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是惊愕。
苗真挽起袖子蹲下身,将尸体翻了几翻。
此人刚死不久,但因倒下时被烧着的架子盖在身上,使得胯以上全部烧了个稀烂,不仅看不出面容,连被秦嵬伤过的手臂、沈云屏掏出一个洞的腹部都烂成一片。
苗真恼怒道:“这人倒是很会烧,能瞧得出特征的地方全都烧没!”
卫四地道:“看来想靠面目认人是不可能了。”
“本也就没瞧见斗笠下的狗脸长什么样,”苗真骂道,“当年善堂还为非作歹时,洪指头就十分神秘,几乎没人见过他相貌。”
“我瞧他身高体型倒是与洪指头相仿,衣袍也一样。”公孙明沉着脸,“可我很难相信,凭他的狡猾和武功,会如此轻易烧死在谷仓里。”
秦嵬已提着那双自死尸脚上褪下的靴子站起身:“这双鞋鞋底略厚,藏有机关,的确是洪指头脚上那双,长度也与这尸体的脚一致,只是宽度却不大对。”
他将靴子底顶着死尸的脚比了一下。
“有些宽了!”公孙明略吃惊。
习武之人,对鞋子还是有些挑剔的,至少尺寸合适,才不影响轻功和发力。
哪怕是仇人,也要承认洪指头的轻功已称得上一流。
一个一流的轻功好手,最懂得要如何挑合脚的鞋子。
“有问题的不止是鞋子。”沈云屏也站起身,用帕子细细地擦着手。
他擦的用劲儿,无意地要将手擦下一层皮来。
旁边儿伸来两根指头,夹着他手里帕子一角,趁他不备,将帕子一把薅走。
沈云屏诧异地转过头,见秦嵬已撂下那双倒霉靴子,拿着他用过的帕子装模作样地也擦起手来。
秦大侠身手了得,窜过来的速度又快又悄无声息,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将沈楼主手里的东西拽到自己手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堪称精彩绝伦。
沈云屏不理他,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死尸的那只断脚,不紧不慢地温和道:“这只脚的确断了有些年头,但从断口斜的角度上来看,似乎是自内向外削掉,但洪指头的脚却是被段贺年亲手斩去,两人面对面站,再怎样也不会形成这样的斜度。”
“不错,”苗真则是将尸体裤腿掀起,按了按他的腿肚,脸色难看地站起身,“虽不知洪指头相貌,但拿膝盖想,也知道他年纪不轻,皮肤应当更松弛干瘪一些,这死人依我看,顶了天三十五、六。”
三人合力,将秦嵬和苗真拼命拖出的尸体的身份给锤死了——只可惜锤出的结果并非三人所要的。
秦嵬的心中不知要作何感想,他一面希望这死人就是洪指头,他早该死了。
另一面,他又隐隐为这人不是洪指头而松了口气。
当你希望亲手杀了一个人的时候,你总不愿他死得太容易。
“我亲眼瞧见洪指头窜进谷仓……”公孙明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现在虬髯汉已死,一旦洪指头也葬身火海,那线索就很难再续上。
所以公孙明与秦嵬心情差不太多,表情也自然是相同地复杂。
沈云屏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慢吞吞道:“你看到他钻进谷仓,却没看到他被一点点烧死,甚至没听到他的惨叫,只是看到了一具尸体。”
他的声音和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但用词却算得上冷酷无情。
“可他也并未出来啊!”
