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仍在燃烧!
许多天前的枫林即便似火,也绝没有今日的温度。
刀剑相争,寸寸杀机,火焰已无法争锋。
两人的动作太快,全不受四周热浪影响,几乎是在火焰上搏杀,使得周围正盟弟子一时间竟无人能靠近,只得和善堂其余杀手缠斗。
公孙明已看得眼花缭乱,心跳不已,几次想加入战局,又恐自己武功不够资格,只会打乱秦嵬的攻势。
他虽犹豫,脑子却还没停下,扭头去看沈云屏。
沈云屏早已弯弓搭箭多时,瞄着火中二人良久,奈何斗笠男人早知他这一手拉弓的好本事,走几招便要错身一次,与秦嵬身位数次交叠易主,令沈云屏一时无法出手。
火焰中传来秦嵬的声音:“你比在万枫庄园时老得更厉害了些。”
“哦?”
“那时你虽已显出老态,但还有些意气存留,”秦嵬平静地说着,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世上最普通不过的道理,“但今天,你好像已经累了。”
斗笠男人道:“无论老少,人总是会累的。”
“但老人与年轻人总有不同,年迈之人伤口的愈合速度,总不会比年轻人更快。”
“你难道在讥讽我已不如以往康健?”
秦嵬看向他时,眼中尤有恨和怒,但声音却很平静:“不,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态。有人年逾古稀,却仍能劈山凿河,有人尚在壮年,却已混吃等死,老与少,本就不该全以身体来区分。”
“我从见你到现在,你说的话里,好像只有这句顺耳一些。”
秦嵬道:“你老得更多,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你的剑,和你的行为。”
斗笠男人冷冷道:“我的行为如何?我的剑又如何?”
“今日之事,你本可以交给手下来做,一把大火足以,但你还是亲自来了。因为你唯恐活口不死,怕他迟早将你咬出来,这是你的行为。”
“不错。”
“你的行为,意味着你已不信任你的手下的能力,同时,你也不信任自己的掌控力。”秦嵬淡淡道,“你的精神已不再有力了,你的剑很快就会体现出来。”
斗笠男人不再说话。
秦嵬道:“更何况你还受了那样的伤,伤痛很容易让人软弱。”
他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一下:“他那一爪的力气很大是不是?那时你的剑没能伤我太深,我的刀也未能将你击垮,反倒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爷险些拽断你的肠子,这世上的因果巧合,有时实在令人惊奇。”
秦嵬的刀并未停下,但脸上却露出了与凌厉的刀不同的略有些神秘和与有荣焉地笑。
这笑实在耐人寻味,除了沈云屏和秦嵬外,都不会理解这话里的含义,也不真的知道“因果”是什么。
因为那是真的谢堑之子的一击!
斗笠男人只以为秦嵬是在讥讽,没有说话。
人总是无法对实话做出反驳,尤其是当你还算是个有些脸面不愿胡搅蛮缠的人时。
只是他的剑走得更快,另一手袖中暗器数次飞出,阴毒且精准地穿插在繁复的剑招中袭向秦嵬。
上一次交手的经验尤未冷却,秦嵬早有防备,暗器皆被闪过,数次擦着头皮而过。
刀剑撞击之声与衣袂翻飞声交叠,两人交手的地方竟无人敢靠得太近。
“想来对枫林里血腥味心有余悸的也并非我一人,”斗笠男人冷笑道,“你毒入得不浅,如今尤未至巅峰状态。”
远处沈云屏公孙明等人听得这句,心头均是一沉。
却不想秦嵬已道:“正是。”
“正是?”公孙明叫起来,“他竟然说‘正是’,人家要杀他,他还承认短处,难道是个傻子!”
话音刚落,就觉后脖发冷,扭头对上沈云屏幽幽的视线,登时闭上嘴。
齐小甲庆幸现在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正与苗真一道阻挡自庄院处而来的杀手,不用挤在这两个人之间受磋磨。
好在沈楼主也没太跟财主家傻大儿计较的心情,只平淡道:“一个连自己短处都不敢承认的人,和一个总能看到自己短处且不自弃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更怕哪一个?”
公孙明不需多想,已得出答案。
那边斗笠男人没料到秦嵬如此平静镇定,不由道:“小子,难道你以为杀我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秦嵬冷冷道:“我自不会那样以为,只是这世上的事情,本就不可能桩桩件件都恰到好处,所以即便运气不佳,我也要拔刀,这本就是一个刀客该做的事情!”
