有零星旅人客商来往,但因只临着个极小的村子而少有人停留,来去皆是匆匆。
因此,明剑门四辆精致华贵的马车才显得格外突兀,百灵鸟的确没有看错。
秦嵬与探路的百灵鸟骑马走了一截就提前下来,将马拴在隐蔽处,两人步行绕至茶棚后头略高些的小坡上,正能瞧见下头茶棚里进出的人,秦嵬屏息凝神,甚至能听见些许交谈声。
茶棚不大,已被马车上下来的明剑门弟子们塞满。
茶小二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茶碗,满头大汗地自茶棚里走出,对坐在棚外的人赔笑道:“已换了姑娘带的茶叶来,现在沏一杯茶好不好?”
坐在茶棚外的姑娘裹着身杏色大氅,柳叶儿般柔柔弱弱地沾着凳子一角坐着,应当是嫌弃茶棚内味道不好,不时地用手指顶一顶鼻尖儿。
她的鼻尖儿已被风吹得发红,容貌秀美,一双灵动的圆眼却总有些哀愁和惆怅,正漫无目的地四下打量。
饶是离得有些远,但秦嵬仍一眼认出这是之前在捉月城见过几回的池静波。
也不管她看得见看不见,秦嵬都在眼风投向这边时一把将同行的百灵鸟按下去,两人一道趴在草丛中。
“离得还远呢,听闻池少掌门武功平平,倒是绣花还厉害些,”百灵鸟笑道,“秦大侠还怕个小姑娘呢!”
秦嵬苦笑道:“你若是知道小姑娘们能有多厉害,知道她们的刀剑和绣花针也能杀人,就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话音刚落,就听那边儿坐着的池静波娇娇气气道:“水是不是泉水?井水泡出的我喝着发苦。茶要泡三遍,第一遍倒掉,第二遍的茶水留下一半,用第三遍的水兑了,我才喝得下,不然嗓子就要痛起来。”
那茶小二听愣了。
池静波翘起食指,点点他手里的粗瓷碗:“哪有用这个喝茶的?我若用了,一定硌得嘴唇难受。”
她边说边绞着手里锦帕,忧愁地叹气:“天真是冷了,我吸气儿都觉得肚子里凉,现在说几句话,都觉得牙齿冻得发疼。”
茶小二已实在接不上话。
好在也不需要他说话,明剑门的那些弟子们已从最后一辆马车上卸下茶具水壶,又拿了手炉子热上,一道拿来给池静波。
最后那辆车门帘大敞,里头应当都是些路上要用的物品,并不载人。
秦嵬的目光在这一行人中一个个看过去,依据剩下三辆马车能载的人数来看,除了这帮弟子和几个仆从外,应当再没有带其他人。
看来池静波这趟出行并未将万枫庄园的人一道押去正盟。
池静波裹着氅衣,脸缩在衣口一圈儿绒毛里,捂着手炉子暖和了些,却还在叹气。
自茶棚里又挪出个人来。
之所以说是挪,是因为这人的每一步都走得慢慢腾腾,从秦嵬这样略高一些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头顶和凸出的肚子,几乎瞧不见他的双腿双脚。
这中年男人胖得好似个大肉球,腰上挂着的剑在他体型的衬托下,简直像根小巧的烧火棍。
不用仔细辨认,秦嵬和百灵鸟就同时认出了这人:“章宽?”
“真是他,”百灵鸟低声道,“章领事也同行,看来八成是要去捉月城了。”
“哦?”
