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明月高悬,月照竹林。
本无风的夜里,却听得竹叶轻晃,簌簌声若雪落大地,剑光亦如霜一般寒冷。
自第一声竹叶落地之声响起,马车就停下,跟随马车而走的十几个骑马的仆从也停下。
因为剑光已自四面八方而来!
伴随着一声马匹的嘶鸣,车内三人也听出外头动静不对,黄衫少年刚推开马车车窗向外伸头,就险些被一道剑光削去鼻梁。
但剑光停在半道——
跟在车外其貌不扬的仆从们剑同时出鞘,正将逼向马车的寒光截断。
黄衫少年大叫着跌回车内,与青衣少年跌做一团:“外头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裘得索的胖脸上又在渗出汗水,虽有紧张,但却还坐得住,只强笑道:“二位不必担忧,我这些仆从各个身手不凡,管他外头是谁,必定保二位安全。”
不等二人回答,马车外厮杀声已响起。
裘得索还端坐车中,只从马车窗缝隙一角向外看去,见月色之下,十数个黑衣蒙面人自竹林深处窜出,直奔马车而来。
那帮跟着裘得索的仆从一扫拿钱了事的模样,刀剑出鞘,凶悍异常,围着马车搏杀:“家主,切莫出来!”
裘得索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左右乱转,观察着外头的情势。
跌坐在一旁的青衣少年害怕道:“我瞧来的像江湖上专做这行当的杀手,裘家主得罪了什么人?”
裘得索道:“我已在觐州和捉月城活动了这么久,若是仇家,早打上门来,何必要等今天与二位同行时下手?”
这话将二位已醉酒的少年说得绕了进去,一时也无暇计较到底是谁惹来的麻烦。
外头打得不可开交,黄衫少年险些失去鼻子,吓得够呛:“裘家主,你那些仆从靠得住么?我听家中师兄师姐们说过,这帮都是武功颇为不错的亡命徒,他们若杀进马车,咱们要如何是好?”
裘得索叹道:“那只好抽出自己的刀剑,来为自己的脑袋干架了,不然二位此前吃饱饭是为了什么?吃饭难道就只是为了吃饭么?”
两少年本就又醉又吓,竟听不出他后半句的讥讽,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佩剑。
那两把剑都是好剑,用上等的材料,由铸造大家亲手打造。
这话他俩曾不止一次在酒宴上说起,还曾吹嘘剑下曾走过多少脑袋,剑尖挑破过多少胸膛。
但此刻,摸到剑的两人脸上却青红交叠,再不开口。
裘得索好似没瞧见二人的尴尬和瑟缩,只笑道:“但今日也不必二位少爷宝剑出鞘,毕竟裘某自小就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
“出来混的,永远不能太讲道理。”裘得索轻松道,“太讲道理的人,死得总会很早!”
话音未落,就听车外数道惨叫。
二少年趴在车窗向外看去,见马车灯笼映照的范围内,仆从竟不知何时已挽起袖口,袖箭暗器若飞沙走石般果断且不留情面地趁乱射出。
这帮仆从本可以第一时间就掏出来暗器,却一定要等这帮黑衣人觉得有机可乘而靠近后才动手,不免显得有些阴损,为正人君子所不齿。
两少年看向裘得索,见这胖子犹自喝茶微笑,方才下肚的酒忽地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一个人在发现本是讨好自己的人其实另有手段的时候,总会觉得不是滋味。
但无论如何,命已保住,二人松了口气。
气尚未完全松到底,就听竹林中传来一声断裂之音。
那是脚踏在细竹上才会有的声音。
裘得索耳尖微动,神色大变,滚圆的身体在榻上一挪,冲窗外厉声道:“当心!”
呼啸的风声响起。
厉害的刀和剑,总会带起这样厉害的风声!
先前那批杀手刚倒下,竟另有数人自竹林阴暗处飞出。
他们的身法和他们的呼吸一样轻而快,几乎眨眼就已跃至马车前。
裘家仆从只觉一阵寒意席卷而来,汗毛竖起,立时围作人墙,硬挡下其中几人,口中叫道:“家主小心!”
