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带起的烟尘滚过,池静波用手帕掩着鼻子,细细地叹气。
章宽扶着她在车里坐稳,自己也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将池静波拿掉的氅衣叠好。
“也不知苗阁主如何了,进了觐州,离捉月城也就不远了,应当会好些,毕竟也离正盟近了。”池静波忧愁道。
章宽又将热好的药给她递过去:“都是哪里听来的消息?捉月城那边儿来信了?”
池静波捧着药碗摇头:“有人在觐州见到了死在碧血阁铁头链下的黑/道的人的尸体,说是看得出恶战一场,凶险得很。”
“此事尚未有准信儿,在外不要轻易说起。”章宽低声嘱咐,见池静波满面愁容,又宽慰道,“止风堡和镇山剑派两方已派人接应,只要苗阁主露面,一定会将她接到,包管平安无事。”
池静波小口将药喝了,苦得拧眉皱鼻子,声音也透着苦味:“不怪苗阁主谨慎行事,不愿被旁人发现踪迹,若换做是我,我只恨不得钻进山里,等风头过了再出来才好。”
章宽惊讶地看着她:“这是什么话?”
“章伯伯,你先前外出收账,这两日才回来,不知道万枫庄园当天情形,”池静波细声细气道,“我从尚未离开的那帮白道同道口中得知,屠青竟是当年细林涧的活口!他当日还煽动在场之人,要灭秦沈二人的口,好在未能得逞。”
“我收账回来时也已听说,实在可恶。”
池静波又道:“屠青能如此轻易改头换面,又自在地藏身白道数年之久,难道不奇怪?”
章宽叹道:“你觉得白道有人助他洗白身份又藏匿行踪,也觉得苗阁主有同样想法,已对白道甚至正盟心存怀疑。”
“我只知道,苗阁主带走的那人十分要紧,”池静波道,“屠青死前承认勾结善堂,但万枫庄园内那些屠家弟子们却知道不多,可见他生前将此事瞒得很紧,如今只剩苗真带走那非屠家之人的活口有可能咬出善堂堂主洪指头的身份。”
章宽认同:“不错。”
“已有屠青这样的事情在前,谁能保证洪指头这样的人不会潜藏在白道?苗阁主一定也是这么想。”池静波忧心忡忡,又带点儿恨意,“若有朝一日让善堂的人落在我手里,我必定将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撒在我爹坟前!”
她虽一副柔弱多病,但毕竟是江湖大派出身,言辞间总有些自幼养成的尖锐与凶悍。
这是池劲晟还在世时养出的脾气,明剑门中儿女原本多半都是这性格,但这十几年间也慢慢没落。
门中弟子更迭,老人故去,青黄不接,难免磋磨掉许多锐气。
只有池静波偶尔还会显出这锋利的脾气,即便十几年不怎么过问江湖事,也没能彻底令她改变。
章宽将她的药碗拿回来,撩起马车帘,递给外头等着收的随从,嘴上道:“你就是想这么多事,才休息不好。放心,正盟还立着呢,段盟主还撑得住,不会出事儿的。”
他虽也胖墩墩的,说话却没裘得索的那副圆滑,只有年长者的慈祥温和,与方才紧追在秦嵬屁股后头咬的样子全不相同。
池静波道:“公孙世家和正盟其他一些门派正同段伯伯商量,要再开盟内大会,届时所有人都在,将人证物证都带来再做分辨,齐心追查,管他是善堂还是恶门,想必再也藏不住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单纯,好像事情总是如此简单。
章宽笑了笑,还未答话,就听外头的明剑门弟子道:“盟内大会也没那么容易就有结果,到时候啸山帮的人、万枫庄园的事情、灵虎镇的事情等等都摆上去,肯定乱作一团,要做决定总会麻烦些。”
池静波急道:“怎么?当年屠青还不是屠青,是细林涧逃出来的活口的时候,不就是在盟内大会上哭了一回,就有结果了么?枫山的事儿不也是马上就有了结果,才有后头许多事吗?当年做得,如今做不得?”
池少门主毫不知这话说得有多难听,正是如今江湖上黑白两道私下里讥讽时常说的内容。
那弟子接不上话,只能闭嘴。
章宽也不能把这被段贺年养得不问世事的姑娘的嘴捂住,只好道:“你先不要急,静波,你的意思,就是明剑门的意思,对不对?”