“池静波虽是少掌门,但门里大小事务其实都交给章领事去做,包括正盟交代的活计也一样。”百灵鸟小声同秦嵬解释,“章宽虽进明剑门晚了许多,但自池劲晟死后这十几年间,门内老人们或病或死,已不剩多少,他也算是熬出了头,如今和副掌门也不差什么。”
秦嵬苦笑道:“我对他的了解也有一些,最清楚的,却是他另一个绰号——”
百灵鸟已接口:“宽广章!”他忍不住笑起来,“江湖上人人都说,宽广章若是跟裘家主并肩走,一定会卡在正盟聚贤堂的大门上。”
想到裘得索的体型,秦大侠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将这句笑话讲给饭桶听。
章宽倒不似裘得索那样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他虽体型肥硕,四肢却相对细得多,五官也并不挤作一团,反倒双目有神,花白的头发不仅没令他看起来有多少老态,竟还显得更沉稳。
只是年纪到了,又有这个体型影响,行走间难免有些阻碍,听闻膝盖也是因此而常年不利索,走起来格外慢吞吞。
他挪到池静波跟前儿,宽慰道:“少门主到现在也没吃两口东西,我叫他们做些软和的吃好不好?不然等段盟主问起来,又要责怪你不爱惜身体,说你任性。”
“他才是不爱惜身体呢,我早说了叫他不要管这些,让锋哥去处理,也不听我的,如今又气到昏倒,还要在正盟待着,还不如去聚云山庄调养呢,”池静波说着哭起来,用帕子擦着眼,“章伯伯,你、你说,宇哥是不是失心疯了,活得太舒心了么,否则干嘛跟屠家搅合到一处?”
章宽道:“二公子实在是不懂事——”
岂料池少门主压根不需要他宽慰,兀自哭道:“我早知他脑子糊涂,又没多大本事,小时候上茅房都能踩到坑里去,实在是头蠢猪,却没想到竟能比猪还蠢,连累许多人为他操心。”
她嘤嘤地哭,却不耽误说话,身边来回走动的弟子低着头,勉强装作没听到,章领事尴尬地咳了好几声。
伏在草丛里的秦嵬和百灵鸟咬着舌头,以免笑出声来。
“章伯伯,你说,屠青扯出如此多的事情,当年旧案又掀起重提,我爹他——”池静波抹着眼泪,又细声细气地问,“我一定要查清爹的事情,宇哥那头猪虽死了,却惹下好大的麻烦,奉春台那边也要照看,我真是六神无主,吃不下饭了。”
章宽再心宽体胖,见她这样也难免叹气,柔声安慰:“静波,你不要哭了,不如就将奉春台的事情交给段盟主,你也好歇一歇。二公子生前,与你也算有些旧约,如今虽不成了,你却还是段家的养女,是段家的孩子,段盟主一定会为你打算的。”
“我本就和段伯伯亲近,有没有那蠢猪都一样!”池静波含泪道,“我不喜欢他,如今……哎,人也死了,再说别的也不好。”
好似全忘了自己一口一个“蠢猪”。
看池静波神情,对段家很是信任,对段贺年更是亲近。
章宽道:“是是,要不这样,天也冷了,咱们现在折返回明剑门还来得及,我去将扣押的人送去正盟如何?”
秦嵬眉头皱起,旁边的百灵鸟也立即竖起耳朵。
两人都向前趴得近了些。
池静波吸吸鼻子,摇头:“那不行,我爹和段伯伯情同手足,我要为爹查明真相,可也要照顾爹生前的朋友,更别说段伯伯和峰哥这些年的照顾……呜呜……去捉月城吧,段伯伯有我陪着,还能多吃点儿……”
她嘟囔一堆,就是不提折返,一个劲儿地说吃不下饭,却又说去捉月城吃。
章宽无奈地劝来劝去,最后竟被她绕得没有办法。
秦嵬心中却略有些放心,池少门主虽有些柔弱,却似乎是个咬着一个说法就不撒嘴的性格,只是哭得停不下来,听得人脑壳疼。
他扭过头来,正要拉着那百灵鸟一道撤走。
却不想一宿的雨过后,地面泥土潮湿松动,两人行动间几块泥沙被带起,顺着小坡滚去。
这声音十分细小,秦嵬却瞬间紧绷。
因为章宽的耳尖动了动。
下一刻,他的四方脸转了过来,猎鹰一般的眼神直投来,身形微微一晃,肉球一般的身体竟轻若羽毛般飘出数丈,奔上土坡。
好敏锐的耳力,好厉害的轻功!