但已迟了一步。
三个持剑之人自三个方向而来,劈开几个仆从,同时将剑插入马车棚顶。
只听“噼啪”断裂声阵阵,车内三人不由抬头看去,车顶竟被持剑的三人的内力震裂,不过转瞬便被掀起。
马车四壁应声而倒,车内三人登时暴露在外。
两少年大惊,叫得好似杀猪。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车内竟还有旁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听得有人道:“裘家主。”
裘得索圆胖的身体正努力往榻下钻,听得这句僵在半道,慢腾腾地拔出来,又惊又怕地看着来人。
四周仆从奋不顾身上前,却又被击退,暗器也因后来之人早有防备而被击落。
“各位好汉!”裘得索已全无方才镇定,抖若筛糠,好似一颗正在热锅里蹦跳的肉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裘某虽不值一提,这二位却是无影派与龙江庄的少爷,若受了惊吓委屈,我如何跟这二位家中长辈交代?”
两个少爷本已吓得哆哆嗦嗦,听得这句,又勉强道:“不错,深夜埋伏,不露真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现在退去便饶你们一命,否则无影派与龙江庄绝不轻饶!”
几个黑衣人中传来笑声:“想不到白道名门大派的子弟,已夜夜饮酒,连剑都不敢拔,只剩下以家中名号压人了。”
两少年脸色一惨白一涨红,一时说不出话。
裘得索嘟囔道:“酒也喝,剑也锈,好在至少不似诸位不敢露出头脸,只敢在阴暗处做这些勾当。一个人只要还没把剑扎进无辜之人的心口,就不算太让人失望!”
外头的笑声停下,两少年的呼吸却粗重起来。
黑衣人中一人道:“裘得索,何不将你手里的人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裘得索汗流如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什么人?”
见他装傻充愣,黑衣人再不多话,只怒呵一声“那就得罪了”,三剑横起,奔裘得索而来!
听得“呛啷”声响,两少年的剑同时出鞘,以两派不同剑法迎上。
裘得索“哎呀”着滚到一旁。
刀光剑影之间,来人之中有声音道:“酒肉朋友,何必舍身相救?”
不过十个来回,两少年已显出吃力,青衣少年咬牙道:“只因我等虽学武不精,却并非孬种!”
“真是武到用时才觉不足,”黄衫少年苦笑道,“若还能活着回去,我再不怪我阿姐揪着我耳朵要我下功夫了!”
他二人到底是吃喝惯了的世家子,剑再华美,也是饰品。
但剑今日,总算已不止是饰品!
一个人的剑在这个时候拔出,无论它有没有赢,都已是剑了。
但那毕竟是已迟了一步的剑。
不过二三十招过后,二人的剑已被击落,已要闭眼赴死之际,忽觉面上落了几个水滴。
两个少年睁开眼,才发觉落在脸上温热的东西是血。
血溅在脸上,因为持剑之人的手已被斩断。
斩断这只手臂的,是一把五指宽、小臂长的刀。
刀并没有多起眼,也没有宝石镶嵌,只有刀锋在寒夜的马车烛火中显出一副冷厉之相。
因为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让两位少年震惊的却远非这把朴素的刀竟能杀人,而是这把刀的刀柄此刻正握在一只胖手之中。
这是裘得索的刀!
四下有一瞬的死寂,只见鲜血飞溅,一黑衣人的手臂滚落在地,发出刺耳嚎叫。
连带两少年在内的其余人皆看向刀的主人。
裘得索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脸上的汗水已不再落了。
有时候裘得索自己也很奇怪,不知为何,拿起刀的时候,他的汗往往就无影无踪。
可能是因为刀带起的风已足够刮掉所有不安的汗水。
被斩掉一只手臂的人尚未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惨叫,胸膛就已被劈开。
裘得索圆滚滚的身形全不见一丝半点的臃肿累赘,刀好似已是他身上的一部分,随着他的闪转腾挪而似肌肉皮肤骨骼一般劈砍。
不过转瞬间,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人很快也失去了喉头和面门的肉,刀刃无情而果断地削过去,没有一刻停息和犹豫。
裘得索的刀如同一条长而不绝的锁链,围绕着他肥胖却灵活无比的身体,陀螺一般旋转,将数道剑光弹飞。
两少年已惊得合不拢嘴,兀自看着裘得索和他的刀,好像从未见过这肥硕的商人。
他竟有如此厉害的刀!