“我既已继任,自然是的。”池静波严肃道。
“所以你既然支持重开盟内大会,明剑门自然也会鼎力支持,”章宽安慰道,“到了捉月城,咱们同段盟主好好说。”
池静波这才笑了,继而又道:“啸山帮的事情如果是真的,我也要劝段伯伯别生气,咱们好好道歉补偿安抚啸山帮就是,左右宇哥也死了,事儿也不会更差啦。”
章宽心道,你最好别把段盟主安慰得晕过去。
见她这个年纪,竟还如此心直口快不过脑子,做事任性而为,章宽搓了搓满是疤痕的手,也没再说话。
池静波心情好起来,就又显得十分贴心了:“章伯伯手上好似又添了新伤,这趟收账不顺么?”
“尚可,只是路上遭了些不长眼的毛贼。”章宽笑道,“我前些日子不在门中,你有没有乱跑?”
池静波脸颊发红:“也不算乱跑。我一回门里就病了,一直梦到爹娘,心里不安得很,就去附近庙里拜了拜,又住了几日,他们都知道。”
这事章宽自然也知道,并不意外,只叹口气:“最近江湖上不太平,白道出了如此大事,黑/道自然冒头,待去了捉月城你也少出门,如今觐州鱼龙混杂,捉月城中不知聚了多少心思各异之徒。”
池静波道:“就像方才章伯伯你追的那两个毛贼?”
“你瞧见是两个了?”章宽笑道,“眼力不错,很有长进了。”
“我毕竟也有些底子。”池静波眨眨眼,“谁小瞧我,以后一定要倒大霉!”
章宽点点头,见时间不早,起身要出马车,只道:“等下上路,你就歇会儿,不要看书,免得伤了眼睛。”
池静波答应了,他才下了马车,将帘子细细掖好,不叫风吹进去。
这十余年的相处,他与门里所有老人无异,都不自觉地将池静波仍看作是个孩子,是那时在池劲晟灵堂上咬着舌尖抽噎、却不肯放声嚎啕的倔强孩童。
帘子摆好,他才慢慢腾腾地挪着两条腿,走向茶棚,让人再备些干粮饮水。
茶棚里付账的弟子还没离开,见到他刚要开口,便被章宽打断:“派个人去查一查季庄,是不是有个三少爷,现在人在何处,我记得季庄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弟子领命而去,章宽在长条椅子上坐下,一手敲着已包浆的桌面,眼睛盯着自己那双工费足以买下寻常人家一年粮食的靴子发起呆来。
马车一路疾驰,秦嵬和沈云屏已没了多少闲聊的心思,两人低声讨论现在的情势。
直至傍晚时分,马车开进县城,混在来往的人流里拐进县内最大的一家酒楼。
正是饭点儿,酒楼外本就不缺马车和客人,秦嵬将一早准备好的字条掏出递给卫四地,让他和打赏酒楼伙计用的银子一道给过去。
沈云屏很是惊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就刚才,”秦嵬笑道,“你低头写东西的时候,我拿旁边另一根毛笔写的。”
沈云屏立刻扭头,自旁边小桌上拿起一根被秦嵬用炸毛了的毛笔。
他忍无可忍:“你写的什么,能把它用成这样!”
秦嵬严肃地将字条摊开,沈云屏定睛一看。
上头画着好大一个猪头!
“饭桶竟然肯让你用这个做记号?”沈云屏忍俊不禁,对卫四地摆摆手,示意他将字条拿走给酒楼伙计。
秦嵬擦擦手上墨汁:“他本是不同意的,但我用了些拳脚,他立刻就同意了。”
沈云屏叹道:“你俩自小在街头混时就拌嘴打架,长到这年纪了竟还一点儿不改,而且他竟然还是打不过你。”
“就因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所以才更打不过,我俩对对方那点招式一清二楚。”秦嵬笑道。
但他说完这句,忽地就闭上了嘴。
因为秦嵬已想起,对沈云屏来说,这些事情令人向往和伤感。
但沈云屏却笑了起来。
“怎么?”秦嵬纳闷。
沈云屏笑道:“我只是想到,以后见到磨盘,她对你俩一定满腹牢骚,一肚子怨言,以她写那些送去主楼的八卦册子的笔力来看,对你俩的牢骚必定十句里九句都很难听!”