秦嵬不等百灵鸟做出反应,一把拽住他的脖领子,向后飞速疾驰,同时扯碎衣袍一角蒙住头脸,又撕掉那百灵鸟的衣袍缠住自己的刀,令人认不清。
幸好那百灵鸟脚下功夫也不差,两人踩着轻功奔逃。
听得身后章宽声音紧追不舍地传来:“是哪里来的朋友?怎不坐下聊聊!”
最后一字落下,秦嵬就感觉有破风声传来,当即一脚踢开百灵鸟:“跑!”
自己则就地一滚,两人都堪堪避过一把飞刀。
那百灵鸟不敢停留,与秦嵬分作两边逃窜。
章宽略有停顿,但很快就已认定这二人中只有一人要紧,脚下微动,好似块儿绣球般抛向秦嵬。
秦嵬此前从未和章宽有过正面接触,只知这人武功不错,却没想竟如此厉害,心中又痒又惊。
心痒是因为他很想交手试试深浅。
心惊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尚未完全康复,并非纠缠的好时候。
而且他已答应过沈云屏,绝不惊动明剑门。
章宽却并不给他逃窜的机会,宽大袖口一甩,剑已出鞘!
剑若飞鸟,直奔秦嵬面门——
“咔!”
一把树枝正握在秦嵬掌中,他向后仰倒,握刀的手背在身后,后背几乎贴在地面,另一手上的树枝却如同刀一般随心顺意,挡下章宽这一击。
章宽方脸上惊疑之色顿起,脱口道:“好身手,阁下是哪门哪派出身?哪怕是黑/道的兄弟,也总要有个名号!”
话音未落,只觉一道尘土飞起。
秦嵬竟借着这下腰的功夫腾身而起,两脚带起大量泥土,撒向章宽面门。
章宽以为是毒烟,慌忙以袖遮掩,倒退两步。
再抬头时,秦嵬已远在数丈开外,屁也没搭理他一句,抱头就跑。
江湖上人人皆知小刀鬼刀法过人,却少有人知秦大侠自幼就有逃命的好手段,几个弹跳就将章宽甩开老远,脑中却计较要如何后撤能不牵连还在道上的沈云屏。
却不想一路窜入岔道,听得一阵马蹄和车轮声滚来。
打头的马车车夫看到秦嵬,十分夸张地惊叫一声,秦嵬还未来得及惊讶,车帘内甩出一鞭,卷上秦嵬的腰,直接将他拉进车内。
车内扑鼻而来熟悉的气味,秦嵬刚要笑,就被一把按下,伏在沈云屏膝上。
毯子兜头将他裹住。
那边章宽也已追来,眼见所追之人的背影还在晃动,却被道上斜刺里走过的一拉着柴的驴车拦住视线,柴堆得极高,将那人猫腰奔逃的身影遮挡一瞬,旋即听得一声大叫和骚乱声。
章宽立时越过驴车飞来,见两三辆马车乱作一团,不见逃跑之人的身影,只有骑马的仆从和车夫叫骂:“贼种,强盗!竟抢到季庄的人头上来了,给我等着——”
季庄就在不远处,因做绸缎生意,在附近还有些名气。
再看不远处,一人骑着马狂奔而去。
马显然是刚从这帮仆从手里夺走的,因为这帮仆从见章宽踩着轻功过来,登时面露警惕,拉紧马缰,唯恐他再抢一匹。
章宽并不说话,目光在这马车车队之间游移。
打头的马车车帘掀起一角,能瞧见里头一人手握书卷,露出个光洁的下巴,带着墨汁的读书人的手抓着车帘,尖着嗓子惊慌道:“老王,出什么事了?”