“好,好,好!”斗笠男人连道三声,剑猛然一变,直挑秦嵬手腕,“谢堑地下有知,儿子竟已是这样的刀客,必要高兴地翻几个跟头!”
秦嵬的怒火比烧着的谷仓更烈,不敢想这话沈云屏听到,会是什么心情——
谢翎本该是学刀的,若非当年变故,他也不会痛失父母,更不会因毒入更深且延误治疗而落下病根,经脉受损,再没聚起内力的可能。
做下当年血案的人竟还有脸在此重提谢堑之名!
仇人的夸赞,比谩骂更让人作呕!
秦嵬刀似长炼,带起的刀风卷动四周火舌,如猛虎般撕咬而来。
愤怒的刀,正如凶猛的野兽,绝不可阻挡。
那斗笠男人丝毫不挪动,好似已做好引颈受死的准备。
只等刀已绝无撤回的可能,才猛然跃起,乘风而起一般轻盈,脚尖点上刀尖,翻身竟直接窜上已烧得正旺的火中!
烈火熊熊,他本已打算借着寻常人对火焰迟疑的一瞬脱身,却不想刀竟已跟着追来。
秦嵬拿刀鞘的手猛然一挥,内力带起的劲风将火舌荡开一瞬,他疾驰而入,刀追着已有些落势的斗笠男人两腿劈去。
斗笠男人一惊,急忙以剑顶地,将身体弹出数丈,勉强站稳。
秦嵬这一追着实凶险,火苗已燎了衣角,幸而就地一滚灭了。
两人刚出火海,便又缠斗起来。斗笠男人忽然笑了,这笑里有了然,也有讥讽:“你方才说要‘好好活着’,我却觉得你仍不知什么叫‘想活’。”
秦嵬没有说话。
“因为一个人如果自小就活在靠凶狠才能谋生的环境里,心性就已养成,一时半会儿是改不过来的。”斗笠男人道,“无论你想要为谁而活,又有谁希望你活,你都需要很久的时间去转变,在那之前,你只会令人失望。”
沈云屏正一箭击中远处杀手,听得这句,心头怒悲交叠,几乎要骂出声来。
刀剑相抵,秦嵬只能自斗笠的缝隙中窥见这人半只眼睛,那眼里布满血丝,黑眼仁也有了些浑浊。
秦嵬已不知自己是怒火还是其他,并不反驳他的这句话,只忽然道:“我已完全明白了。”
“什么?”
“我已明白,你虽参与当年的事情,却绝非最重要的策划之人,”秦嵬冷冷道,“因为你很知道什么是‘想活’,一个太想活的人,有时就会变成怕死的人,而怕死的人,是绝不会有策划出那样凶险且孤注一掷之事的胆量的。”
这话好似一根毒刺,尖锐地竖起,扎在斗笠男人的嘴上,令他说不出话。
秦嵬的嘴唇翘起,露出一个略有些傲慢和轻蔑地笑:“善堂早在洪指头放弃自己的姓名为他人卖命以求苟活的那一刻,就已不复存在!”
这已近乎诛心之言,斗笠男人好似被揭掉了最后的那层脸面,怒道:“好大的口气!”
他的剑如疾风一般刺出,眨眼便走了十数招。
而谷仓的火势则在二人争斗间略有缓解,听得几道惊呼传,自谷仓中扑出一团狼狈的东西。
沈云屏定睛看去,见是已被火燎得黢黑一片的被子,被四周的人慌乱揭开,露出里头两个眉毛头发都烧焦大半的人来。
还有力气咳嗽坐起来的正是方才冲进去救人的止风堡弟子,而另外那个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打扮和体型不难看出,此人正是那个活口虬髯汉!
秦嵬那边不容分神,沈云屏立即翻身下马,在卫四地等人的护卫下冲过去查看。
苗真比他更快一步,一把将虬髯汉掀过来,随即叫了一声。
那活口脸上的胡子已被烧得糊作一团,口眼紧闭,脸上满是黑色粉尘。
沈云屏不由分说,立即蹲下身去把脉,随后神色骤变,又抹开这活口脸上的污垢,众人这才看清此人面色灰白,虽还有口气儿在,但已离死不远了。
“怎么回事!”苗真惊愕。
将他救出的止风堡弟子咳嗽着答道:“哎,火虽还没烧透夹层,但浓烟却将他熏得晕厥,我也来不及施救,只能将他先搬出来——”
他话未说完,苗真已气得好似要发疯:“他死了,我这一路辛苦岂不白费?”