“你只是没有看到他出来,”秦嵬叹了口气,“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与苗真跑进去的方向,火与浓烟又极容易影响视线,他或许已在那小半谷仓坍塌时就已趁乱逃跑了,连我与苗阁主在进入谷仓后都没有亲眼瞧见他,只是见到了这尸体。”
苗真脸色发沉地点头。
公孙明皱着眉,几乎要将“不甘心”写在脸上。
苗真道:“这死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断脚,都与洪指头比着来,应当是他的替身之一,这手法在黑/道很常见,我只是想不通,他何时将这人安排进的谷仓,那些善堂的杀手未能有一个进去的。”
“这有什么想不通?”沈云屏忽然笑了,“因为他能进去,而且是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秦嵬与苗真顿了顿,立时转身,大步奔回已死透的虬髯汉的尸首旁。
公孙明长这么大,从未有需要他太动心眼儿的时候,饶是近几日已努力地发展出一些心眼子,在这一帮人里显得不大够用,只能一头雾水地跟上。
却见这两人蹲下身,借着火光一寸寸检查虬髯汉的尸身。
方才事发突然,这人在谷仓中又被熏得满脸黢黑,一时间没能仔细看,此刻略挪动几回虬髯汉的脑袋,便见他嘴角竟溢出些许白沫。
秦嵬用帕子沾了沾那白沫,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陡然一变。
这变化落在苗真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嘴唇动了动,不动声色地起身:“止风堡与镇山剑派弟子先去庄院告知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此地情况,其余人分散灭火,伤者去安全的地方救治。”
沈云屏略摆了下手,除卫四地之外的百灵鸟也退得远了些。
其余人应声而动,公孙明瞧出气氛不对,只等四周空出来,才低声道:“阁主将外人散开,难道事有变?”
苗真神情复杂。
“怎么?”沈云屏微笑道,“若有需要,我与秦大侠这两个外人也可以先去旁边走一走。”
秦嵬将脏了的帕子丢掉,站起身。
公孙明苦笑道:“你们两个何必如此说?我虽不懂事,先前也做了不动脑子的莽汉,但却还知道,这世上如果连朋友和盟友都不能信的时候,最可靠与可信的,就只剩敌人的敌人了。”
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位不久前还横冲直撞的少家主竟能说出这话。
“公孙少家主说得不错。”苗真呼出一口气,“这人死的有些蹊跷,不似被浓烟呛死,而是中毒。”
公孙明大惊失色。
随即猛然转头,隔老远看向被咬掉了耳朵、现在已拖去远处医治的止风堡弟子。
起火后,谷仓内留守的碧血阁弟子和公孙世家弟子全部被逼出,这活口是单独留在夹层内,碧血阁弟子若想杀这人,这一路有的是机会,根本不必等现在下手,而公孙世家弟子也是一样。
唯一在事发后能接触到活口的,就只有冲进去救他的人。
但如果并非是“救”,而是“杀”,那事情就不同了。
这也正能解释,为何这虬髯汉死到临头,只剩最后一口气儿,都要咬这人一只耳朵下来。
“我刚赶到时,与那‘一只耳’一道进去的不止一人。”沈云屏悠悠道,“可出来的只他一个。当时情形,想必也没人看清飞奔进去的几人究竟是什么打扮、长得是什么样子吧?”
公孙明喃喃道:“不错,所以洪指头的替身就是其中之一,他就是那时进的谷仓。洪指头原本就已留好了后手,见虬髯汉已死,再不肯等,引秦嵬与苗阁主瞧见那死尸,当做他已死,他好金蝉脱壳!”
“可如果有人细细查看虬髯汉的尸身,这事就暴露了啊。”齐小甲道。
秦嵬冷冷道:“因为再缜密的计划,也算不到每个人的头上去。以我推测,‘一只耳’本打算将这虬髯汉杀死在谷仓内,届时大火烧过,这人就面目全非,少有人再会仔细为他的尸体检验,确定他的死因,这手法善堂十几年前就已用过了。”
公孙明脸色发白,两手握拳。
当年野猪林事发后,池劲晟等人皆惨死,因此无人再想到去验一下那些死人的尸身。
“却没料到这人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同门活活烧死后,惊惧悲愤,竟拼了命地要活了。”沈云屏道,“这两人逃出谷仓时身披厚被,本就没人看到这两人是否在暗中互相拉扯。”
秦嵬道:“‘救人’的那个一出来便表明虬髯汉活不成了,与他一同进去的人也未出来,洪指头自然听得到,所以才肯离开。”
沈云屏略一点头:“只是他并未料到,这虬髯汉临死前已决定拖人下水,留下线索,我想此事处我们几个之外,绝无他人知晓。”
二人一言一语,将事情经过大致推出了个轮廓。
秦嵬将胸口一团浊气呼出:“我本还在恨没能拿下这畜生,反倒叫他将我一军,却不想还有意外收获!”