想到犟磨盘,秦嵬也笑了起来,不过是苦笑。
那画着猪头的纸送出去,不多时,就换来了一个酒楼里的满脸堆笑的伙计。
酒楼伙计对待马车上二人的态度好似已见了许多次的常客,一面命人将车拉去后头院儿内,一面道:“已在客房备好了先前要的席面,这就领您过去。”
他并不提车里几个人,只用“您”就了事。
马车赶至后头人少的地方,秦嵬才撩开车帘,与沈云屏一道跟在伙计身后走进酒楼,百灵鸟只跟进来两个,其余的守在楼下街道。
伙计不多话,将二人领上偏僻的客房。
而酒楼掌柜早已等在屋中。
见到秦嵬,那掌柜欣喜道:“您果然好好的,我立刻就派人传信家主,他这段时间险些吃不下饭。”
“那他瘦了多少?”秦嵬问。
掌柜的表情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喃喃道:“所以我不是说‘险些’么……”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
“他本就不会为我吃不下饭的,”秦嵬装模作样跟沈云屏抱怨,好像受了很大委屈,“因为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所以他反倒会吃得更多、吃得更饱。”
沈云屏想起饭桶小时瘦成那样,却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吃饭的机会。
年少时三乞儿曾因与大乞丐起冲突而被打得头破血流,谢翎带了包子和米汤去看望,目瞪口呆地看着脑袋还在冒血的饭桶狼吞虎咽地塞下七八个大肉包,好像只要吃的够多,伤口就不会疼痛。
那时饭桶说的话他还记得,此刻脱口道:“因为只有肚子里有食儿,才能活着等到报复的时机。”
秦嵬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话,不由笑了起来。
虽已分开了十几年之久,但有时却好像从未分开过。
裘家酒楼的掌柜看看沈云屏,表情有些谨慎。
“无事,”秦嵬道,“沈楼主不是外人。”
掌柜的表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以沈云屏察言观色的本事来看,他已断定今日这人写给饭桶的信里,一定会附赠上至少一百字的关于秦嵬这句话的描写和分析。
沈云屏忍了又忍,决定将这推测当做不知道。
秦大侠尚不知自己将在另外两个朋友的脑子里变成什么样子,只对那掌柜道:“备几辆马车来,以便我们前往觐州。”
“这好办,”掌柜想了想,“只是不知您二位要怎样的车,是要裘家还是要其他什么旗号的。”
秦嵬惊讶:“那胖子还有其他旗号的车?”
掌柜笑道:“这是自然,与裘家有生意往来的小门小派或其他做生意的人家不说,还有些家主培养起来的孩子们,如今也都大了,各自出门发展,都是能借来用的。”
思索一番,又道:“最近裘家的车用得多些,不如就用裘家的,反倒好糊弄些。”
“捉月城的情况如何?”秦嵬看了眼沈云屏,见他点头,便继续问道。
掌柜:“已不再是死水一潭——您前段时间下落不明,家主便不再等,已将啸山帮帮主之妻平安送回,灵虎镇一事的内情因此浮出水面,家主趁热打铁,将段二早年间做的如清净庄那样的生意全部掀出,已经由靠得住的人手散播出去,如今黑白两道皆为震荡,公孙世家及数个正盟下白道门派世家正要求重开盟内议会。”
秦嵬还要再问,却听沈云屏忽然道:“靠得住的人手是指?”
“裘家养起来的人。”掌柜简明扼要,“他们只会是裘家的人。”
沈云屏的眉头皱起,转动着拇指的扳指。
这习惯秦嵬这段时间已看了无数遍,知道是这人在思索,低声道:“少爷,我现在难道还要靠猜来了解你的心思?”
沈云屏回过神,似笑非笑地瞪他一眼,却扭头对掌柜道:“如今江湖上针对段二的消息五花八门,饭、裘家主放出的都有哪些,你知不知道?”