她一想到自己自奉春台出来,这一路的艰难与憋屈,登时怒上心头。
再想堂堂白道,竟被这帮宵小骑在头上撒野,又觉可悲可笑。
苗真猛然转身,直奔斗笠男人而去!
证人将死,那就只剩擒拿洪指头这一条路,再无退路可言。
苗真手中铁头链去势汹汹,口中厉声道:“小刀鬼,此人既已用如此下三滥手段,就再别同他讲什么道义公平,你我合力,今日必要将他拿下,带回捉月城!”
那边的动静早已传至秦嵬和斗笠男人耳中,两人在火舌中相争,亦如当日在枫林中厮杀,秦嵬好似已忘记身处何地,眼中只有此刻的刀和剑!
他的刀变得更快,如火焰投在地上的阴影一般变幻莫测,这一刀实,下一刀虚,虚实之间,耗人心力,却刀刀都致命。
斗笠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骚动,又在虚实而来的刀法中应对艰涩,剑有瞬间的停顿。
但就只是这一瞬间,秦嵬的刀就已插了进来!
眼见刀尖尚有三寸便能插入他的胸膛,却听轻轻一声“噗”,斗笠男人竟猛然仰头,口中一道寒光刺破黑色蒙面——
一根毒针射出,直奔秦嵬面门。
这本是最阴毒、最致命的一招,斗笠男人甚至已想到这针扎在秦嵬脸上的模样。
但针停在了半道。
因为秦嵬另一只手的刀鞘已横在当间儿!
即便尚不知何为真的“活着”,但秦嵬仍是那个绝不肯死的人。
所以他从未有一刻松懈。
而他的刀已在对方自以为成功的瞬间递出!
饶是斗笠男人身经百战,也再难躲开这狠戾的一刀,只能勉强侧身,以手臂接下这一刀。
刀去如猛虎,回亦如野兽,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那男人闷哼一声,右臂血流如注,剑也因剧痛而松落在地。
“我早已说过,”秦嵬冷冷道,“你的剑迟早会显露出你的无能。”
而他身后,铁头链已奔来,径直缠上那男人的脖颈,大有将他勒住的意思。
斗笠男人来不及再捡剑,身形游鱼一般向下划去,生生将脑袋自铁链的圈中抽走。
不等秦嵬的刀落下,斗笠男人就地后翻,腾挪间竟自鞋尖脚底飞出两把镖。
这人的一只脚是断的,鞋子上竟也因此做了玄机,藏有带毒的暗器!
秦嵬立即侧身闪避,听得半空一道碰撞声,定睛一看,沈云屏一箭正中那毒镖,将其击落在地。
两人隔着火海对视一眼。
再回头,却见那男人斗笠已被苗真打落,露出一头花白头发,以及一双阴毒的眼睛。
“好厉害的刀,好惊人的韧性和胆魄,若再等上十年,江湖中怕是少有你的对手,”那男人阴森道,“但只有一件事,你永远不可能做到。”
秦嵬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刀已向前刺出。
那男人拖着流血的手臂,身体疾驰后撤,同时闪避着铁头链和沈云屏的箭,幽幽看一眼秦嵬,道:“你至少绝不可能活捉我!”
秦嵬心头忽地一顿,就见那男人跃起,径直冲进谷仓火海之中!
“洪指头!”公孙明阻拦不及,反倒被倒在地上还未断气的杀手们刺中小腿。
齐小甲大惊,一剑送杀手归西,扶住公孙明。
公孙明两眼血红,还要向前冲:“洪指头,你凭什么敢死,我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洪指头!”
“少家主!”
齐小甲尚未说完,听得旁边几道呼声:“苗阁主,不可啊,苗阁主!”
远处两道身影紧随斗笠男之后冲入谷仓,埋入火中。
一道是苗真,另一道人影手里的刀尚在滴血!
卫四地惊道:“秦大侠!”
余光中身旁的人猛地冲向前去,卫四地几乎不用看清是谁,就已扑上去试图阻拦:“楼主!”
被他拉扯拖拽的人却远非他的力气可比,疯了一般奔向谷仓,沿途数个百灵鸟冲来,都没能将他拉住。
沈云屏被数人拽住手脚,身体仍在挣扎,两眼死死看着烧得像根儿苞米芯似的谷仓,浑身冰冷,只有喉中仍吼:“秦嵬,你这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却听“咔咔”几声崩裂之声,谷仓一侧终于承受不住,塌了下去。
浓烟与高温同时涌上,几乎瞬间遮蔽秦嵬的视线。
刺鼻的气味混淆他的嗅觉,烧灼之声侵扰他的听觉,他全凭本能追进火中,眼见洪指头背影被火苗淹没,惊怒与憎恶几乎令他颤抖——
只差一步,只差一点!