那条瘸腿的缺憾好似已被这把刀补全,或者说这把刀已足以让任何人看不到他那条总是在阴天时疼痛的瘸腿——当寒光足以掩盖缺憾的时候,缺憾甚至都有了令人感叹的美感!
裘得索的瘸腿轻点地面,好腿支撑沉重的身体,刀不停顿,砍瓜切菜一般劈过去,令掀开车顶的三人中剩下的两个一伤一退,惊愕不已。
“裘得索!”退开那黑衣人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裘得索挡在两个少年身前,嘿嘿笑道:“我若说我本是与野狗夺食的无名之人,还不如你这吃人血长大的畜生,你信还是不信?”
那人以为自己被讥讽,剑走如蛇蝎,全力而去。
裘得索抬刀挡下,却听此人口中怒喝一声。
远处竹林暗处,竟有沙沙脚步声传来。
第三批人悄无声息地窜出,步伐体态与前两拨有些不同,却仍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裘得索心头惊愕,面上却不显,只对仆从们叫道:“走!”
字音落下,四周仆从却无一人离去。
“走!”裘得索叫道,“难道不要命了?”
仆从已倒下小半,余下之人皆奋力抵抗,有人大声道:“若无家主,我等早已在灾荒病痛中死去,偷来这数年性命,如今全交给家主又有何妨!”
裘得索脸上肥肉抖动,心中五味杂陈,刀却并不停顿,一刻不停与来人抗衡。
两少年撑着身体刚要站起相助,决心死也要死在刀剑之间,忽听竹林中一声鸟啼。
这鸟啼仿若惊雷,于漆黑夜色之中炸响。
连带黑衣人们也面露惊悚,手下有瞬间停顿。
正在这瞬间,听得竹林中仿若有羽毛落于地面,声音先至,目光却追不上人影移动的速度——
黑压压一片人影已从四面跃起,好似林中鸟兽,压了过来!
裘家仆从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压力骤减。这帮忽然而来的人训练有素地冲进战局,与裘家仆从一道击向黑衣人。
应鸟啼声而来的人其貌不扬高矮各异,手持的武器也并不相同,有的甚至还未来得及脱下商贩的衣袍。
他们本该是藏在各个角落里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如今却都因一声鸟啼而做着相同的事情——搏杀!
“哪路来的弟兄?”领头的仆从高声问。
鸟啼带来的人中有人道:“路是六路,来自八方!”
裘得索余光瞥见,刀却照旧疾走劈砍,与掀开马车的两个黑衣人纠缠。
他已猜到这些突然加入战局的人的身份。
八方楼!
两个黑衣人绝没想到这油滑市侩的裘家家主竟有如此武功,一人猝不及防被重伤,余下那人怒喝一声,挽了个剑花,催动内力击向裘得索健全的那条腿。
“裘家主!”青衣少年叫道,“当心,此人甚为卑鄙——”
裘得索像早就等着这一击,眯缝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于半空中手腕调转,刀一把扎进对方肩头,那袭向自己好腿的剑也被迫停下,黑衣人惊愕地叫了一声。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哪里残废,哪里是短板,”裘得索擦了擦脸上的水,只是这一次,他擦的并非汗水,而是别人喷溅上来的血水,“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要如何保护和利用这不足之处!”
他的刀向上一斜,黑衣人的脖子就多出一个道子,冷汗涔涔。
两少年见大局已定,登时呼出一口气儿,抓着自己的剑互相扶着爬起来,怒喝道:“你们究竟是谁?知不知道这里已是捉月城,是正盟的地界?”
那黑衣人的冷汗冒得比裘得索装傻充愣时还多,竹林深处传出一声奇妙且诡异的吆喝,他脸上的汗忽然就不流了。
因为他的口鼻已开始流血,裘得索大惊,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还是晚了一步,只见这人嘴里吐出一口黑血,再无声息。
马车四周也传来惊呼和倒地声,其余黑衣人们无一例外地全都倒下,口中黑血直流。
“这是怎么……”青衣少年惊道。
裘得索叹道:“他们死了。”
“死了!”黄衫少年惊愕,“为什么死,怎么死的?”