这话说完,就感觉沈云屏的视线冷冷地扫了过来,登时闭嘴。
苗真与公孙明却愈发沉默。
这解释十分合理,但也因为合理,才更锥心。
这一趟出来,同行者皆是正盟之人,公孙世家与止风堡虽不多亲近,却也没想过后者并不干净。
而虬髯汉掌心写的那歪七扭八的字,更令公孙明难以置信。
“少家主,”齐小甲本不愿在两个主子都在的情况下开口,但此刻还是凑到公孙明身边,低声道,“尚未理清头绪,或许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坏透了。”
“没有么?”公孙明喃喃,“这难道还不算坏透了么?”
远远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几人抬头看去,见庄院的火势已压了下去,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正直奔谷仓而来。
秦嵬转头看向沈云屏,后者当即吹了一声呼哨,他带来的百灵鸟们行动迅速地集结,开始向来时的树林撤去。
接过卫四地递来的马缰,沈云屏翻身上马,秦嵬紧随其后。
公孙明猛然回神:“二位要去何处?”
沈云屏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少家主不必忧愁,此时所有人皆以为活口已死,线索全断,幕后之人松口气还来不及,应当不会再为难你们。”
“若只为自己,我就不会忧愁。”公孙明苦笑,“我只忧愁,自己空有一把剑,却平不了今日的事!”
齐小甲与苗真均是一叹。
秦嵬却道:“一把剑而已,本就不可能平尽天下坏事。”
公孙明黯然。
“好在世上要平事的,总不会只有你一把剑,我一把刀,”秦嵬的声音轻松随性,好像这本就不该是个难题,“你只需知道何时拔剑出鞘,就已足够。剩下的,就看其他的刀剑何时出鞘了。”
饶是心中再气再怒,听得这句,沈云屏眼中仍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这人出身卑微,自幼已吃够了苦头,这样的人,要么恨天恨地自沉苦海,要么通透自在潇洒不羁。
秦嵬眼里没有太多的规矩成见,要做的事情就去做,无论旁人如何看,无论会是怎样的后果。
公孙明将这话在心里咀嚼一回,便觉心头有些敞亮,仰头对秦嵬抱拳,正色道:“受教了。”继而又道,“秦嵬,如今段二之死已有新的调查结果,又有许多证据,你何不同我一道回捉月城去,自证清白?有我公孙世家在,必不会让你出事。”
秦嵬压根没等沈云屏看自己,就已脱口道:“我要同他一起。”
沈云屏皱起的剑眉慢腾腾展平。
“也是,”公孙明苦笑道,“如今这样,我还能做什么保证?”
苗真忍不住道:“少家主,人家可能就是单纯地想一道走,你怎么还伤感起来了?”
公孙明不明所以地看她,倒是秦嵬听出苗真话里话外的调侃,显是还在埋怨自己害得她毫无准备地吃了这一路的窝囊气,不由笑了一声。
被沈云屏拿眼风一扫,登时又绷住,只正经道:“少家主实在错怪秦某,我并非不信公孙世家,只是这世上我最信的,还是他沈云屏。”
这话说完,公孙明猛地“啊”了一声:“一条裤——”
齐小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这边儿几人已能听得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对谷仓外忽然多出许多人的诧异惊呼,再不走就更麻烦,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秦嵬,却自马背上俯下身,拽过公孙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你为何如此肯定?”公孙明侧耳听完,脸上颇为惊讶。
“信与不信,全看少家主自己。”沈云屏一夹马腹,奔了出去,只飘来后一句,“但切莫打草惊蛇,剑总要为平不平事而出鞘,这没有错,但出鞘的时机,却更关键!”