“自然。”
“立刻写出来,不需多详细,大致内容写出即可。”沈云屏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嵬听他这声音就知道不是好动静,对掌柜点了个头,后者虽然纳闷,但也拿来纸笔,边想边快速写下数条消息。
笔刚停下,墨迹还未干,沈云屏就一把抽走。
他与秦嵬一人一边地捏着那张纸,凑在一处细细看了一遍。
秦嵬的浓眉也逐渐皱起,他大致知道饭桶收罗的段二的各类消息,但此刻仔细看来,才发现事关段二的这些事里,大半都与生意沾边,虽也有欺男霸女逞凶斗勇一类,但占的比例相对较少。
不等秦嵬开口,沈云屏已拿着纸豁然起身,口中叫道:“小卫,小——”
门口等着的卫四地不等他喊第二遍,就已推门进来,手中还捏着几封刚到的密信。
“立即告知捉月城的人手,全天跟在裘得索四周,绝不可离开半步!”沈云屏厉声道。
卫四地一愣,先应了一声“是”,才又将密信递给沈云屏,自出门去办。
掌柜尤面带不解:“难道消息有何不妥?”
沈云屏将纸拍在案上,面色发沉:“消息没有不对,人手也一定可靠,只是内容却抛得太细了!”
掌柜仍未听明白,但秦嵬已然理解。
他将这张纸慢慢抻平,看着上面的字:“段二的许多生意都太私密,若非同样经商、对这些门道十分清楚的人,很难发现不对的地方,更难查得如此仔细。”
掌柜恍然明白,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这些消息丢出去的太快太急,又为能立即博得信任,不得不给出许多内行人才懂的细节,只要有心细琢磨,难免不会发现其中蹊跷。
掌柜道:“但如今江湖上各类传闻颇多,早已不止咱们的这些消息,八方楼不也借机扬起许多关于清净庄的旧事么?”
“楼里抛消息的速度再快,毕竟也慢有意挑起这些的裘家一步,”沈云屏转着扳指,皱眉道,“且他为让消息流的更快更广、能立即传进正盟耳中,必定是围着觐州和捉月城附近来做事的,是不是?”
掌柜忐忑地答了声“是”。
沈云屏心中已有急躁和担忧,面上却并未显露太多,只冷冷道:“这手造势拱火的手段的确厉害,只是对面儿的无论幕后是谁,毕竟都还有个善堂!”
“是……”
“善堂得势时我虽还年少,但也知道黑/道的手段。若是洪指头这类人有心查探,保不齐会从蛛丝马迹里发现最初的消息都出自同一人手笔,而顺着那些散播消息的源头一个个摸过去,只需一个细节露出马脚,必定会被顺藤摸瓜——”沈云屏猛然转身,“你方才说,裘家的人手车马出入有些频繁?”
这掌柜此刻已对沈云屏心服口服,再无隐瞒,连连点头。
“我想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为了做裘得索的这些嘱咐所用吧?”
掌柜脸色发白地点头。
沈云屏手缩成拳头,毫不迟疑:“你立刻做两件事,一是告知裘得索方才所说,二是告知参与过散消息出去的人手车马藏匿起来,我的人会将觐州几处藏身地告诉你,裘家的人只需报出楼中暗号便可进入,踪迹会由楼里抹除。”
掌柜略带迟疑,看一眼秦嵬。
“看他做什么,他也要听我的!”沈云屏怒道,“两件事同时做,快去!”
也要听沈云屏话的秦嵬摸着下巴立在原地,对掌柜点了个头。
那掌柜飞奔出门。
“咣当”一声闭门声响起,沈云屏将门从内插上,他脑中仍在快速思索,两手不自觉地搓揉,咬着舌尖转过头,却见秦嵬仍站在桌旁,看着那张纸。
沈云屏起先要开口,却在看到秦嵬的表情时略一停顿,随即猛地意识到这人从刚才起话就少得可怜。
他不想说谎的时候,就总是不说话。
沈云屏心头发冷,一步上前,将秦嵬的脸捏起,转向自己,惊愕道:“你早知道饭桶会这么做?”