“咬碎了牙齿里藏的毒,毒发身亡。”裘得索苦笑道,“为什么死?因为我没有死,他们又不能活着撤退,就只能做永远都不会开口的死人了。”
两世家少爷被这场景骇得脸色铁青,青衣少年已猜到了一些眉目,不知是恼怒还是后怕道:“善堂……一定是善堂!我听我爹前几日说过,这帮天杀的,已算不上人了……”
裘得索正要开口,却只觉一阵刺骨寒意顺着后脊攀升。
他陡然起身,死死看向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道人影正慢慢走出来。
来人戴着一顶帷帽,黑纱掩住他大半个身体,他同样穿着黑衣,但依旧能分辨出此人挺拔的身形。
他的脚步很稳,声音很轻,但不知为何每一步看起来都很沉重,他的剑似乎是随手找来的,与他的手并不适配,但他握得很紧,好像剑也很沉重。
裘得索甩掉刀上血珠,浑身紧绷地看着这个人。
他看不出这人是谁,但已察觉得到,此人绝非先前那些杀手可比!
裘家仆从警惕地挡在前头,八方楼的百灵鸟们却散开,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
仆从领头厉声道:“来者何人?别再上前!”
那人并不答话,依旧朝前迈步走着。
几个仆从蹬地而起,剑直奔来人面门而去。
却见那人动了。
几乎没有听到剑出鞘的声音,但剑的确已出了鞘,剑光如流星坠下,将要没入仆从胸口时,却被刀截住。
裘得索揉身上前,挡下此人一击。
只这一下,裘得索就被手上传来的力道震得发麻,他心中暗道不妙,正欲抽身后撤,那人的剑却已追至眼前!
一声叹息随着剑刺出:“你生意兴隆,家财万贯,何必卷进江湖这摊浑水?”
裘得索咬牙道:“因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万贯家财,我想要的,早已在十几年前就被江湖里的黑水搅烂了!”
他握着刀,算着时辰,已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撑住——
斜刺里一道凌厉白光刺入,横在两人之间!
裘得索趁着这一空挡连翻两下抽身而走,落地后定睛再看,见一人影手持两把短剑,与戴帷帽的男人过了数十招,两人皆被对方内力震开。
手握双剑的男人轻功好似雀鸟灵动,飘飘落地,八字眉皱成一团,大声道:“裘得索?”
“正是!”裘得索瞧见此人手中武器,胖脸上忽地多出许多笑容,“我知道你。”
“哦?”八字眉愣了愣。
“磨盘,哦,江判曾同我提过,若瞧见一手持双剑、眉似八字的男人,必是范统领无疑!”
范遇尘听到江判的名字,脸色黑得好似阎罗王,又冷又怒:“哼!”
裘得索好像没瞧见他这脸色,喜悦道:“我早收到口信,猜到楼里不会袖手旁观,哈哈,二位握手言欢,真是可喜可贺!”
“欢?谁与她欢得起来!”范遇尘怒道,“你三个真是一个模样,张口就不讨人喜欢!”
裘得索高兴道:“你已比这世上大半儿的人要了解我们啦!她还好么?现在在什么地方?”
范遇尘权当没听到前半句话,双剑架起,口中打了个呼哨,四面八方楼的百灵鸟们听得这一声,都已认出他的身份,立时聚拢,袭向戴帷帽的男人。
“她与我一道奔捉月城而来,只是中途分开,”范遇尘低声道,“捉月城认识我的人更多,我带人更便利,她则带几人前往另一条路,去另一个地方。”
裘得索脱口道:“啸山帮?”
“不错,”范遇尘不耐烦道,“虽知道你在那边儿应当也安排的有人手,但她说自己亲自过去,啸山帮的人认识她,你也会更安心。”
裘得索的心彻底松弛下来。
虽然他们三个已说好各自为战,但如今因为八方楼的插手,三人竟又有了可以互相照应的机会,就像是回到了年少时一道在小石城混饭吃的日子。
裘得索正要道谢,范遇尘就已恼怒道:“不必多说,楼主本就下令,要保你周全,这令早就下了,即便我不来,楼里的人也一直在你四周,若非江判临走前说了一嘴,我是绝不会来的,看到你们就烦!”
裘得索忙问:“她说了什么?”
范遇尘道:“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她不放心。”
裘得索脸上的笑多出了许多真心和喜悦。
“你们三个倒是心连心,坑人的时候想必都手拉手。”范遇尘讥讽,继而看向前方,神色变了,“但幸好如此,否则我若不来,你今夜必定死到临头!”