为什么永远都差这一点!
刚才那一刀如果没有废掉洪指头的胳膊,而是插进心口,他绝不会有逃走的可能,就差一点!
他逃不远,这人如此怕死,必定不敢跳进火中自尽!
只要再追进去一些,只要……
“熊瞎子!”
嘶吼声穿过灼热的风和火,蒙蔽视线的浓烟,刺进秦嵬的耳中和心头。
秦嵬好似被抽了两耳光,猛然顿住。
这一瞬间,他所有执着都随着火光被烧毁,全被沈云屏那声叫喊拴住了脚和心,猛地回神儿,倒退两步。
余光却在烈火中瞧见不远处倒下的架子下压着个人,上半身已被压得瞧不见,只剩下两条腿还在外,尚未焚毁的衣袍十分眼熟。
秦嵬两眼被熏得落泪,却不愿再让沈云屏担忧,转身要撤。
耳边传来几声剧烈咳嗽,秦嵬一扭头,见苗真竟也追了进来,已被呛得够呛,幸好起火点是在谷仓后头,正门这边儿尚有呼吸的余地。
“苗阁主,”秦嵬吼道,抬手一指,“那个!”
苗真一眼扫过,在火中看到地上的人,铁链当即一甩,拴住那人脚踝:“走!”
二人用尽全力拉住铁链,同时踩着轻功奔出门去。
他俩进的本就不深,不过三四步而已,此刻撤得又快又急,正在坍塌前拖着铁链一道跑出。
秦嵬落地连着滚了两圈儿,扑灭身上的火,他已闻到自己头发被燎焦的气味,喘着气儿爬起。
抬眼见四周各路人马乱作一团,身后谷仓坍塌大半,自己撤的正是时候,这才松了口气儿。
一股熟悉的香膏气味袭来,秦嵬几乎不用回头,就知来的是谁。
他扭过身正要咧嘴笑,却见沈云屏的眼睛好似被火烧着一般赤红,氅衣在方才被挣掉,再没了拖累,大步地走来。
那香膏的气味不等秦嵬反应,已化作拳头,一拳夯在秦嵬胸口!
秦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捶得险些退出二里地,本还想解释自己只不甘心洪指头又逃走才一时冲动,但对上沈云屏那双赤红的眼睛,忽地没了言语,愣愣地立着。
四周杀手已被尽数斩杀,只剩谷仓还在烧着,其余人也发现这二人表情不对,连公孙明都闭了嘴。
只有卫四地壮着胆子凑过来:“秦大侠可有受伤?”
“尚可。”秦嵬低声道。
旁边儿苗真也刚出火海,坐在地上喘着气儿道:“我俩本就只在门口停留,抓得到就抓,抓不到也要撤走了,总不能不搏一把吧?否则我这一路算什么,啊?”
秦嵬完全不敢赞同她一个字。
“苗阁主有理,”卫四地道,又打量着沈云屏表情,“楼主,秦大侠与苗阁主无事。”
沈云屏淡淡看一眼秦嵬,并不开口。
一旁公孙明终于跑来,他一条腿受了伤,跑起来略显滑稽,还没到就已问道:“你俩没事,真是太好了,那畜生抓到了没?”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还是苗真将铁头链往回又拉了拉,拖动另一头气息全无的一具尸体。
几人这才发现他俩竟自谷仓内带出了个死人!
“方才火中看不太清,只见这人许是被浓烟呛到后又被倒下的架子砸中,看他衣袍与洪指头穿得相似,就一道带出来了,还没来得及确认——”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惨叫,伴随着数道惊呼和慌乱的叫嚷:“天爷,他咋咬人!”“快分开!”“轻点儿——娘啊,把人耳朵咬下来了!”
众人转头,见不远处原本正试图救治虬髯汉的几人此刻已乱作一团。
一百灵鸟飞身过来,对沈云屏道:“楼主,那活口本就只剩一口气儿,却忽然暴起,将救他出来那止风堡的弟子的耳朵给活咬下来了!”