后头两辆车的帘子也一一掀开,各有穿着打扮和土财主一般的人探头出来询问。
章宽打眼一扫,这三辆马车都不算宽敞,且只坐一人,而方才被抢了马的仆从正坐在地上喘气儿,显然受了不小惊吓。
“三少爷,坡上窜来个疯子,抢了咱的马奔西边去了。”车夫跟主人家告状。
那看不见长相的少爷怒道:“你怎么不拦着,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拦了,”车夫也很委屈,嘀咕道,“他手里老长一把缠着布条的棍子,敲一下我的脑袋我就惨了……”
章宽听得这几处特征,脸色发黑,目光立时挪向方才纵马狂奔而走的人的方向。
犹豫间,一道女人惊叫远远传来,章宽面色大变,立时掉头。
见不远处一明剑门弟子也踏着轻功追上,气喘吁吁道:“章领事快回去瞧瞧,少掌门捂着肚子说疼,已要疼晕过去了!”
饶是武功再高,几桩事情撞在一处,章宽也颇感焦头烂额。
他深吸一口气儿,费力地弯腰搓了搓膝盖,好似又回到那胖领事的模样,艰难地挪动不大好的腿脚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季庄的车队又动起来,仆人们低声骂骂咧咧,主人家抱怨不止。
马车内,秦嵬和沈云屏屏息凝神,只等章宽的宽大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双双舒了口气。
秦嵬缩在榻旁沈云屏脚边,已被薄毯捂出一脑门的汗。
他做惯了自己管自己的揭榜人行当,也已习惯了自己解决一切麻烦,还没有过如此被人藏匿遮掩、轻飘飘地躲过一劫的感觉。
这感觉实在奇妙,而方才那惟妙惟肖的表演也过于好笑,秦嵬起初的紧绷过去,竟生出许多踏实的笑意。
这笑意在沈云屏掀开毯子的那一刻就绷住了。
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阴阳道:“秦大侠,你的屁股真是好难擦,竟还要人上赶着过来才擦得到!我若不来,你要往何处去?是不是绝不会来找我?”
秦嵬绷着脸道:“我自然是找个角落蹲着,等谢,呃,沈……海……季……等少爷来找我。”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让外头的人走起来,微凉的手指抚着秦嵬的后脖子,捏来揉去。
“放心,我未用刀,也没正经交手,明剑门的人不会知道我是谁。”秦嵬笑道,“少爷这是做什么?”
沈云屏温和地看着他,手上捏着他的脖子:“我在量你脖子的尺寸,因为要做项圈,总要知道尺寸才行——我真恨不能拴根链子在你脖子上,好让我抖一抖链子,就能把你拽回来!”
秦嵬默默将自己脖子从沈云屏掌下挪开,心有余悸地摸着。
沈云屏又道:“不过链子一定会是金子打的。”
秦大侠面带犹豫和惋惜地摸着自己的脖子,迟疑着又把脖子挪了回去。
他这完全发自肺腑的掉钱眼儿里的鬼样,令沈云屏脸上的冷淡裂开条缝,忍不住笑起来。
“以后再同你算账,”沈云屏拍开他的脑袋,低声道,“可看到了什么?”
秦嵬刚要在榻上坐下,见沈云屏瞪着自己,只好又拿起帕子擦着手,掸去身上尘土,边道:“的确是池静波,她哭哭啼啼,正经话没说几句,不过听得出,是要去捉月城,段二的事情闹大后,段贺年大概已要被气吐血了。”
“你擦得仔细些。”沈云屏看不过眼,将他拉着坐下,亲自给他擦手和脸,“明剑门可有押送人去正盟?”
秦嵬任由沈云屏将他的脸擦来擦去,只笑道:“别说,池少掌门虽娇气得不行,却还有些志气,像是要亲自弄明白池盟主之死,耍起性子,我看谁拿她都没办法。”
沈云屏并不意外,只思索道:“如此说来,五大派竟真都要在正盟齐聚,盟内大会更有可能重开了,至少雷夫人会鼎力支持。”
两人低声交谈,马车则一刻不停地前进。
行至茶棚外,听得外头声音嘈杂,沈云屏掀开帘子一角。
明剑门的人也已收拾利落准备启程,池静波用帕子捂着口鼻,拧着细眉,由章宽扶着踩着木凳上车,没朝这边看一眼。
两拨人马擦肩而过,秦嵬只听得外头飘来细碎的说话声:“……的人说,苗阁主似已在觐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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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演戏的百灵鸟不是好八卦人员(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