秦嵬对公孙明点了个头,与沈云屏并肩奔进树林之中。
秦沈二人来去如风,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再赶到时,已只能瞧见马蹄带起的滚滚烟尘。
“少家主,可还好么?”孙长老的一把胡须被火燎得只剩一半,气息尚未平复,却先问起公孙明的情况。
公孙明尚未回答,便听赵二堡主惊叫道:“这虬髯汉怎么死了?洪指头呢?这、这人一条手臂去哪儿了?听来报信的弟子说,秦嵬与沈云屏闯入此地,方才跑掉的难道是他二人?为何不拦呀!”
苗真冷冷地看着他,她在听得沈云屏的那句“切莫打草惊蛇”后,心里就已有了成算。
正要开口为尚且年轻气盛的公孙明打个先锋,却听这少家主已平淡道:“是,让八方楼偷袭了一回,那沈狐狸装作与我商讨事情,却忽然暴起要抢尸体,说什么要带走调查,只是被我拦下,争夺间被他斩去尸体一条手臂,掉哪里了也没看清。”
“怎么没将他二人拿下?”
“赵二堡主好大的能耐,”苗真叹道,“你怎么不去跟小刀鬼过两招,问问他能不能被你拿下?”
赵二堡主被噎了一回,只好道:“发生了如此大事,活口又被灭了,这样,我先让弟子连夜去捉月城告知——”
公孙明不等他说完,就已开口:“我已让小甲安排了人去告诉阿娘,公孙世家失策至此,无颜多说,小甲,将今日止风堡、镇山剑派一道来的弟子们登记在册,待到捉月城,一并补偿。”
赵二堡主面露惊愕。
苗真忽然道:“少家主,死伤的弟兄要补偿,活下的也受了累。”
“不错!都不要走动,快快歇着,我再从附近庄户家买些马车骡车来,明日天亮,一道与我回捉月城,”公孙明神情黯然,“我犯下如此大错,他们都要去公孙世家领赏,若缺了一人,娘一定会揍我的。”
赵二堡主还要再说,孙长老却已叹气道:“就按少家主说的去办就是,只是还望少家主明白,此事是歹人之错。”
“正是,”苗真道,“少家主自责也要待应付完现在的事情再说。”
齐小甲已拿了册子过来,清点死伤人数。
直至火全扑灭,另寻住处修整,也没让一个同行的人离开。
夜已深,村口客栈后院却仍有响动。
百灵鸟们忙了大半宿,个个儿灰头土脸,找了个借口说是路遇劫道的,敲开了客店的门。
此地偏僻,客店今夜又没其余客人入住,正合适暂时落脚。
掌柜睡得迷迷瞪瞪,还未开口张罗生意,就被几锭银子封了嘴,只知道听吩咐做事,自去烧水不提。
“苗真那边儿已不必多担心,让所有人好好休息,接下来就要进捉月城了,”沈云屏波澜不惊,照旧是楼主的那副温和镇定的模样,对卫四地低声嘱咐,“今夜不止咱们过得提心吊胆狼狈不堪,洪指头此番也不算全身而退,各自都要稳稳神,绝不会再追着咬。”
卫四地对沈云屏的话向来只有听从,闻言略点头,正准备走,又看一眼牵着马立在一旁不吭声的秦嵬,咳了一声:“楼主,等下热水——”
“你若是如此关心热水,便自己去烧个一宿。”沈云屏冷冷道,“我的热水抬去我屋内,别人的,自然抬去别人的屋内。”
卫小统领颇觉自己被迁怒,登时决定舍弃秦大侠,一抱拳,头也不回地拖着自己那条还没完全康复的瘸腿就跑。
秦嵬无奈道:“如今我又是别人了?”