秦嵬的脸被他捏的发疼,却并不闪躲,只苦笑道:“我只知道他和磨盘一定会在我出事后动起来,只是并不清楚他们会如何动,具体会如何做。”
沈云屏死死盯着他,忽然想起秦嵬先前所说,他们三个在发现灵虎镇的情况后,不过片刻就已做出决定。
那决定如此仓促,但执行得却如此利落和彻底。
因为早已等待这个时机太久太久,所以无论如何都会紧抓不放。
沈云屏只觉胸口的冷顺着喉管攀升,说出的话都将自己冻得害怕:“灵虎镇事后,你们三个的目的本就是重掀旧案,你在明处,掀起波涛,将水搅浑,将旧事翻出来,而一旦你出事,这波纹却还不能停下,所以……”
他已不愿再说。
“我是第一个饵,一旦我出事,磨盘和饭桶就会是第二和第三个饵。”秦嵬将他的手自自己脸上拿下,轻而慢地拍了拍,“别生气,这本就是我们三个一早约好的。”
沈云屏已再难发声,他将手从秦嵬手中抽出,撑在桌上。
像年少时在水缸中洗那条带血的毯子一样,努力地大口呼吸。
他这模样秦嵬从未见过,哪怕是在暗道里,沈云屏也没似这般吓人,秦嵬大惊之下急忙搂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我也没想到饭桶走的是这一步,他当时并不知我还活着,才兵行险招,你怎么气成这个样子?”
这人因天生对死少了许多敏感,所以总有些自己不知的天真和残忍,沈云屏喜欢他这不被许多东西束缚的样子,也常因他不被束缚而感到伤心。
沈云屏终于喘过气儿来,深深地低着头,低吼道:“你仨有没有一个人想过,如若此事不成,你仨会是什么下场?”
后怕。
这是沈云屏再一次体会到的感觉。
他自己为爹娘的旧案死了倒也罢了,却从不想让朋友一道送死。
更何况分别十数年,沈云屏甚至还没见过饭桶现在的样子。
秦嵬只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自然是想过的,正因想过后仍觉得可行,才去做的。”继而又笑道,“你放心,我们三个做事前,没有八分的把握是绝不会出手的,饭桶必定留有后手。”
沈云屏猛地转过头看他,没想到这人竟还笑得出来,只恨不能掐死他了事。
秦嵬又道:“况且如今,已并非我们三人。”
他自卫四地方才拿来的一摞信中抽出一份,在沈云屏面前一晃。
信封上,印有两个小章共同按下组成的图案。
赫然是江判手里的小玉雀坠和范遇尘手中的小铜雀坠底部的图案所留,而信的一角一枚小小的印记,表明这信送出的地方正在捉月城。
裘得索正在喝酒。
他大部分时间都对酒不怎么感兴趣,喝酒还是要跟好朋友一起喝才有滋味。
可惜他的朋友一年到头,少有时间聚在身边。
所以他喝酒的时候,多半是在应付生意上的人。
要么就是在应付很喜欢喝酒的人。
马车很宽敞,因为裘家主的体型只能坐最舒服宽敞的马车,里头的东西也一定一应俱全。
与裘得索同乘过的人总会四处观瞧后感叹一句:“这里简直就是个小房子!”
现在说这话的人是两个世家少爷,喝得东倒西歪,却还一人一个地拿着裘得索收集的宝剑古董啧啧称奇。
裘得索边擦汗便笑道:“二位若喜欢,都拿走又如何?”
“这不好吧?”青衣少爷打着嗝道。
“这有什么,全拿走,拿走!”裘得索笑道,“若还有喜欢的,只要同裘某说声,明日便送去二位府上,只是不知马庄主和胡掌门——”
他话未说完,另一黄衫少年便道:“我姐这两日正忙呢,要不是这样,我早为裘家主引荐了!”
“哦?”
青衣少年道:“还不是啸山帮那些事儿闹得,正说要开盟内大会呢,只是有人觉得没必要,两头争执,我爹也被召去商议,还要分出人手去查善堂的事儿,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裘家主,你说,那善堂都销声匿迹多少年了,要查早查到,岂是这一时半会儿就能揪出来的?”黄衫少年不满道,“要我说,就是找麻烦,我们无影派本来过得挺好,如今还要跟着东跑西颠,那什么啸山帮,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当年旧案有蹊跷,那也都过去十几年了,死都死得差不多,现在查还有什么劲儿呢?”
俩人醉酒后胡言乱语地说着,裘得索只微笑着听。
马车就在这时停下。
因为马车外,竹林深处,已有数道剑光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