裘得索不需要仔细辨认,就已明白前方发生何事。
那戴帷帽的男人武功十分厉害,裘家仆从拿不下他,训练有素进的百灵鸟们竟也只能勉强困住这人片刻。
而随着他一声怒喝,林中又有几把剑飞来!
“这人倒还有些道义,”范遇尘纵身而起,吼道,“看来他本想和你单挑,也算正大光明——可惜既已蒙住头脸,还算什么正大光明?”
裘得索的刀也再次拿起,两人杀进战局,与后来的人打成一片。
数十招走过,范遇尘已察觉不对,这几把剑招式间很有风骨讲究,他不由脱口道:“此人和善堂那些杀手绝非同一路数,好厉害的剑,我若不来,真不知你要死在何处!”
裘得索却微微地笑起来:“你若不来,我也未必会死!”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路的另一头传来阵阵马蹄声。
马蹄一刻不停地飞奔在县城的石板地上。
马车已并非来时的季庄马车,而是三辆小而窄的一药材商家里的车。
酒楼掌柜将附近能用的人家的马车列了个单子拿给秦嵬和沈云屏时,沈云屏只扫一眼,就选出了这一家,并要求找最不起眼的马车来坐。
掌柜还有犹豫,劝道:“不如还用裘家名号,沿途都有照应,车也更宽敞些。”
“裘家既已入局,迟早引人注意,就不能再拿来做遮掩。”沈云屏摇头,沉声道,“这药材商不错,常年往返觐州倒腾药材,让我的人扮作仆从也便利,你立即去做,我要赶在城门落下前出城。”
掌柜还要再说,但一瞧见沈云屏的脸色和秦嵬闭着嘴立在一旁的样子,福至心灵地闭上嘴,照办去了。
马车果然再低调不过,连里头都只能堪堪并排坐下两人,跑起来时将车里的人颠得上蹿下跳。
直至马车跑得将要出城门,沈云屏也没再跟秦嵬说一句话。
他俩哪怕还不知对方身份的时候,都没如此地冷场过,偏偏还不得不挤在一处,显得相当别扭。
沈云屏兀自看着手里的信。
这是他看的第三遍,信上的字虽是老范所写,但内容多半是江判口述,简明扼要,绝没有一句废话。
信中准确言明两人已带人奔去捉月城,只因察觉黑市上有人在四处查探段二消息的源头,两人武功都足以各自抗事儿,所以一人前去捉月城,一人则去啸山帮,以保证这两条线全都安全。
秦大侠本是铁打的狗胆,但不知为何瞧见沈楼主黑如锅底的脸色,狗胆竟然怂了许多,抱着刀挤在位置上,见沈云屏不搭理自己,就自顾自地掀起车帘一角。
马车已驶过县城城西最后一处客店,而那客店前,正停着沈云屏早先命人赶过去的来时所乘季庄的马车。
“天色不早,本也不打算赶夜路,何不在城内住一宿,明日再上路。”秦嵬侧过头询问。
沈云屏并不看他,却也没不回话:“出城后找野店住下,或索性就赶夜路走,马车停在县城内,也好做个掩护。”
“县城中是有不妥的地方?”秦嵬思索,“还是方才与明剑门有过接触,你觉得不舒服?”
沈云屏将信叠好,才慢慢呼出口气:“只是直觉,如今行事要更谨慎小心。”
他将信塞回匣内,又道:“老范已去捉月城,觐州的百灵鸟对他熟悉,很快就能调动起来。磨盘则改道去啸山帮,听闻帮主之妻正要前往捉月城,请求参与盟内大会。为防有人趁此灭口,她会一路护送。”
见他的脸色略有好转,秦嵬才笑道:“我已说过了,磨盘和饭桶总会有办法,你生那么大的气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云屏怒气冲天的一眼瞪得闭上嘴。
沈云屏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只不自觉地搓起两只手。
他搓得十分用力,撕扯着原本已要愈合的稀碎伤口,使得它们又有裂开的倾向。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道:“你老折腾你的手做什么?”