他生性不被拘束,再大的事情,也能打两句哈哈,而沈云屏往日也总能顺着挤兑上几句,只这一次,沈云屏并未回答。
他只转过身来,看着秦嵬。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好在月色还算亮,看得到沈云屏的嘴紧抿成一线,眼神儿好似要扎进秦嵬心里。
“少爷,”秦嵬顿了顿,“沈云屏……”
“我不想同你争执,一件事情,如果说超过三次,就显得太过啰嗦了。”沈云屏压着火,低声道,“你也不要与我说话,因为我知道,你总有办法哄我高兴,你自小到大都很擅长这个,可我现在不想高兴。”
秦嵬好似被一拳打在了嘴上,再没了声音。
“时候不早,你我各自休息吧。”沈云屏温声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秦嵬默默立了一会儿,搓了把脸,这才将马带去拴好,又添了草料。
手臂举起时略有停顿,肩膀在与洪指头争斗时因就地打滚而撞了一回,这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伤,此刻却没完没了地闷疼起来。他揉了揉,叹口气。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秦嵬与沈云屏的客房紧挨着,就在隔壁。
秦嵬回屋时,沈云屏的房门已然紧闭,只有窗内透着烛光,偶有书页声传来。
他在对方门前停顿片刻,转道回了自己屋。
房间内竟已提前点好了烛灯,即便沈云屏气他不守承诺不惜命,但仍命人将屋内照得明亮,唯恐他这瞎子看不清东西。
来不及煮饭,秦嵬随便吃了两口干粮,又等热水抬上来后匆匆洗漱,却发觉自己没有丝毫困意。
离天亮尚有些时辰,他将屋内的灯全都吹灭,自个儿披着里衣抱着刀,悄无声息地盘腿坐在榻上,闭上了眼。
他又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在黑暗中静静地听。
风声,百灵鸟们轻手轻脚活动的声音,已有人睡熟响起了呼噜声。
秦嵬忽然想起年少时,他被谢翎背回家,险些丧命,在谢家躺了一宿。
他其实早就明白,自己这样的人,很难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慢慢长大变老,老死在某个黄昏或午后。
所以他很坦然地等着去死。
没想到老天偏不让他死。
快天亮时他又从高烧的昏睡中醒来,听到饭桶和磨盘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得直打呼噜,而谢翎则蜷在自己身边,不知梦到了什么,呼吸声带着鼻音,吭吭哧哧地,像挨了几脚的小狗崽。
然后他听到了“啪嗒”一声。
他停顿了很久,才从黑暗中意识到那是谢翎的眼泪掉在席子上的声音。
他听过许多人的嚎啕,知道哭是什么动静,也摸过别人的眼泪,和血一样热,闻到过着急伤心的人身上的气味,大多都是汗津津的。
但他是头一次如此清楚地听到眼泪的声音。
这声音闷闷的,沉沉的,跟雨点落在地上的动静完全不同。
他惊奇又不理解,摸了摸谢翎的脸,发现这小子竟还在睡,脑袋下头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他诧异地心想,这小子为什么能一边哭一边睡,真是神奇,却听谢翎在梦里嘟囔几个字:“瞎子,你好轻。”
年少的熊瞎子意识到这话好像是在说自己,因为他是被谢翎背回来的。
不等他琢磨这话是不是在骂人,谢翎又蛄蛹几下,贴得离他更近:“你还没我重……怎么能流这么多血……”
他反复地嘟囔这句话,期间不时地,仍会发出“啪嗒”声。
那是熊瞎子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有人会醒着的时候为他哭,睡着了梦到他,还为他哭。
他这条蝼蚁一样不值一提的命,竟可以让一个人为自己这样落泪。
意识到这一点时,年少的熊瞎子仿佛头一次发现自己是“活”的。
他是活的,他是热的,他是可以令一个与自己这样的人全然不同的人高兴和伤心的。
原来一个人并不是只靠本能地吞咽果腹,就算“活着”的。
对他来说,这种“活着”的感觉与性命甚至无关。
那是一种极其难形容的感受,就像在虚无中抓到了个实物,才终于明白自己并非虚无的一部分。
很长一段时间,秦嵬想到那时的感觉,仍分不清究竟是这个实物证明了他的存在,还是他存在只是为了去抓、去触碰这奇妙的东西。
那回忆中的“啪嗒”声慢慢消退,秦嵬在黑暗中听到开门的声音。
随后是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在他门前停留片刻,随后慢慢地推开了他的门。
他不必看是谁,唇角就已先扬了起来。
沈云屏端着放了绷带与伤药的托盘进来,立在门口:“为何不点灯?”