这变故实在骇人,且始料未及。
沈云屏一愣,当即大步向骚乱的方向走去,再不搭理秦嵬一下。
秦大侠原本已做好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却不想沈楼主一拳过后,连眼风都懒得再给他,心里好似让方才的浓烟给呛到一般,乌烟瘴气地不好受起来。
哪怕他还是熊瞎子的时候,也少有这种感觉。
一旁苗真也已起身,指挥自己门下弟子将那死尸抬过来,自己却慌张地去查看虬髯汉的情况,撂下一句:“你俩这是吵得什么架?”
秦嵬搓了把脸,重重叹口气儿,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全都按下搁置,大步走过去跟着做起正事。
见几人到来,那些乱作一团的弟子们急忙让开。
方才自火中英勇救人的止风堡弟子此刻已瘫倒在地,捂着右耳痛呼打滚,被几人勉强按住,拖去一旁救治。
而那虬髯汉仰躺在地,双目瞪得几乎凸出,面目愤怒而狰狞,口中还咬着什么东西,被沈云屏垫着帕子狠狠一掰,自里头掉出一只右耳。
秦嵬蹲在一旁,摸了摸他的脖子,对沈云屏摇摇头。
“竟死了!”苗真叉着腰,无奈地摇着头,“我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竟全都没了意义。”
公孙明脸色发青,这人竟然是死在自己手上的,咬牙道:“唯一的活口死了,洪指头也死了,线索竟断在我的手上,我只恨不能自己也死了算了!”
他两眼红起来,垂下头去。
齐小甲等公孙世家弟子正要安慰,却听沈云屏不咸不淡道:“少家主慢些找死,若实在想死,也要等我检查完尸体再去,那谷仓还没烧完呢,您尽可以和秦大侠一样进去暖暖身。”
秦嵬宁可他骂自己,也好过这种讥讽,不由苦笑起来。
沈云屏却不看他,只一寸寸检查虬髯汉的尸体,忽见这人左手紧握成拳,连拇指指甲都有劈裂破损,剑眉一皱。
秦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留意到这一点,当即抓起这虬髯汉的左手,掰了几下,惊愕地发现竟无法将这人的五指抻开,可见此人临死前将手握得多紧。
另一只手自一旁伸出,带着玉扳指的五指扣在虬髯汉手上,猛一用力!
那些指头竟被一根根掰断后拉开。
秦嵬看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总觉得这劲儿本是要用在自己头上的。
此时因是夜晚,秦嵬本该看不清东西,但因火光,他的视线尚且还算清楚。
也正因这一点,他与沈云屏几乎同时看清了虬髯汉掌中用血写下的一个字。
两人脸色剧变,不约而同地一起将这只手捂住,对视一眼。
秦嵬看着沈云屏,轻摇了摇头。
沈云屏脸色发沉,两人的争执绝不会影响两人的做事,此时他再想打秦嵬一顿,也都按下不表,只点了点头,随即道:“公孙少家主,苗阁主。”
被点名的二人一愣。
“请你二人留下,其余人等,各自散去。”沈云屏平淡道。
苗真皱起眉,她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已察觉出不对的地方。
倒是公孙明还傻乎乎道:“散去哪儿?”
秦嵬忍无可忍:“那儿不还有个谷仓在烧么,去灭了,左右也不会有人再进去!”
卫四地叹了口气,看一眼齐小甲,眼神中带着同情和怜悯,就像看着一个抽到下下签的倒霉蛋。
齐小甲木着一张脸,与公孙明交代几句,自去带着家里的弟子救火,并派人去庄院内告知情况。
碧血阁弟子本就不多,在苗真与公孙明的指令下,其余人全部散开,虬髯汉尸首身边只剩他们四人。
“究竟何事?”苗真皱眉问道,“事到如今,不如坦诚相告。”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这才慢慢松开各自的手。
他俩的手此前因捂在一起而都出了汗,此刻撤开,各自觉得凉飕飕地难受起来。
苗真与公孙明伸头看了一眼,瞧见虬髯汉手中那个字,同时叫了一声,然后同时伸手捂住对方的嘴,以免吐出一丝信息。
公孙明是这四人中年纪最小、心思最单纯的那个,挣扎着将苗真的手挪开,做贼心虚一般左右看了好几回,才满头大汗地紧张道:“为什么是这个字,难道是说我?我没杀他呀,我——”
“少家主,”沈云屏和气地看着他,柔声道,“你的脑子莫非是从猪身上换的?”