沈云屏却好似已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下颌紧绷,嘴唇抿起。
他想得越多,手搓得也就越厉害。
直至秦嵬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里已带了怒气:“沈云屏,你再这样,我绝不会再哄你——”
他话音未落,沈云屏已侧过头来,剑眉拧成疙瘩,惶惶道:“瞎子,要是饭桶和磨盘出事,我绝对原谅不了自己。”
秦嵬的怒火和不解在沈云屏湿漉漉的眼神里被一把掐灭,迟迟地察觉出那绝非发脾气,而是他难以体会的后怕与担忧。
他们三个这十几年都在一处,做什么都有商有量,也早已互相交代过无数次若自己死了之后的后事要如何处理。
但谢翎没有。
这十几年间,谢翎都抱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希望寻找他们三个,如今终于找到,面儿还没见到,先涌来的却是提心吊胆。
三乞儿已在这十几年间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谢翎则只有心怀希望。
如今这希望终于得偿所愿,还未焐热,就有在自己眼皮下破碎的可能。
一个人如果一生都在体会短暂的拥有和漫长的失去,那活着就成了折磨。
秦嵬苦涩道:“你胡说什么,我们三个要做什么,你干嘛要拦在自己头上?”
“因为若没有我们一家,”沈云屏艰难道,“当年在小石城,你们本不必吃那样的苦——”
“若没有你们一家,”秦嵬厉声道,“那年的冬天我仨或许就已冻死街头,我的眼睛还在流脓,或是已经全瞎了,饭桶的瘸腿早就烂透,磨盘多病多灾没钱吃药早就病死,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沈云屏止住声音。
秦嵬道:“我们三个,本是最命贱不过的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云屏捂住嘴搂在怀里。
“这世上的命,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沈云屏哑声道,“你们三个的命,对我来说再要紧不过。爹娘的命还压在我的身上,我不想再背上你们三个任何一人的命了。”
他的脸埋在秦嵬脖颈处,虽没有眼泪流出,但声音好似已足够拧得出泪水了。
秦嵬心中潸然,有生以来头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死或许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他们三个小乞儿早对生死有不同程度的麻木,但谢翎不同。
谢翎依旧和当年一样,会为他们三个受到的委屈掉眼泪。
他们三个早已枯死的感情好像全长在了谢小少爷的身上。
秦嵬隔了许久,才搂住沈云屏,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已在你身边了,磨盘的性格你难道还不清楚?她绝不会吃亏,饭桶……他那脾气,必定会利用自己手头所有资源做后手,从小就是这样,他手里总不会缺棋可走……”
两人忽然都顿住。
裘得索人还在觐州捉月城,为了计划,他绝不会离开这地方太远。
所以他手里的棋也一定都围绕这地方展开,而且足以支撑他用自己做饵去赌。
沈云屏猛地从秦嵬怀中拔出,两人看着对方,惊叫道:“雷夫人!”
不约而同的话,使得两人露出一种只有最了解自己的人才会明白的笑容。
但这一笑过去,又有些尴尬萦绕其中。
偏偏车内空间狭窄,不得不贴在一处。
沈云屏默默推开秦嵬,好像刚才的失控与惊慌均是幻觉,而秦嵬仍抓着他的手,两人诡异而安静地被马车颠得左右摇摆。
半晌,听得车内一人道:“再不要说那样的话。”
另一人闷声道:“哪样的话?”
“让人伤心,”另一人道,“说什么如果没有你。”
沈云屏的心好像被揪了一把,嘴唇紧紧抿着,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再不说了。”
竹林内,马蹄声由远及近。
戴帷帽的男人显然也已听得这动静,再不犹豫,飞身而起,脚下蹬过数人脑袋,剑若惊雷直奔裘得索面门!
范遇尘双剑连斩,刺破三四人胸膛,眼见那人剑已要刺向裘得索,浑身冷汗倏然落下,失声道:“裘胖子!”
裘得索横刀挡下,就地一滚,狼狈跌坐在地。
下一剑携风而来——
“当!”
碰撞声于黑夜中响起。
一把银枪横在裘得索身前,马蹄扬起,马鸣嘶吼,银枪游龙般挑飞剑尖儿!
裘得索在地上滚了两滚,一骨碌爬起,大笑道:“雷夫人,雷夫人!”
马背上,雷夫人一身锦袍,长发高束,银枪连刺数回,逼得那帷帽男人倒退出三丈远。
“裘家主,”雷夫人笑道,“我刚从正盟出来,到的晚了些,你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