屋内昏暗,他双眼适应这黑暗后,又逐渐能看清屋内各处的轮廓,自然也看得到坐在榻上的秦嵬。
但这光线在秦嵬眼里远远不够,等同于是个瞎子。秦嵬却道:“因为我不知道少爷会来,否则必会为你留一盏灯。”
“真是好会骗人,”沈云屏笑了笑,“难道不是你勾我来?”
秦嵬顿了下:“哦?”
沈云屏慢慢走到桌旁,将托盘放下,柔声道:“你又是揉肩又是叹气,不就是做给我看?莫忘了,你我一道掉下谷底时,你伤成那样,都不肯吱一声。”
秦嵬被点破,抿了抿嘴:“但少爷还是来了。”
“我已说过,你总会找到哄我的办法,哪怕我已说了我不想高兴。”沈云屏的语调听不出好坏。
秦嵬苦笑道:“所以你连说话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是,”沈云屏道,“我将药放在这里,你自己包扎一下。”
他言罢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呯”一声响,秦嵬在黑暗中着急起身过来,撞倒了凳子。
沈云屏几乎立即要去扶他,手腕却被一把抓住,这才意识到又上了当。
他自得知秦嵬是熊瞎子起,就总会忘记这人先前人精一样的心眼儿和勾人的手段,与他的刀法一样多变却管用。
“少爷,”秦嵬叹道,“别生我的气,我当时也并未深入,与苗真一样只在门口站了站就撤出了。”
沈云屏倒也不抽回手,只静静听了,忽然道:“秦嵬,我只问你,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还会不会追出去?”
秦嵬刚要开口。
“我要你老老实实地说!”沈云屏厉声道,“否则我再不原谅你。”
后半句说得一字一句,秦嵬这才忽地紧张起来,抓着沈云屏的手沉默半晌,慢慢道:“我不知道,或许会,但我一定会回来,我已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
沈云屏听着这自相矛盾的话,只觉口中发苦:“你不会,你只会在下一次追得更隐蔽,不叫我发现,因为你只觉得只要能回来,就是‘好好活着’,你认为只要能这样,就算对我交差。”
秦嵬听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皱起眉:“难道这不够吗?”
这话好像当头一棒打在沈云屏脑袋上,他止住这痛感和悲伤,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并不喜欢看到你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但仍愿意让你去过以往四处闯荡的生活是为什么?”
秦嵬不答。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沈云屏别过头去,“你自小到大,拥有的太少,少有知道自己本身究竟想要什么的时候,命卖给谢翎,感情和身体卖给沈云屏,你自己并不想要。”
沈云屏转过身,用力抽自己的手。
他的力气哪里是秦嵬按得住的,察觉到这离去的感觉,秦嵬才终于惶惶地叫了声:“谢翎!”
沈云屏略顿了下,却干脆利索地抽走了手。
但刚迈出一步,一条手臂便已自后伸出,一把勒住他的腰,将他紧紧地箍在怀里。
秦嵬的胸膛贴在他的后背,自后抱着他,脸埋在他的后脖颈,轻而急地喊了声:“云屏。”
这两字令沈云屏的心哆嗦了一下,但下一句却让这哆嗦变为了颤抖:“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秦嵬的声音并不大,只有些沉闷和无奈,失魂落魄地像个到了陌生地方的瞎子。
沈云屏好似被打了两拳,怒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只是这么感觉。”秦嵬笑了笑,“你不要生气,我那时追出去,是我太心急。”
他终于吐出一个不带任何敷衍的回答,也是沈云屏从未想过的回答。
沈云屏于不再挣扎,半侧过头:“急什么?”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小时候,我答应过你要做像谢叔方姨那样的人,要做光明磊落又问心无愧的大侠,但如今十几年过去,早已不算是了。”
沈云屏愣在当场,猛然想起在渡风城时二人在余瑛家中,秦嵬那句“我早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他那时只觉秦嵬是因灵虎镇一事而自嘲,却不想竟另有原因。
“我用过许多手段,私下里也做过不地道的事情,我结交人时,并不诚心,因为要踏进正盟的门槛真的很难,我只能做利用人的人,不坦荡,反倒做过阴谋暗算的勾当。”秦嵬的声音很小,很低,他做乞儿的时候,都没有如此说过话,顿了顿,却忽地狠戾起来,“我已算辜负与你的承诺,但却不能停下,因为我还没有为你、为谢叔方姨做成过哪怕一件事情,所以即便已当不了大侠,我也不在乎!”