秦嵬想笑,生生忍住了。
他绝不愿在这时候招惹沈云屏,不然自己的下场一定比公孙明还要惨。
公孙明委屈道:“你说话就说话,何必如此难听,我不喜欢你们八方楼的人,但我就不说那些难听话。”
任凭谁都很难在一个很坦诚的人面前再说些缺德话,沈云屏愣了愣,不由笑了一下,感觉到秦嵬目光,立时又绷起来:“此人与你并无交接,这字自然不会是说你。但他既然留下这字,就意味着他知道,这字绝对是在场众人都清楚的信息,是不是?”
苗真与公孙明的脸色都沉下来。
因为他们已同时想到了这字能指代、且在场之人都知道的地方。
“这人此前一个字也不肯说,如今为何忽然改变主意?”苗真低声道,“会不会是耍诈?”
沈云屏尚未开口,秦嵬已道:“他脸上表情狰狞愤怒,又夹杂怨恨,一个人如果临死前会有这样的表情,就难免会做出一些违背他此前行为的事情——恨总会让人疯狂。”
沈云屏听得最后一句,顿了顿,又道:“他十指全部劈裂带血,应当是在起火的时候挣脱开了捆绑的绳索,但夹层被锁死,他无法逃出,且因先前重伤,也无力撞开逃生,所以抓挠所致,不然不会有这一手的木刺。”
公孙明急忙蹲下,拿起虬髯汉一只手看了看:“真的有!”
继而又有些不忍,看一眼这死人,叹道:“待事情尘埃落定,我会命人将他好生安葬。”
“这人应当早就听到谷仓外动静,毕竟木制的墙壁并不多厚,所以他一早知道火是自己人所放。”秦嵬拍了拍公孙明肩膀,又道。
“善堂的人,难道会怕死?”苗真问道。
沈云屏用崭新的帕子擦着手,站起身来:“一个人如果在意识到‘我必须死’的时候立刻就能没有痛苦地离去,那其实并不算不能接受。但他却已没有了那个机会,这一路颠簸,总有他后怕与心惊的时间。”
顿了顿,他又冷冷道:“况且人可以接受瞬间的死亡,却无法接受被长久依赖的同伴活活烧死。”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起身。
秦嵬跟着站起,两人都同时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人的尸身!”沈云屏面沉如水,停顿片刻,忽然转过身,将手向秦嵬伸去,“刀。”
他说话的同时,手已伸向秦嵬的刀,并且毫无阻碍地将其抽出。
公孙明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睁睁看着小刀鬼将那把在江湖上已被许多刀客说成神兵利器的无常刀递过去,沈云屏则抬手将其抽出,好像这本就是他可以用的刀一样。
不等公孙明再问,沈云屏已干脆利索第斩下了虬髯汉写字的那条手臂。
秦嵬看着他的动作,便已知沈云屏至少努力地去尝试过用刀。
那绝非一个门外汉握刀的姿势。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弓与鞭,因为刀这样近距离搏杀的武器,没有内力支撑,总是会落在下风。
他心中酸楚异常,几乎又恨起方才没能将洪指头一击毙命。
“小卫,将此人胳膊收起。”沈云屏用帕子将秦嵬的刀擦干净,才又不看他一眼地将刀入鞘。
苗真这才反应过来,不由道:“沈楼主这是何意?我虽知你绝无恶意,但——”
“何意?”沈云屏微微地笑了,“因为我已不再相信正盟,这意思足够么?”
苗真哑口无言,面色铁青地立在原地。
公孙明沉默半晌,慢慢开口:“尸体交由我公孙世家保管。”
“我自会带着此人手臂去捉月城,届时尸体与手臂拼凑,依旧是最好的证据。”沈云屏温声道,“少家主不必担忧,你我的目的,并无分歧。”
公孙明看他一眼,只有苦笑。他已没有说“不”的权利,秦嵬连刀都能给这人使,若他反抗,这刀说不准就会和在渡风城时一样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秦嵬好似感觉不到四周人的视线,兀自将刀归拢入鞘,与沈云屏一道朝从谷仓中拉出的尸体而去。
那尸体上半身已基本焚毁,看不出太多细节,倒是下半身还有检查的价值。
两个百灵鸟上前,将那人两只脚的鞋袜脱下。
一只断足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真是洪指头?”一镇山剑派弟子叫道。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蹲下身来,用帕子掩着口鼻,皱眉对那人脚上的断口处看了一会儿。
秦嵬亦抓起此人两只靴子检查一番,脸色猛然一变,不知是喜是悲。
两人同时道:“这人不是洪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