沈云屏猛然明白,儿时的承诺,这十几年来已化作鞭子,日日不停地抽打着秦嵬的心。
他一把抓住了秦嵬的胳膊,只觉这拎刀的手臂颤抖异常,眼眶骤然酸涩起来,脱口道:“你真是……”
“背弃誓言,我已让你失望过一次,但那时我只以为你死了,待我死后,自会去跟你道歉,至少那时我已为你一家查明真相,我至少还做成了一件事。”秦嵬停顿片刻,苦笑道,“可你活着,你活着!谢翎,我已是如今模样,足够惭愧,常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但至少还能为你做这件事,我拼了命地想要做到,所以我每天都很着急。”
沈云屏几乎要站不住,他只恨不能倒回数天前的暗道中,给那时只顾哭泣与反复确认自己在秦嵬心里模样的自己两脚。
他哆嗦着用两手抓住秦嵬的手臂,用力地攥着,低声道:“你真是这世上最大的笨蛋!”
“我是,”秦嵬不敢抬起头来,只埋在沈云屏背上,“我从未想过,竟还能让你更失——”
沈云屏不让他说下去:“松开。”
秦嵬不动。
“松开!”沈云屏道。
隔了好一会儿,秦嵬才慢慢地松开手,他心里空得要命,却不愿强留沈云屏。
却听沈云屏道:“将灯点上。”
秦嵬愣了愣,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但见他没有离开的倾向,这才用火折子将桌上烛灯点亮。
一扭头,正见沈云屏一边两眼通红地看着自己,一边伸手自怀中掏出个什么物件儿。
“你——”
沈云屏看着他,带着鼻音道:“闭上你的臭嘴,我已不想听你说那样的蠢话。”
秦嵬还未再说,就见沈云屏将怀中掏出的锦布小包放在桌上。
这东西秦嵬已见过不止一次,他猛然想起沈云屏曾说过,这东西他本是要拿去送人的。
沈云屏慢慢地揭开一层锦布,低声道:“你只记得做大侠的承诺,还记不记得别的?”
秦嵬抿着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小石四杰?”
“闭嘴!”沈云屏红着一双眼,恨不能掐死他。
秦嵬却好似看不到沈云屏眼里的杀气,他只愣愣地盯着那锦布包。
他已猜到,这东西是送他的。
这里面无论是什么,都是属于他的!
沈云屏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曾对你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了名扬天下的大侠,我一定会送你一把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刀?”
年少时的承诺其实多如牛毛,但许多都虚无缥缈,有时是“将来要去江南转转”,有时是“必要去尝尝大漠的沙子是什么味道”,秦嵬其实早已记不大清楚。
秦嵬没有回答,沈云屏并不奇怪——他早已知道,秦嵬就是那样的人,他永远都会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而并不计较别人对自己的誓言是否做到。
正因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沈云屏才绝不想让他失望。
那锦布包一寸寸打开,露出里头那把金玉制成的小刀。
这刀并不锋利,却足以让秦嵬挪不开眼。
他觉得四周一切都已看不清楚,只剩下沈云屏和他手里的那把金玉刀。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楚,握住那把刀,递过去。
秦嵬的手没有抬起。
他似乎在这一刻忘记要如何拿刀。
沈云屏慢慢地拉起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指头,两眼浮动着水光,将这跟了自己许多年的金玉刀,放在秦嵬的手中。
沈云屏看着秦嵬,一字字道:“秦嵬,你早已是我心里那样的大侠,我送给你这把天底下只此一把的刀,因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
秦嵬猛地攥住了那把带着沈云屏体温的刀。
他攥得那样紧,和他的呼吸一样地紧张急促。
这是秦嵬拿过最沉的一把刀。